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江州码头上,押运粮草的民夫们赤着脚踩在发烫的石板上,汗珠子砸下去,一眨眼就没了影。赵直站在永安宫的偏殿里,把一份名单卷了又卷,塞进竹筒时手指还在抖。他本是益州本土的小吏,刘备入蜀后被提拔为典曹书佐,专管军中文书往来。此刻他手里这份竹筒里装的,不是什么军情急报,而是三百一十八个名字。
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官职、降魏时间。
最早的一个是孟达。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围樊城,孟达从上庸发兵策应,半道上停住了。后来关羽败亡,孟达怕被追责,带着部曲四千余家北上投了曹丕。曹丕待他极厚,封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还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成新城郡,让他当太守。
第二个是黄权。章武二年六月,刘备在夷陵被陆逊一把火烧得大败,退守白帝城。黄权当时领着江北军,被吴军截断了退路,他不肯降吴,也不肯冒险南渡回蜀,最后带着部下投降了魏国。魏文帝曹丕问他:“你放弃刘备投奔我,是想学陈平韩信吗?”黄权答:“臣受蜀主厚恩,不能降吴,又无路归蜀,只好来投陛下。”曹丕喜欢他这股子实诚劲儿,拜他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
但赵直这份名单上,三百一十八个名字里,有二百九十九个是下级军官和书吏。他们不像孟达黄权那样有选择余地,夷陵兵败后散落在归州、峡江一带的山林里,吴军搜山搜得紧,回蜀的路又被自己人堵死了——刘备退到白帝城后,下令封了瞿塘峡口,任何溃兵不得擅自西归,怕把败军的颓气带回成都。
这些人只好往北走。魏国新城郡太守孟达本来就是蜀汉旧将,他敞开大门收容这些溃兵,给粮给钱,条件只有一个:登记造册,编入新城郡的屯田军。
赵直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写在密报里,托人带回成都给诸葛亮。他写得很细,谁人降魏之后安顿在哪个县,谁人被调去襄阳驻防,谁人的家眷还在蜀中,一清二楚。写完之后他又犹豫了,把竹筒封好,压在枕头底下,整整三天没睡踏实。
诸葛亮收到密报那天,成都下着绵密的秋雨。他把竹筒拆开,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叫来杨仪,让他把去年夷陵之战前后所有将校的升迁调动档案都搬来。两个人关在丞相府的书房里,就着油灯比对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诸葛亮站起来,对杨仪说了句:“火烧连营烧掉的是辎重粮草,这三百一十八个人,烧掉的是蜀中的元气。”
杨仪没接话。他是荆州人,跟着刘备入蜀十几年,最清楚这些降魏的基层军官意味着什么。一个郡的屯田校尉降了,他手下管着的三百户屯田客就全成了魏国人。一个负责木牛流马维修的军工匠头降了,他脑子里装着的蜀锦织造和井盐汲卤的法子,转眼就成了魏国作坊里的新工艺。更不用说那些熟悉汉中到陇西每一个隘口每条小道的斥候——他们降了魏,蜀军再出祁山,等于是给人家领路。
但诸葛亮当时没有发作。夷陵新败,先主病在永安,南中三郡造反,东吴在边境上虎视眈眈。他得先稳住成都的盘子。
赵直在白帝城又待了两个月。刘备的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把诸葛亮从成都叫来交代后事,坏的时候连身边侍卫都认不清。章武三年四月,刘备咽了气。赵直混在群臣里哭了一场,哭完了回到住处,从床底下摸出另一份名单。
这一份比上次多出四十三个名字。都是夷陵败后两个月内,从蜀中各地零散降魏的。
最让他难受的是陈震。陈震是南阳人,刘备当徐州牧的时候就跟着,入蜀后当到尚书令,算得上蜀汉中层官员里资历最老的一批。夷陵战前他奉命出使东吴,孙权当面夸他“敦厚有才”,结果仗打起来之后他滞留在吴国没回来,后来又辗转去了魏国,被曹丕安排到南阳当太守。
赵直把这份名单交给诸葛亮的时候,诸葛亮正在筹备南征。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赵直说:“你回成都吧,别在永安耗着了。去江州找李严,把屯田的事抓起来。”
赵直知道丞相的意思。南征要粮,东征也要粮,北伐更要粮。这些降魏的人带走的不仅是命,还有蜀中本就稀缺的行政经验和军事技术。曹丕在洛阳设了个“蜀汉归义营”,专门安置这些降将,由孟达举荐的人负责训练。魏国太和元年,司马懿驻军宛城,手下三个别部司马全是夷陵战后从蜀中跑过去的,其中一个叫阎圃的,原本是张鲁手下的功曹,入蜀后管过巴西郡的盐铁,对蜀中铁矿分布了如指掌。
消息传到成都,诸葛亮正在汉中筹备第三次北伐。他把赵直叫到军帐里,摊开一张蜀中舆图,指着巴西郡宕渠县的位置说:“阎圃知道这一带哪里有铁矿石?”
