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被调到乡镇中学,夜里饿醒,操场偶遇丰腴女教师1993年的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二岁,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原本以为能留在县城中学教书,结果一纸调令把我发配到了离家六十多公里的青石镇中学。青石镇,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背着铺盖卷坐上破旧的中巴车,一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两边的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后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
中巴车在一个坑坑洼洼的路口停下来,司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青石镇到了。”我拎着行李下车,站在路口环顾四周,心里凉了半截。所谓的镇子,不过是一条不到两百米长的街道,两边零星开着几家店铺,一家供销社,一家理发店,一家卖化肥农药的农资站,还有一个挂着褪色招牌的小饭馆。街面上尘土飞扬,几只土狗懒洋洋地趴在墙根下晒太阳,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我问了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老汉,才找到了镇中学的位置。学校在镇子的最东头,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青石镇初级中学”。走进校门,迎面是一栋三层高的教学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教学楼后面是两排平房,一排是教师宿舍,一排是学生宿舍。操场倒是挺大,但全是黄土地,坑坑洼洼的,长满了野草。
校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他把我领到教师宿舍,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头,窗户上的玻璃缺了一块,用报纸糊着。
“条件简陋,你先凑合住着,”刘校长递给我一把钥匙,“有什么困难再跟我说。”
我能说什么呢?只能点头道谢。等刘校长走了,我把铺盖卷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发了半天呆。屋子里闷热得像蒸笼,头顶上的电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掏出随身带的一本小说翻了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干脆把书往脸上一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说实话,我心里是不甘心的。我在师专的成绩不算差,实习的时候还被指导老师夸过几次,按理说分到县城中学是完全够格的。可我偏偏被分到了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跟我一起毕业的几个同学,家里有关系有门路的,全都留在了县城;像我这种农村出来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的,就只能往基层分配。这就是命,不服不行。
开学前的几天,学校里没什么人。老师们大多住在镇上或者附近的村子里,只有几个外地的老师跟我一样住在宿舍里。我白天没事就在操场上转转,或者在房间里看看书,日子过得无聊透顶。吃饭是个大问题,学校没有食堂,镇上唯一的那家小饭馆一到下午五点就关门了,我只好买了一些挂面和咸菜,自己在房间里用电炉子煮着吃。
九月初,学校正式开学了。我被安排教初二的语文课,还兼任一个班的班主任。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张稚嫩的脸庞,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激动的。学生们大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穿着朴素,眼神干净,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洪亮。跟他们一比,我觉得自己那点委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可是日子一长,各种问题就来了。
首先是累。乡镇中学的老师少,每个人都要身兼数职。我除了教两个班的语文,还要负责学校的广播站和黑板报,偶尔还得替其他老师代课。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要起床,带着学生跑早操、上早自习,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备课,经常忙到十一点多才能躺下。一周六天课,周日休息一天,但那一天我也很少真正闲下来,要么是去学生家里家访,要么是在学校里整理材料。
其次是穷。我的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听起来不少,但要养活自己,还要给家里寄钱,剩下的就没多少了。学校的伙食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镇上那家小饭馆我是不敢常去的,一碗面条就要一块五毛钱,够我吃好几顿挂面了。我每天早晚两顿挂面,中午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小摊上买个馒头夹咸菜对付过去。有时候实在馋得不行了,就咬咬牙去镇上割一斤猪肉回来,切成片跟青菜一起煮了,算是改善生活。
但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孤独。
青石镇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没什么娱乐活动。没有电影院,没有录像厅,甚至连个像样的书店都没有。晚上下了课,校园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里的蛙鸣。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事情。想大学时候的朋友,想县城的繁华热闹,想当初要是没考上师范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觉得饿。
没错,就是饿。
那时候我正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胃口大得很,一天三顿挂面根本顶不住。每天晚上八九点钟肚子就开始咕咕叫,饿得心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我试过硬扛,喝几口水充饥,但不管用,胃里空荡荡的,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抓挠。我也想过去镇上买点吃的,但一来舍不得花钱,二来镇上的店铺早就关门了,去了也是白搭。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被饿醒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月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影。我翻了个身,想强迫自己继续睡,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叹了口气,坐起身来,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电筒,打开一看,手表上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穿上拖鞋,走到桌子前,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进了肚子,暂时缓解了一下饥饿感,但没过几分钟,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我靠在桌子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美食的画面——红烧肉、糖醋排骨、油泼面、葱油饼……每一道菜都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冒着热气。我使劲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快疯了。
算了,出去走走吧。
我套上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夜晚的空气比白天凉快多了,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的顶上,把整个校园照得亮堂堂的。我沿着宿舍前面的小路慢慢地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操场就在前面,白天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学生们在上面跑步、打球、做操,尘土飞扬,欢声笑语不断。可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个沉睡的巨人。我走上操场,脚下的黄土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的烦躁似乎平息了一些。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人。
操场的另一端,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是一个人,没错,而且看身形应该是个女的。她背对着我,站在围墙边,好像在看着什么。
这么晚了,谁会在操场上?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太在意。也许是哪个睡不着的学生出来透气吧。我正准备转身往回走,那个人却突然转过身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长着一张圆润的脸,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裙,身材丰腴,曲线分明。
她也看到了我,显然也有些意外。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你好,这么晚还没睡啊?”
