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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13年3月13日北京首都机场,值机队伍里那个被民警反扣手臂按住的壮硕男人,手里还捏着回成都的登机牌。
他叫刘汉,汉龙集团董事局主席,四川省政协常委,民间给他镀过两层金,一层是坐拥近400亿资产的四川首善,一层是汶川地震里没塌的刘汉希望小学捐建人。
被控制那刻他没慌,撂过一句硬话,这案子没人敢审我,两年后,2015年2月9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咸宁中院把他和刘维等5人押赴执行死刑。
这人最魔幻的不是有钱,是能把黑与白缝成一件定制西服穿在身上,而且穿了整整20年没人扯得下来。
刘汉捐赠的希望小学
1999年,北川曲山镇海光村邓家小学,一栋上世纪60年代的危房村小,汉龙集团捐资52万元、县镇配套20万元,翻建成三层教学楼,更名刘汉希望小学。
造价每平方米约400元,比当时公办学校建设标准还低,但钢筋圈梁不打折,沙子过筛,水泥标号不降,验收时刘汉派的人拿斧头往混凝土上砍,砍不动才算过关。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汶川特大地震,北川县城夷为平地,周边建筑几乎全部倒塌,这栋楼在20余次剧烈摇晃里纹丝不动。
当时在校511人,其中学生483人、教职工28人,除一名学生被掉落灯管砸成轻伤,全部安全撤到操场,网友叫它史上最牛希望小学,511个活下来的孩子,是这栋楼最硬的广告。
后来有人算过,如果按当时当地最低建设标准,这栋楼本该花更多钱,但刘汉硬是把成本压下来还把质量做上去了。这笔账怎么看都划算,52万买来四川首善四个字,买来政协委员的椅子,买来无数媒体报道里的慈善企业家光环。
我认为刘汉案最值得拆的,不是黑帮火拼的爽文剧情,是慈善怎么被做成一套精密的风控系统。
1993年起他带弟弟刘维在广汉、重庆等地开赌博游戏机厅,老虎机、赌马机、水果机,一台机器一天能吐几千块,顺手做建材生意、炒期货,没几年就攒够了原始资本。
1997年3月,四川汉龙集团在绵阳注册成立,注册资本9998万元,表面上是四川省大型民营企业,实际是这个黑社会性质组织的合法外壳。
刘汉的犯罪过程
组织内部是森严的金字塔架构,塔尖只坐刘汉一人,他是唯一决策者,平时只向刘维和孙某发号施令,再由二人传达给骨干成员,骨干之下养着一批听从调遣的人员。
内部帮规据专案组披露,为组织利益打架者事后由组织出面处理,有功重奖,被抓不得供出汉龙,泄密则受严惩。
这套规矩让团伙成员敢打敢杀,出了事有人兜底,被抓了咬死不认,形成了一条从暴力实施到司法对抗的完整链条。
警方后来在团伙窝点收缴军用手榴弹3枚、各类枪支20支、子弹677发、钢珠弹2163发、管制刀具100余把,这不是什么江湖义气,是准军事级别的暴力储备。
钱比传言更脏。专案组查实汉龙系全资、控股、参股公司多达70家,横跨矿产、电力、证券、房地产、旅游等多个领域,含2家上市公司、4家境外公司。
检方指控该组织以汉龙高新、广汉佳德等公司为融资平台骗取贷款,一审认定汉龙集团骗取贷款罪罚金3亿元。
通过入股境外赌博公司、邀约境内居民赴澳门参赌,以洗码方式非法获利2.3亿港元,刘汉本人在澳门赌场欠下的赌债就超过5亿港元。
黑钱三路走,第一路买枪支弹药、给成员发工资奖金、资助作案后逃跑的人藏匿、购置住房和车辆,第二路通过赠送黄金翡翠、安排赌博输钱等方式行贿,第三路维持集团日常经营和扩张。
原德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政委刘学军、原什邡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刘忠伟、原德阳市公安局装备财务处处长吕斌被拉下水,三人在8年时间里收受刘维贿赂,刘学军还私藏刘维所送枪支,刘忠伟、吕斌为刘维提供枪案线索并串通阻挠侦查,案发后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6年、13年、11年。
网上流传的一餐百万、纠缠12位女星,历次官方通报和判决书里一个字没有,百万账单是2018年上海另一个富二代的局,女星名单纯属无稽之谈。
我反而觉得,把黑老大妖魔化成香艳奢靡的暴发户,是在替他卸罪,真实版本更枯燥也更恶心,是一张张Excel表格一样的利益输送记录,是一次次饭局上不动声色的权钱交易,是一场场牌桌上精心设计的假输钱。
