2011年7月4日,湖北神丹健康食品有限公司董事长刘华桥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信方是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也就是大家熟悉的CNN。
这封信的标题很直接,叫《抗议信》。
信里要求CNN取消一项评选结果,因为对方把中国的皮蛋排在了“世界最恶心食物”榜单的第一位。
不少人可能没想到,一颗普普通通的皮蛋,会闹到需要企业出面写信抗议的地步。
国人餐桌家常味,外媒榜单头号蛋
那份榜单出自CNN旗下网站在2011年发布的内容,同时上榜的还有柬埔寨油炸狼蛛、印尼发酵食品、菲律宾虫类料理和炸青蛙。
皮蛋压过狼蛛排到第一,理由也挺简单。
按照作者的描述,他把切好的皮蛋放进嘴里,还没怎么嚼就吐了出来,随后用“恶魔煮的蛋”来形容这种食物。
榜单传回国内以后,网友的反应可想而知。
神丹公司在信中写得很清楚,这次评选没有任何科学依据,评选的人自己并不吃皮蛋,也谈不上有什么亲身体会,却对别国的传统食品随意贬损。
信里还有一句话说得很重,大意是这种做法出于无知和傲慢,是对他国文化习俗的不尊重。
事情发酵之后,CNN方面作出回应,表示无意冒犯。
在国内,不少网友也没闲着,自发搞起了一场“西方最恶心食物”投票,臭奶酪票数最高,带血的半生牛排和法国蜗牛紧跟在后面。
这件事过去十几年了,可皮蛋在中国人的饭桌上,一点没受影响。
行业统计给出过一个数字,2022年我国皮蛋消费量在152万吨左右。
一颗皮蛋按70克上下来算,一年下来差不多是217亿颗。
摊到14亿人头上,每人每年能分到15颗左右。
所以“1年吃掉217亿颗”这个说法,靠的是实打实的消费量,皮蛋在国内的地位,跟小众零食完全不沾边。
早点铺里那碗皮蛋瘦肉粥,夏天饭桌上那盘皮蛋拌豆腐,湘菜馆里用擂钵捣出来的辣椒皮蛋,很多人从小吃到大,早就成了习惯。
同样这颗蛋,换到海外,名声就差了一大截。
一口碱香难下咽,几分误解未散开
皮蛋的英文名叫“century egg”,还有人叫它“thousand-year egg”,翻过来就是“百年蛋”“千年蛋”,光听名字就让不少外国人心里打鼓。
英国《每日邮报》等媒体在报道里,干脆把它形容成“存放了千年的恶魔蛋”。
英国探险家贝尔·格里尔斯在节目中吃过皮蛋,吃完直言自己快到极限了,不想再来第二回。
以野外生存出名的埃德·斯塔福德碰上皮蛋,表情也很难看。
这两位在镜头前生吃过虫子、喝过各种奇怪的东西,偏偏在一颗皮蛋面前败下阵来。
更离谱的事情出在2019年4月。
意大利西西里岛卡塔尼亚的警方在当地两家华人商店,一共查扣了800枚皮蛋,给出的说法是“不适合人类食用”,商品被禁止销售,店主也受到了处罚。
一样在中国卖了几百年的传统食品,到了那里被当成了问题货。
外国人为什么对皮蛋这么抵触,掰开来看,有好几层原因。
头一层,是吃法根本没对上。
国内吃皮蛋,几乎没人剥了壳就直接啃。
通常得切成瓣,浇上生抽和香醋,撒点蒜末姜末,再淋几滴香油或者红油,要么拌着吃,要么熬进粥里。
这些调料一下去,皮蛋那股碱味被压住了,鲜味反倒被勾了出来。
可不少外国人第一次尝,就是整颗剥开往嘴里塞,碱味和滑溜溜的口感一起涌上来,咽不下去也不奇怪。
国内有媒体做过试吃,请来韩国、法国、俄罗斯、西班牙、墨西哥等国家的十几位外国朋友品尝中国特色菜,凉拌皮蛋也在其中,调过味之后,大家的反应比预想中平和不少。
第二层,卡在了眼睛和鼻子上。
西方饮食讲究看起来干净、新鲜,对颜色发深、加工时间长的食物,本能地会多一分戒心。
皮蛋的蛋白是深褐色半透明的,表面爬着一层像松针一样的花纹,蛋黄发墨绿,中间还常常是溏心。
没见过的人看到这副样子,头一个念头多半是“这蛋放坏了吧”。
