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有过这样的经历:网上买的进口奶粉,或者从国外订的零件,物流早就显示“已到港”,接下来却两三天没有动静。货明明已经在码头上,它在等什么?
它在等一道指令。大码头上同时堆着成千上万个箱子,哪个先吊、派哪辆车去拉、放到哪一格,靠人脑早就算不过来。
背后有一套码头操作系统在排队派活,箱子不动,往往是这个“总调度”还没排到它。这套平时没人注意的系统,正在成为中美海运较量的新战场。
华盛顿过去几年把力气花在船和吊机上,现在发现,一个港口怎么运转,要看机房里那颗“大脑”。中国正把自己的“大脑”一套套装进外国码头。
先看美国明面上的动作。美方2025年10月14日开始收费,11月10日就暂停了,前后执行不到四个星期。
原定一年的暂停期今年11月9日到期,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又正式把暂停延长两个月。中方也宣布,对美船舶的特别港务费暂停到2027年1月10日。
一起搁置的,还有对部分中国岸边起重机和装卸设备加征100%关税的措施。船和吊机看得见、数得清,收费加税都好下手。
但它们只是港口的“手脚”,指挥手脚的另有其物。美国对中国港口设备早有戒心。
2024年,美国国会一份调查报告盯上振华重工的岸桥,说美国港口在用的岸桥大多出自这家公司,还称部分吊机装有合同里没写的通信模块。振华重工否认存在安全风险。
不过那时候,争论的焦点还在钢铁上。11月10日,路透社发了一篇分析文章,镜头对准的不是船坞,是深圳的妈湾港。
妈湾港有无人驾驶卡车、远程操控的起重机和人工智能系统,时间也挑得巧:第33次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11月18日至19日在深圳举行,各国领导人下周就到。文章的重点是码头操作系统。
它负责计划和跟踪集装箱码头的各项作业,从卸货、调度车辆到处理报关信息都归它管。在中国港口软件起步之前,这个市场长期由美国企业主导。
中国交通运输部今年5月说得很直接:打破外国企业在这类软件上的“垄断”,能解决中国港口行业“最大的痛点”,还能为码头省下数千万美元。一个部委把一款软件称作全行业最大的痛点,因为系统握在别人手里,怎么升级、怎么维护、收多少钱,都由对方说了算。
中国的底气来自自家码头。交通运输部的数据显示,中国已有60座自动化码头,数量全球第一,目标是到2030年增加到90座。
软件好不好用,要靠大量实际作业来调。全世界箱量最大的一批码头都在中国,国产系统是在这样的高强度作业里磨出来的,别人一时学不来。
在码头干过的老师傅最清楚这里面的变化。以前开岸桥要爬到几十米高的驾驶室,低着头盯一整班,颈椎腰椎落下毛病是常事。
现在操作员坐在控制中心看屏幕,大部分动作系统已经算好,人只在关键环节把关。自家用顺了手,接着就往外走。
招商局港口2025年的一份文件提到交通运输部的一个重点项目,要在国际港口“替代国外系统”,并称已在巴西巴拉那瓜港装上自研的码头操作系统,完成了替代。这套系统还用到了斯里兰卡、希腊、意大利和土耳其的码头。
硬件走得更早。西井科技、华为等企业正把智慧港口技术打包卖到海外,西井的无人驾驶卡车已经开进英国最繁忙的集装箱港口费利克斯托港。
无人集卡、自动吊机和调度系统本来就要配合着用,硬件进了场,软件就好谈了。华盛顿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批评者认为,依赖中国技术可能让对方接触到敏感的航运信息,加深对中国供应商的经济依赖,或者在地缘冲突时有机会扰乱国际贸易。港口里装的是谁的系统,在他们看来已经关系到安全。
事情并没有顺到底。路透社在同一篇文章里写道,中国港口硬件铺得很广,说服别国用它的软件却难得多。
最好的例子,是国家交通运输物流公共信息平台。这个平台原本想把港口、海关和运输企业的数据连起来。
华盛顿担心它帮北京追踪武器等敏感货物,让中国企业压过西方对手,于是向盟友和国际组织施压。美国国会还通过法律,禁止五角大楼和与该平台有关的机构签约,并要求官员劝阻盟友和伙伴使用它。
今年10月初,路透社披露了这个平台后来的情况。记者9月到它在温州的运营中心,看到办公室像被弃用了:灯关着,前台空着,电脑线也拆了。
2024年1月以来,运营公司至少面临39起诉讼,涉及约130万美元。海外那边也停了下来。它在国际港口社区系统协会的会员资格2024年因欠缴会费终止。路透社也说明,无法证实单靠美国施压就造成了它的收缩。
国内的支持还在,交通运输部6月发文,要求把这个系统接入更多国内数据。这段经历说明,物流软件出海,比的不只是好用不好用,还有别人信不信得过。
数据平台被贴上安全标签,生意就变成了外交问题。码头操作系统也会碰到这道坎,从名单上看,眼下装上国产系统的,多是和中国企业关系密切的码头,巴拉那瓜港的集装箱码头本身就由招商局港口控股。
美国的难处主要在自己家里。2024年10月,美国东海岸和墨西哥湾港口的码头工人罢工三天,限制自动化是双方争执的焦点之一。
码头升级慢,新一代调度系统就缺少实战的地方,对手的系统在大码头里越用越熟,美国这边的场地却一直很难打开。两条战线放在一起比,差别很清楚。
一艘船从下单到交付要好几年,挂哪国旗、在哪儿造,查得明明白白,收费加税都能落到实处。码头换没换“大脑”,外人很难一眼看出来,决定权在港口经营者手里,他们最在意的是效率和成本。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表示,会继续盯着中国的海运和造船做法,在1月10日期限前决定是再次延长暂停还是采取进一步行动。船怎么收费,两个月后会有答案。
码头里的系统就没有这样一个时间表。下周各国代表在深圳开会,妈湾港离会场不远,无人卡车照常在码头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