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嗯,睡不着,出来走走。”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走近了才发现,她的个子不高,大概一米六出头,但身材很好,丰满而不臃肿,衬衫的扣子在胸前绷得紧紧的。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眼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她看着我问道,“我好像在学校里见过你。”
“对,我叫陈远志,教初二语文的,刚来没多久。”我点点头,心里暗暗猜测她的身份。看她的年龄和气质,不像是学生家长,应该是学校的老师。
“我叫林婉清,教初三数学的。”她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听刘校长说起过你,说是今年分来的高材生。”
“哪里哪里,就是一个普通师范生。”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林老师您在这所学校待了很久了吧?”
“五年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影,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两个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夜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气味,是一种洗衣皂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汗味,闻起来很舒服。
“你怎么也睡不着?”她忽然转过头来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饿醒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饿醒的?”她重复了一遍,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晚上没吃饱?”
“吃了,但是……”我有些窘迫地笑了笑,“年轻人嘛,消化快,加上晚饭吃得早,到了半夜就不行了。”
她止住了笑,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关切:“你平时都吃什么?”
“挂面,加咸菜。”我说得很简单,不想让她觉得我在诉苦。
“挂面哪能顶事?”她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天天吃挂面怎么行?”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等一下。”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朝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我站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等着。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上盖着一个碟子。
“给。”她把碗递到我面前,“我今天下午包的饺子,还剩了一些,本来打算明天早上煎着吃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垫垫肚子。”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推辞:“不用不用,林老师,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别客气了。”她把碗塞到我手里,“大家都是同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包的饺子也不多,就十几个,你凑合着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碗,隔着碟子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掀开碟子一看,十几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她都听见了。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了些:“看来是真饿了,快吃吧,别凉了。”
我也不再推辞,拿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加了虾皮和粉丝,味道鲜香可口。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韭菜鸡蛋饺子,居然能好吃到这个地步。我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饺子吞了下去,然后又拿起第二个。
“慢点吃,别噎着了。”她在一旁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我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但实在是控制不住,十几分钟就把一碗饺子吃了个精光。吃完之后,我用袖子擦了擦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谢谢林老师,太好吃了。”我把碗递还给她,由衷地说道。
“不客气。”她接过碗,“你要是以后晚上饿了,就来找我,我那一般都会备着点吃的。”
“那怎么好意思老麻烦您。”我说。
“有什么麻烦的?”她摆摆手,“我一个人住,平时也没什么人说话,你来了还能陪我说说话。”
我这才想起来问:“林老师,您也住学校宿舍?”