赵直点头:“他管过巴西盐铁三年,哪个山头有铁,哪个河谷出炭,他心里有本账。”
诸葛亮把舆图卷起来,在帐中踱了几圈,忽然站定了说:“写封信给孟达。”
赵直愣住了:“给孟达?”
“他不是降将,他是蜀中出去的。他外甥邓贤还在成都当差,他老家在扶风,他母亲葬在成都北郊。你把这些事都写进去,再告诉他,只要他肯回来,既往不咎,官复原职。”
信写得很长。赵直用了整整两天,字斟句酌,写完了先给诸葛亮看,改了七八处,最后封好交给一个叫李盛的细作,让他扮成盐商混进新城郡。
李盛去了四十天,回来时带了一封孟达的回信。信很短,只有三行:第一行是“外甥邓贤安好否”,第二行是“母墓前柏树可有人祭扫”,第三行是“魏主待我不薄,然新城郡四战之地,若丞相兵临城下,达当开城以待”。
诸葛亮看完信,把竹简递给赵直:“你看他这是真心还是试探?”
赵直把信看了三遍,说:“是真心的。他要是想告密,直接把这封信交给曹丕就行了。他问外甥问母亲,是给自己留后路。”
诸葛亮点头:“那你再去一趟永安,找李严商量,让他从江州调两千兵到巴东,做出要打新城的架势。但不要真打,吓唬吓唬就行。”
赵直赶到永安的时候,李严正在发火。他刚收到成都来的公文,诸葛亮要把他手下的护军陈到调去汉中。李严拍着桌子对赵直嚷:“丞相这是要削我的兵权!”
赵直等他嚷完了才说话:“李将军,陈到调走,换两千石粮草到江州,你选哪个?”
李严不嚷了。他是南阳人,跟诸葛亮一样是荆州集团的老班底,但这些年他一直在江州经营自己的地盘,跟成都方面面和心不和。赵直把诸葛亮的意思转达完,又补了一句:“丞相说,新城郡那边要是孟达肯回来,巴东就安稳了,到时候江州的兵不用动,粮也不用调。”
李严琢磨了半晌,说:“行,我配合。但粮草得先到。”
赵直从永安回到成都已经是章武四年的春天。诸葛亮已经南征回来了,孟获降了,南中三郡重新归附。成都街头到处是运铜锭和盐巴的车马,丞相府门口的告示栏里贴着新修的《蜀科》,围了一堆人看。
赵直挤进去看了一眼,是诸葛亮亲自写的条文,关于屯田客每年交多少粮、服多少役,写得清清楚楚。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听说丞相把南中豪族的田都分了,让屯田客自己种自己交,不经过县里。”
另一个人说:“怪不得今年江州的粮船比往年多了三成。”
赵直听了没吭声,径直去丞相府交差。诸葛亮正在跟蒋琬、费祎开会,见他来了摆摆手让他坐下。等会开完了,诸葛亮把一份新到的魏国情报递给他:“孟达降了又反悔,曹叡派司马懿去打他,城破被杀。”
赵直心里一沉:“那三百多降人呢?”
