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岁,独生子走了三年,才看清儿媳和孙子到底有没有义务管我
我今年六十三,姓周,叫周德顺,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现在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老伴走得早,零八年查出来乳腺癌,撑了两年,一零年开春没的。那时候儿子周浩刚结婚不到一年,媳妇叫林巧,是城关镇小学的老师,教语文的。老伴临走前拉着林巧的手说,巧啊,妈把浩浩交给你了,你替妈看着他。林巧哭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儿点头。老伴又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别给孩子们添乱,自己能过就自己过。我说你放心,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农机厂家属院那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七十来平,东西朝向,夏天西晒得厉害,冬天暖气烧得还凑合。周浩和林巧隔三差五回来看我,拎点水果,帮我收拾收拾屋子,吃顿饭就走。后来林巧怀了孕,生了乐乐,我升级当了爷爷,日子多了不少乐呵。乐乐满月那天我包了个一万块钱的红包,林巧死活不要,我硬塞给周浩,说这是爷爷给孙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替乐乐收着。
那几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周浩在县里的建筑公司做技术员,林巧在学校教书,小两口日子不算富裕但稳稳当当。乐乐从小跟我亲,每周末周浩把他送过来住一天,我领着去菜市场买糖糕、坐摇摇车,晚上给他洗澡讲故事,小家伙搂着我脖子喊“爷爷最好”,喊得我心里跟抹了蜜似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值了,老伴走了是遗憾,但儿子争气、孙子可爱,我老了也不愁没人管。
谁能想到天塌得那么快。
二零二一年九月,周浩去市里参加一个工程验收,回来的时候走的高速,晚上九点多,下着小雨。他开的那辆白色捷达被后面一辆大货车追了尾,又撞上了护栏,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我接到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林巧在那头哭得说不成句,我听了三遍才听明白,周浩出事了,在市中心医院。我挂了电话腿一软,从床头柜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后来是怎么去的医院我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我侄子开车来接的我,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周浩小时候的样子,骑着个二八大杠在农机厂院子里转圈,车把上挂着我的军用水壶,哐当哐当响。
到了医院,林巧坐在太平间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校服外套上沾着泥水,脸白得像张纸。她看见我来了,嘴一咧喊了声“爸”,然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进去看了周浩最后一眼,那孩子躺在那儿跟睡着了一样,就是脸有点青,额头上有块伤。我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我喊了一声“浩浩”,没应。我站了一会儿,给他把衣领整了整,说走吧,咱回家。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厂里老伙计们来帮忙,我侄子前后张罗,林巧娘家爹妈也从乡下赶来了。乐乐那时候才五岁,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知道他爸躺在一个大盒子里不睁眼,他问我爸爸啥时候起来,我说爸爸累了,多睡会儿。那孩子就趴在棺材旁边看,手里还攥着半块旺旺雪饼,说等爸爸醒了给他吃。
周浩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就空了。林巧带着乐乐还住在他们自己那套房子里,城东的幸福小区,离我这儿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头半年她几乎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吃没吃饭,药有没有按时吃,周末带着乐乐来我这儿,帮我洗衣服拖地。我心里挺感激,觉得这儿媳妇没白娶。她学校同事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推了,说乐乐还小,不想那些事。
过了一年多,林巧来我这儿的次数慢慢少了。先是每周来变成两周来一回,后来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电话也少了,从天天打变成三五天一个,再后来有时候半个月都没动静。乐乐倒是还亲我,林巧有时候让他自己给我打个电话,小家伙在电话里喊爷爷我想你,我说爷爷也想你,你让你妈带你来玩啊,他就回头喊妈,林巧在那头说乐乐别闹,爷爷忙呢。
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我还没到走不动道的地步,但毕竟六十三了,膝盖有骨刺,爬楼费劲,血压也高,身边没个人照应确实不行。我们家属院的老宋头,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老宋头去年冬天洗澡摔了一跤,躺地上六个小时才被邻居发现,送去医院腿打了三根钢钉。我越想越怕,万一我也来个好歹,谁管我?