命案才是钉死他的钉子,1998年8月13日,绵阳小岛村开发房地产,因拆迁补偿和村民起冲突,汉龙保安唐先兵等人将带头村民熊伟捅死,唐先兵后来供述,出事以后我毫发无损,胆子一下就大起来了。
5天后,8月18日,广汉夜宵摊前,刘维派人开滑膛枪打死竞争对手周政,1999年2月,商人王永成扬言要炸汉龙集团保龄球馆,刘汉指使孙某某将其除掉,十多天后王永成被枪杀。
2000年9月,刘维怀疑梁世齐私吞养狗钱,指使手下将其殴打致死,2002年5月,刘汉保镖仇德峰等人在成都红顶夜总会与人发生纠纷,召集多人持刀追砍,致1人死亡、多人受伤。
2008年,与刘家积怨多年的陈富伟刑满释放并扬言报复。
2009年1月10日下午2点50分,广汉鸭子河堤一处露天茶铺,三名男子下车后径直走向一桌客人,当众掏枪射击,不到一分钟连开数枪,陈富伟等3人当场死亡,另有2名无辜群众被流弹击伤。
光天化日闹市杀人,公安部挂牌督办1·10专案,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挖,专案组才彻底掀开刘汉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盖子。
司法认定该组织实施故意杀人5起、故意伤害2起、非法拘禁1起,共造成9人死亡,其中5人遭枪杀,100余名群众被侵害,广汉、绵阳一带谈刘色变,多年不敢举报。
2013年3月13日刘汉在首都机场被控制,3月17日刘维在广汉落网,随后近30名组织成员归案。
2014年2月20日,咸宁市人民检察院以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以及故意杀人、故意伤害、非法拘禁、非法买卖枪支、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毁坏财物、妨害公务、开设赌场、寻衅滋事、窝藏、骗取贷款、票据承兑、金融票证、妨害作证、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等多项罪名,对刘汉、刘维等36人提起公诉。
3月31日起咸宁中院7案同步开庭审理,庭审持续17天,800多册罪证材料、1000多份证人证言、20多万页卷宗,20名证人出庭作证,27位公诉人对阵49位辩护人。
5月23日一审宣判,刘汉、刘维、唐先兵、张东华、田先伟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等多项罪名,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刘汉在庭审里把不认识不知道与我无关挂了无数遍,直到坐轮椅的孙某某当庭指证他下达做掉指示的具体时间地点,他才多次语塞,8月7日湖北高院二审维持原判,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临刑前刘汉留下忏悔,说最对不起亲人,说自己法盲,但这一切都太迟了。
在我看来,刘汉不是孤例,是某种时代病灶的标本。
当财富规模能兑换政协常委的椅子,当慈善奖牌能盖住血迹,当保护伞把司法做成批发业务,黑就不再是黑,是穿西装的秩序。
我甚至把话说重一点,比起一个嚣张的坏人,更可怕的是一套让坏人合法化的系统。
今天我们骂他,不该只骂他心狠手辣,该问当初是谁给他发了政协常委的袖标,是谁在招投标现场听到汉哥名字就主动退标,是谁把511个孩子的生还当成他个人道德证书。一个社会如果只看人捐了多少钱,不问钱从哪来,迟早把豺狼迎进礼堂。
屏幕外的普通人也该照照镜子,我们太容易用光环替人背书,捐一所不倒的小学,就默认他灵魂也不倒。可善良如果只挂在牌匾上,不落在制度里,就只是成本最低的洗白涂料。
刘汉伏法那天,近400亿资产、数百辆车、一串头衔全在司法认定里归零。法律最终没认他的赢家人设。愿我们记住,别用一个人的善举覆盖他的恶行,也别用别人的光环骗自己安心。
你给世界留的每一分真善,不必靠大厦和奖牌证明,但求在风雨来时,经得起那一下斧头砍在混凝土上的声音。善良要带牙,信任要落纸,别把敬畏错付给一件没脏过的西服,也别让自己活成只看滤镜、不问来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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