气味方面,皮蛋在碱性环境里腌制,蛋白质分解变性,会产生少量氨和硫化物,闻起来有点冲。
中国人对这类味道并不陌生,臭豆腐、腐乳、咸鸭蛋都是这个路数,越吃越香。
口味偏清淡的外国食客头一回碰上,往后躲也正常。
反过来讲,不少中国人第一次吃蓝纹奶酪,也觉得又咸又冲,还带股霉味,各有各的口味习惯罢了。
第三层,跟安全方面的老印象有关。
过去有些地方做皮蛋,会往料里加黄丹粉,也就是氧化铅,用来帮蛋白凝固、控制碱液渗透的速度。
这种老做法容易让铅含量超标,“皮蛋有毒”的说法就是这么传出去的。
后来国内皮蛋行业普遍改成无铅工艺,用铜、锌等化合物代替黄丹粉。
2014年,推荐性国家标准《皮蛋》(GB/T 9694-2014)发布,对原料、加工和理化指标都作了规定。
2022年6月30日,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中污染物限量》(GB 2762-2022),这项标准自2023年6月30日起实施,其中皮蛋的铅限量定为每千克0.5毫克。
按现行标准生产出来的皮蛋,安全上是有保障的,只是这些变化,在国外知道的人并不多。
加上西方人自己做的酸黄瓜一类腌菜,一般泡上几天就吃,味道也温和。
皮蛋却要用石灰、纯碱、食盐、茶叶腌上一到两个月,工序一长,在一些外国人眼里就成了“不天然”。
这几层叠在一块儿,皮蛋被外媒评为“最恶心食物”,背后其实是吃法、口味和认知上的隔阂。
炉灰埋出松花纹,坛中封存百年鲜
话说回来,皮蛋在中国可是有年头的老手艺。
它的来历,民间有好几个版本。
流传最广的一个,说的是明代泰昌年间,江苏吴江有家小茶馆,店主习惯把泡过的茶叶渣倒进炉灰堆,店里养的鸭子又总爱钻进灰堆下蛋。
有一回清理灰堆,店主翻出几枚埋了很久的鸭蛋,剥开发现蛋白黑亮透光,还带着花纹,尝一口滑嫩鲜香。
传说难以考证,可里面的门道是对得上的。
草木灰、石灰这些碱性物质,会让蛋里的蛋白质凝固变性,蛋白变得有弹性,蛋黄变得沙糯。
明崇祯年间戴羲编写的《养余月令》里,已经记下了用盐、栗炭灰、石灰腌鸭蛋的方法。
书里写明了每一百个鸭蛋大概配多少盐、多少灰,装坛以后要隔几天翻动一次,翻过几轮再封存一个月左右。
能写得这么细,说明至少在明代,皮蛋的制作已经很成熟了。
此后几百年,各地又琢磨出了不少讲究。
河北白洋淀一带出产的皮蛋,蛋黄能分出好几种颜色。
川渝地区有的做法会往料里加花椒、八角,吃起来带点麻香。
如今湖北、湖南、江西都是皮蛋的主要产区,像神丹这样的企业,早就做到了规模化、标准化生产。
古时候没有冰箱,鲜蛋放不了多久,老百姓就用碱和盐把鸭蛋封进坛子,既能多放些日子,又凭空多出一种新滋味。
一颗皮蛋,就这么从炉灰堆里走到了全国的饭桌上。
这些年,来中国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
2024年12月17日起,国家移民管理局将过境免签外国人在境内的停留时间延长到240小时,不少外国人借着这个机会来中国走走看看,也在饭馆里点上一碟凉拌皮蛋,或者一碗皮蛋瘦肉粥。
从2011年那份榜单,到2019年卡塔尼亚的查扣,再到如今越来越多外国人坐到中国餐桌前,皮蛋还是那颗皮蛋。
一年217亿颗左右的消费量摆在那里,中国人对它的喜爱一直没变。
参考文献:
[1] 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食品安全国家标准 食品中污染物限量(GB 2762-2022)[S].2022年6月30日发布,2023年6月30日实施.
[2] 刘俊,何颖思.美国CNN称皮蛋是世界最恶心食物 中国蛋企发抗议信 CNN致歉称无意冒犯[N].广州日报,2011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