我找了个机会跟林巧提了一嘴。那天是她带着乐乐来给我送粽子,端午前几天。我趁乐乐在屋里看电视,就跟林巧说,巧啊,爸跟你商量个事,你看我这房子也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要不我搬你们那儿去住?你那房子不是小三居吗,乐乐一间,你一间,给我腾一间正好,我还能帮你接送乐乐上下学。
林巧当时正在给我叠衣服,手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叠,叠完了把衣服放进柜子里,转过身来跟我说:“爸,这事我正想跟您说呢。周浩走了以后,学校里好几个人给我介绍,我一直没松口。上个月我同事又提了一个,在二中教物理的,叫赵明辉,人挺实在,他老婆前年病故的,有个闺女跟乐乐同班。我们处了一个多月,觉得还行,打算年底把事办了。”
我听了这话,脑袋里嗡地一声。处了一个多月了,我一点都不知道。我说那乐乐呢,乐乐跟他亲不亲。林巧说乐乐挺喜欢赵明辉的,赵明辉带他去钓鱼、放风筝,乐乐回来跟我说赵叔叔比爸爸会钓鱼。说到这儿林巧顿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不合适,补了一句说爸您别多想,乐乐小,谁对他好他就跟谁亲,周浩在他心里的位置谁也顶不了。
我说巧啊,你往前走一步我不拦你,你还年轻,三十出头的人,不能守一辈子寡。可你走了,我怎么办?乐乐是我周家的根,你不能把他改姓赵吧?
林巧脸一下子白了,说爸您这说的什么话,乐乐当然姓周,赵明辉也没说要改姓。可您说您搬过来住,这个事我得跟您说实话,我跟赵明辉商量过,他说可以接受乐乐,但家里多个老人他怕处不来。再说我那房子是周浩和我一起买的,贷款还没还完,赵明辉过来住可以,您住过去他心里别扭。
我听完这话,半天没吭声。林巧又说,爸您放心,不管我嫁不嫁人,您该管的我还是管。您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肯定来。可您要是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确实不太方便,您也得替我想想。
那天林巧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到天黑。屋里没开灯,对面的楼亮着灯,有家人围在桌边吃饭,我看得清清楚楚。我想周浩,想他要还在,我至于跟儿媳妇说这种软话吗。我想老伴,想她临走说让我别给孩子添乱。我越想越觉得憋屈,我六十三了,老伴没了,儿子没了,就剩个孙子,儿媳妇还要改嫁,我这往后的日子靠谁去?
那阵子我逢人就说这事,在菜市场碰见老宋头说,在活动中心碰见老赵说,说着说着就上火,我说我儿媳妇要带着我孙子嫁人,我这老头子没人管了。老宋头听完咂咂嘴说德顺啊,法律上儿媳妇没有赡养公婆的义务,你儿子没了,她跟你就没关系了,人家愿意管你是情分,不管你是本分。这话我听着刺耳,跟他吵了两句,我说怎么就没关系了,她嫁给我儿子就是我周家的人,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老宋头摇摇头没再说话。
后来不知道谁把我的话传到了林巧耳朵里。有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挺平静,说爸,我听说您在外面说我要带着乐乐改嫁不管您了。我说我没那么说,我就是跟老伙计们念叨念叨。林巧说爸,我跟赵明辉商量好了,他那边房子大,他和他闺女住着,我带着乐乐还住我这儿,两边先不搬到一块。您要是愿意,周末我让乐乐去您那儿住,平时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可您要是非让我把您接过来住,或者让乐乐天天陪着您,那我做不到。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
她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当时听不进去。我把电话挂了,气哼哼地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跑去林巧学校门口堵她,当着好几个老师的面问她,林巧你给我句准话,乐乐以后还认不认我这个爷爷。林巧脸涨得通红,把我拉到一边说爸您别闹了行不行,乐乐怎么会不认您,您是他亲爷爷。我说那你让乐乐跟我住,我来管他。林巧说乐乐马上上一年级了,得在我学校这边上,您那边学区不对,再说您血压高,辅导作业您也辅导不了。
我哑口无言,转身走了。回到家越想越气,给乐乐打电话,问他赵叔叔对你好不好。乐乐说好,赵叔叔给我买了个遥控汽车。我说那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要爷爷了。乐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爷爷你说啥呢,我要爷爷,我要爷爷给我买糖糕。我听着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钻了牛角尖,白天想晚上想,越想越觉得委屈。我去找了社区的法律援助咨询,问儿媳妇和孙子有没有义务养我。坐班的律师是个年轻姑娘,她听我说完,翻出民法典给我看,说大爷,法律规定成年子女对父母有赡养义务,儿媳妇女婿是协助赡养,您儿子不在了,您儿媳妇对您没有法定赡养义务。孙子对您呢,得是您儿子不在了或者没能力养您的情况下,有负担能力的孙子才有义务养祖父母,现在乐乐才六岁,他连自己都养不了,法律上肯定没法要求他。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从社区出来我坐在门口花坛上发了半天呆,想着法律都这么说了,看来林巧和乐乐是真没义务管我。那我往后怎么办,去养老院?我一个月四千二,县里的养老院好点的要三千多,我吃喝吃药再花点,一个月剩不下几个钱,万一得个大病,连押金都交不起。
