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1728年）秋的西安街头，一个年轻书生拦下了川陕总督岳钟琪回署的轿子。信封面写着“天吏元帅”，署名“南海无主游民夏靓”，信里给在位皇帝列了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用佞十条罪状，力劝这位“岳飞后裔”立刻起兵，替宋、明两朝复仇。
搁在大清朝，平民写这种逆书，按律是凌迟的罪名。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史无前例：信递到皇帝手里，皇帝非但没杀写信人，还跟他辩了几个月的论，甚至把这场辩论编成一本书，发遍全国。

失意书生千里访书曾静是湖南郴州永兴县的县学生员，考试劣等被革退，索性放弃举业开塾馆教书，自号“蒲潭先生”。失意无聊，他把满腹愤懑写进《知几录》《知新录》，说什么“中原陆沉，夷狄乘虚”。
雍正五年，他读到吕留良的文章。吕留良是浙江石门人，号晚村，时人称“东海夫子”，自命明朝遗民，地方官多次举荐出山他始终不肯；被强迫应试时干脆故意考砸，削发为僧，康熙二十二年去世。曾静从吕留良的《四书讲义》里读到了那句著名的“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
他派得意门生张熙去浙江访书。此时吕留良已去世四十余年，其子吕毅中热情接待，把乃父遗书全数交出——日记纂、诗集、日记草本、抄本文集、散诗稿一大包，还引见了吕门弟子严鸿逵、再传弟子沈在宽。
真正让曾静拍板的，是道听途说。张熙访书途中，一路传闻说手握三省重兵的川陕总督岳钟琪上书指责皇帝——实际上查无此事；与此同时，胤禩胤禟党羽发遣广西、路过湖南，散布“阴谋夺位”的说法。落魄书生得出结论：清朝气数将尽，“变天”在即。他这条想象链，从头到尾建立在一层又一层的谣言上。
辕门前的一封逆书为什么选岳钟琪？曾静的算盘打得响：其一，他手握三省重兵；其二，他以汉官做到此位，接任被诛的年羹尧，向来被满洲权贵忌恨中伤——前一年成都街头刚传过“岳钟琪将反”，造谣的湖广人卢宗经查实是被处斩的；更要紧的是，他是岳飞的二十一世孙，而觉罗氏是金人的后裔，宋金世仇，岳家忠烈，全对上了。
雍正六年九月二十六日傍晚，张熙千里赶到西安，在大街上拦住岳钟琪的轿子投书。岳钟琪看完信，冷汗下来了——人家指控的，恰好是他处境的全部。他当即把“张倬”交巡捕看守，软硬兼施审不出实情，一面密报雍正。雍正朱批很有意思：让岳钟琪不妨“有一番出奇料理”。岳钟琪于是撤去刑具，假意与张熙盟誓，声称自己早有此心，愿共举大事。张熙信以为真，和盘托出，供出了曾静，供出了严鸿逵、沈在宽，也供出了死去四十多年的吕留良——“我辈同志之人素所宗者”。
一张网收齐了所有人。岳钟琪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即将把雍正朝堂炸开一个窟窿。

皇帝亲自下场辩论雍正六年十一月，雍正亲自指挥缉捕审讯：副都统海兰与湖南巡抚王国栋捉拿曾静，刑部侍郎杭奕禄专程赴长沙做攻心审讯。曾静当场痛哭流涕、俯首认罪，又按要求写下悔罪颂圣的《归仁录》。第二年，人犯全数解到京师。雍正对宠臣田文镜、鄂尔泰放话：“遇此种怪物，不得不有一番出奇料理。”他的算盘更大：这封信里攒的全是攻击他的流言，正好借机“昭示天下以证帝王清白”。
于是，谋逆首犯没送刑部，被送到皇帝面前。雍正摒弃刑具，与曾静面对面辩论：华夷之辨、君臣大义、谋父逼母杀兄屠弟的传言、民生赋税，逐项驳斥——他承认自己与兄弟不睦，解释太后病逝、废太子病故，甚至明说“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讳”：承认满洲是“东夷”，但满洲人也可为中国之满洲。
这些上谕、曾静的口供四十七篇、张熙口供与辩驳文字，编成四卷，定名《大义觉迷录》——中国历史上唯一一部至尊皇帝与平民囚犯公开辩论的书，也是泄露宫廷内幕最多的御制国书。雍正下令全国州县官学拿它当教材，还派大员带着曾静去江宁、杭州、苏州市集宣讲，当众忏悔，“黑转粉”。雍正七年十月，曾静被免罪释放。
帝王的舆论战做到极致，埋下的雷也埋满了。
真正被办的是书与死者案子里首犯蒙赦，真正开刀的另一条线，是吕留良。
判决：吕留良与其子吕葆中，坟埋四十余年照开棺戮尸枭示；门人严鸿逵死在狱中仍被戮尸；再传弟子沈在宽凌迟处死；吕毅中斩决；吕、严两族十六岁以上男子全部斩首，妇女幼童发往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吕留良全部著作焚毁禁绝；刊刻、收藏吕氏书籍的门生故旧——如刻书的车鼎丰、车鼎贲兄弟——株连坐罪，死者甚众。
这份判决写明了此案真正的重心：投书是罪，但真正要办掉的，是一条思想。而曾静读吕书、信流言、说走就走敢去投书策反统兵大员——这种人心，恰恰是焚书杀人都办不动的东西。所以雍正非要公开辩论、把曾静做成活广告，想靠一本书把士人心思挽回来。
尾声：一道遗诏没救下两条命雍正临终遗诏里特意交代：曾静、张熙不得杀——这是他明谕特赦的人，子孙不得反悔。
乾隆即位，反手就是两步：先把《大义觉迷录》定为禁书——他认为此书自曝宫廷之丑；旋即下令处死曾静、张熙，理由是“泄臣民公愤”：你们骂了我皇考，该杀。时人匿名评过一句话：“曾静可杀不杀，吕晚村无罪坐罪，真古今一大恨事也。”
至于案子里“忠义”满分的岳钟琪，也没落着好下场：雍正九年以“误国负恩”削爵下狱，雍正十二年大学士奏请斩立决，雍正笔下留人改成斩监候，乾隆朝获释，多年后才在四川重新起复，谥“襄勤”。
曾静的命，系在一封信上：雍正需要他当宣传片的活主角，他能活；乾隆讨厌这部宣传片，他必须死。生也《觉迷录》，死也《觉迷录》。
你看雍正赦免曾静，是帝王的胸襟，还是留给子孙的政治败笔？皇帝亲自下场“辟谣”，真能挽回到人心吗？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想看更多真实大案的原创复盘，关注老吉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