“跟着孟达一起反魏的有一百多个,城破之后全被司马懿杀了。剩下两百来个没敢动的,司马懿把他们迁到襄阳屯田,每五户编一伍,互相监视。”
赵直半天说不出话。诸葛亮把情报收回去,叹了口气:“孟达这个人,首鼠两端,既想要蜀中的母亲和外甥,又舍不得魏国的官位。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司马懿杀降这件事,你记下来。将来北伐,遇到魏国降将,先把这条拿给他们看。”
赵直在丞相府当差到建兴六年。那年春天诸葛亮第一次出祁山,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望风而降,姜维就是在那个时候归的蜀。赵直跟着大军在祁山前线管粮草文书,亲眼看着诸葛亮把姜维叫到帐中谈了一整夜,第二天姜维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后来街亭败了,马谡被斩,诸葛亮上疏自贬三等。赵直跟着大军退回汉中,在沔阳休整的时候,他翻出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降魏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百一十八个名字,有些已经划掉了——孟达、黄权这些在魏国混出了头,不可能再回来。有些后面注着“已殁”——死在司马懿杀降那天的有一百多个。还有些人,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是诸葛亮亲手画的,意思是“此人尚可争取”。
赵直数了数画圈的名字,一共三十七个。他把这份名单重新抄了一遍,卷进竹筒,在筒底刻了一行小字:建兴六年春,丞相出祁山,天水三郡降。归姜维,年二十七。
姜维是冀城人,他父亲姜冏死在羌乱里,他自己在魏国当了个中郎,参天水郡军事。诸葛亮收他的时候,他手下的魏军降卒有三千多人,后来编成了蜀军里的“天水营”,在历次北伐中打了不少硬仗。
赵直晚年辞官回了南中老家,在永昌郡开了个私塾教小孩认字。他有个习惯,每年入冬之前要往北边寄一封信,收信人有时候是襄阳屯田的某位老熟人,有时候是洛阳城里开酒肆的某位旧交。信里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今年收成怎么样,家里老人身子骨硬朗不硬朗,孩子该说亲的说了没有。
有一年冬天他收到一封回信,是襄阳那边寄来的,写信的人叫王冲,当年夷陵败后从归州跑去了魏国,在襄阳屯田二十多年。信里说:“赵兄,你每年来信问寒问暖,我知道是丞相府里那个名单上的圈还没划掉。你替我转告丞相——哦对了,丞相已经不在了——你替我转告蜀中诸位,我王冲老了,走不动了,但当年在归州山林里跑散的那三百多弟兄,有四十三个还活着,逢年过节凑在一块喝酒,说的还是成都话。”
赵直把信看完,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几十年前那份竹筒放在一处。那年除夕他喝了两杯酒,跟孙子说:“你爷爷这辈子没打过仗,尽给降将记名字了。但你记住——蜀汉最后那二十年,前线拼的是刀枪,后方拼的是哪个能把人留住。”
孙子问:“那留住了吗?”
赵直想了想,说:“姜维留下了。天水营三千多人留下了。后来王冲那四十三个老弟兄里,有两个孙子跟着姜维守剑阁,魏军打进来的时候没跑。”
他抿了口酒,又说:“不过那三百一十八个名字,到我闭眼那天也划不完。”
窗外南中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赵直把灯罩子扣上,嘟囔了一句:“其实划不完才对。划完了,谁还记着他们。”
建兴十二年秋,诸葛亮病逝五丈原的消息传到南中时,赵直正在给学生们讲《左传》。他把书卷放下,走到院子里站了半晌,回来接着讲课,讲到“郑伯克段于鄢”那句,忽然停住了,跟学生说:“你们记住,一个国家也好,一个人也好,最怕的不是吃败仗,是人心散了。人心不散,败了还能再打;人心一散,三百一十八个人就能掏空一个国家的底子。”
后来永昌郡的小孩念书,读到三国那一段,总有人问赵先生夷陵之战火烧连营烧了多长。赵直就摆手:“别老盯着火烧连营,你数数那三百一十八个名字,比火烧连营疼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