就在我打算去养老院登记的时候,林巧带着乐乐来了。那天是周六,她提了一兜子菜,进门就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乐乐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爷爷我想你了。我搂着孙子,心里酸得不行。林巧炒了四个菜,焖了米饭,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爸,我想了想,您一个人住确实不是个事。我跟赵明辉说了,他说您要是愿意,搬我那去住,他那闺女偶尔过来住两天,跟乐乐一个屋。您住乐乐那间,乐乐跟我住,客厅拉个帘子也行。
我说你那个赵明辉不是嫌老人不方便吗。林巧说我跟他说了,我爸就我老公一个儿子,我老公没了,我不替他管我爸谁管。他要是这点担当都没有,那我也得再想想这人值不值得跟。他后来想通了,说行,你爸就是你爸,咱一起管。
我筷子搁桌上了,看着林巧,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巧啊,爸之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林巧说爸您别说了,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阵子光顾着自己处对象,忽略您了。您血压高膝盖不好,一个人住着万一出事,我跟乐乐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后来我没搬过去,因为我琢磨明白了,搬过去住女婿肯定别扭,林巧夹在中间两头为难。我跟林巧商量了个法子,我把我这套老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一千二,加上我退休金四千二,凑五千四。林巧他们小区正好有个一楼的小户型往外租,五十五平,一个月租金一千六。我租下来住着,离林巧那栋楼走路三分钟。这样我既不用跟他们挤一块,又有事随时能喊应。林巧每天早上上班前把乐乐送到我这儿来吃早饭,我送他上学。下午林巧下班顺道接走。晚上我自己做饭吃,想吃啥做啥。周末乐乐来我这儿住一天,我给他买糖糕坐摇摇车。
赵明辉那头一回见我还有点拘谨,拎了两瓶酒,说是他老家酿的米酒。我留他吃了顿饭,俩老头喝了几盅,聊了聊二中跟农机厂那些陈年旧事,倒也挺说得来。他闺女叫赵婷婷,跟乐乐一般大,俩孩子在我这院子里追着跑,闹得鸡飞狗跳。我看着俩孩子,再看看厨房里林巧和赵明辉一起忙活,心里那根绷了快两年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前阵子老宋头又来找我下棋,问我房子租出去亏不亏。我说亏啥,我花一千六租了个一楼,省了爬楼,离孙子近了,每天见着乐乐,比啥都强。老宋头说你儿媳妇还真行,现在这样的少了。我说是啊,法律上她没义务管我,乐乐也没义务养我,可人跟人处的是情分,不是法条。你把人家当闺女待,人家才把你当爹看。当年周浩在的时候,我对林巧从来没外心,她怀乐乐吐得厉害,我天天骑电动车给她送酸杏儿。这些事她都记着呢。
老宋头叹了口气说,那我家那个儿媳妇一年不给我打一个电话,我是不是得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我说你自己琢磨去吧,反正我现在是想明白了,别老拿义务不义务的说事,你先问问自己尽了心没有。
上礼拜乐乐期末考试拿了双百,林巧带着他来给我报喜,小家伙把奖状往我茶几上一拍,说爷爷你看,我比赵婷婷多考了二十分。我摸着他的头说好孙子,爷爷明天带你去吃肯德基。林巧在旁边笑着说爸您别惯他。我说惯着,我孙子我不惯谁惯。
晚上他们走了以后,我把周浩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擦了擦,跟他说浩浩,你放心吧,你媳妇把爸管得挺好,你儿子也争气,爸不给你添乱。照片上那小子咧着嘴笑,跟乐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了灯,躺床上想,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事你想不通的时候就往死胡同钻,等你想通了回头看,其实路一直在那儿摆着,就是你自己把眼睛蒙上了。儿媳妇有没有义务管我,孙子有没有义务管我,法律写得明明白白,可人心不是照着法条长的。你真心待人家,人家也真心待你,这比啥义务都牢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