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室里的奥特曼
儿子第三次化疗结束那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CT片子沉默了很久。白板上那些高高低低的线条,像儿子最近的心电图一样起伏不定。最后医生说了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病灶没缩小,建议转院试试CART疗法。”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忽然想起儿子六岁那年,也是在这样的走廊,他举着刚买的奥特曼,冲着输液室里的护士喊:“阿姨别怕,奥特曼保护你!”
现在那个奥特曼还躺在他书包夹层里,书包挂在他卧室门后,拉链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高三开学那天他背着这个书包出门,晚上回来就说脖子疼。我以为是落枕,给他贴了膏药。膏药撕下来的时候,颈侧鼓起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包。
“妈,不疼。”儿子当时还安慰我,“可能就是淋巴结发炎。”
他从小就这样,摔破膝盖说不疼,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说自己没事。他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们娘俩,他大概是怕我担心,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确诊那天,他坐在医院花坛边上,看我把检查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妈,我还能高考吗?”
秋天的风卷着银杏叶从他脚边滚过。我蹲下来抱住他,肩膀在他校服上洇湿了一片。他拍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哄他那样。
第一个疗程,他吐了七天。第二个疗程,头发一把把掉,他对着镜子剃了个光头,自拍一张设成了微信头像。第三个疗程,他连手机都懒得看了,整天昏沉沉地睡。
同病房有个小女孩,比儿子小两岁,也是淋巴瘤。她妈妈和我轮流去楼下食堂打饭,互相帮着看输液瓶。有天深夜,儿子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侧耳听了听隔壁床的动静,然后轻轻跟我说:“妈,妹妹在哭。”
我没听见。但他坚持说听见了。他拿起自己的枕头,拖着输液架走到那个女孩床边,把枕头塞在她头底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女孩果然不哭了。
我后来问他,他说的是“我那个枕头底下压着奥特曼,它能保护你”。他说,他生病以后,枕头底下一直放着那个奥特曼。
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留着。
他说:“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烧,你整夜不睡,手一直搭在我额头上。”
我记得。我记得他滚烫的额头,记得凌晨三点窗外的鸟叫,记得自己一遍遍看手机上的时间,盼着天亮好带他去医院。
“你就是我的奥特曼。”他说。
三个疗程无效之后,他开始拒绝吃止疼药。护士来发药,他捂着嘴摇头,说省下来给妹妹。我发了火,冲他喊:“你管好你自己行不行?”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后来护士走了,他才轻轻地说:“妈,我查了,那个CART很贵。”
我一下子怔住了。他躺在病床上,白炽灯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十七岁的少年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座小山丘。
“你别管钱的事。”我说。
“我想过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要是实在不行,就回家吧。妈,你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楼梯间哭。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一哭灯就灭,我一咳嗽灯又亮。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哭声在墙壁间撞来撞去,觉得连哭声都是多余的。
转院手续办完那天,他让我从家里把奥特曼带来。我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来,塑料外壳已经有些发黄,胸前那个红灯,按一下还会亮。他接过奥特曼,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把胸前的红灯按亮,递给同病房的女孩。
“哥哥要转院了,”他说,“奥特曼送给你。晚上睡觉放在枕头底下,就不怕了。”
女孩接过奥特曼,她妈妈在旁边抹眼泪。儿子冲她们笑了笑,那个笑容让我想起他六岁那年,在输液室里举着奥特曼喊“保护你”的样子。
去新医院的路上,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靠在后座,头歪在车窗上,忽然说:“妈,等我好了,我想学医。”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药对我没用。”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也许以后,我能让别的孩子不用化疗三个疗程就受这么多罪。”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刮,怎么刮都刮不干净。
新医院的医生说,CART疗法有风险,费用也高。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儿子从后面按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稳稳地压在我手上。
“妈,”他喊我。
我回头看他。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光头,瘦得颧骨突出,可眼睛还是亮的,像小时候在黑暗里按亮奥特曼胸前那颗红灯。
“没事,”他说,“我是谁啊。”
“你是我儿子。”
“不是,”他摇头,笑了,“我是奥特曼。”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有一道光照了进来,落在他的病床栏杆上,亮晶晶的。我低下头,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名。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想起他小时候学写字,歪歪扭扭地写“妈妈”,写“家”,写“奥特曼”,每一个字都大得离谱,占满整张田字格。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依然什么都不怕。
我签完字抬头看他,他正把那个发黄的奥特曼——哦不,是那个崭新的奥特曼——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按亮胸前的红灯,冲我晃了晃。
红灯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呼吸,像这间病房里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