“嗯,我家不在镇上。”她说,“我爱人在省城工作,孩子跟着他在那边上学,我就一个人住这边,周末有时候回去一趟。”
她的话说得很平淡,但我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落寞。一个女人,丈夫和孩子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在乡镇中学教书,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那以后有空了,我去找您聊天。”我说。
“好啊。”她笑了,“那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们各自回了宿舍。躺在床上,饺子的余味还在舌尖萦绕,我心里暖暖的,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似乎也多了一点归属感。
从那以后,我跟林婉清就熟悉起来了。
学校里的老师不多,加上领导一共也就三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下班了就回家,住在宿舍里的除了我还有三个年轻老师。林婉清虽然也在宿舍住,但她平时不怎么跟其他人来往,总是独来独往的。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学校里的处境其实有些尴尬。
她是省城师范大学毕业的,当年是被分配到青石镇的,本来只打算待两年就找机会调走,结果一待就是五年。不是她不想走,而是走不了。她丈夫在省城的一家工厂上班,据说是个小干部,但也没什么门路把她调过去。她一个人在这里,既要教书又要照顾自己,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更让人议论的是她的长相。乡镇里的人思想保守,对女人的审美也比较单一,喜欢那种瘦瘦弱弱的、看起来温顺贤惠的类型。林婉清偏偏是个丰腴的女人,身材饱满,曲线明显,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和家长眼里,就成了“不安分”的表现。我听到过一些闲言碎语,说什么“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女人”,甚至还有人传她跟镇上某个有妇之夫不清不楚。这些话我听了都觉得气愤,但林婉清从来不去辩解,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情。
她的课上得很好。我有一次路过她的教室,忍不住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她讲课的声音不急不缓,思路清晰,把那些枯燥的数学公式讲得生动有趣。学生们都很喜欢她,课间的时候总有一群女生围着她问问题。她对待学生很有耐心,从不发脾气,就算有人犯了错,她也是温声细语地教育。
这样一个好老师,就因为长得好看、身材丰满,就要被人说三道四,想想真是让人心寒。
我们的交往越来越多。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批改完作业之后,就会去找她聊会儿天。她住的房间比我大一些,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墙上贴着她儿子画的画。她会在电炉子上煮点东西,有时候是银耳汤,有时候是绿豆粥,有时候是几个茶叶蛋。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天南海北地什么都聊。
她给我讲她的大学生活,讲她是怎么认识她丈夫的,讲她儿子小时候的趣事。我给她讲我小时候在农村的经历,讲我在师专读书时的糗事,讲我对未来的迷茫和憧憬。她很会倾听,每次我说话的时候,她都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或者插几句话。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专注而温柔,让人觉得自己的话很重要。
有一次,我问她:“林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想过,但又能怎么样呢?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你丈夫不是在省城吗?他就没办法把你调过去?”
她苦笑了一下:“他也没办法。他们家……不太喜欢我。”
我没有追问原因,但从她的表情里,我大概猜到了几分。她丈夫的家庭条件应该不错,而她出身普通农村家庭,嫁过去之后难免会被婆家人看不起。再加上她长期不在丈夫身边,夫妻感情恐怕也不会太好。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我问。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现在就想好好教书,把孩子培养好,其他的……随缘吧。”
那一刻,我看着灯光下她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才三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却要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上消耗自己的青春。她的美丽、她的才华、她的温柔,都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飞不出去,也无人欣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十月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寒意。我的日子还是老样子,白天上课、改作业、管学生,晚上找林婉清聊聊天、吃点宵夜,然后回去睡觉。唯一的变化是,我的体重不但没掉,反而涨了几斤,这全拜林婉清的宵夜所赐。
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去找她。敲门的时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来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侧身让我进去,“就是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拆穿。进屋之后,我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被撕开了。我瞥了一眼,看到落款处写着“李建国”三个字,应该是她丈夫的名字。
“你爱人写信来了?”我试探着问。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去给我倒水。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更加确定出了什么事。
“林姐,”我已经习惯了叫她林姐,“到底怎么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她忽然说话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想离婚。”
我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说他妈不喜欢我,说他一个人在省城太辛苦,说我们这样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她的声音颤抖着,“他说……他已经跟厂里的一个女工好了半年了。”
“混蛋!”我脱口而出,“他怎么能这样?”
她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这两年他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写信也越来越敷衍,打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我一直骗自己,告诉自己他只是工作忙,可我心里明白,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眼神茫然,“我不想离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孩子。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可如果我不离,他又能怎样呢?他已经在外面有人了,我总不能死皮赖脸地拖着他。”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的事,却要承受这样的伤害。我想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种情况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陈老师,”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胖了,太难看了,所以他才……”
“不是!”我打断了她的话,“你很好,真的很好。是他不懂得珍惜,是他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她看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着。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林姐,你别难过。你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遇到真正懂得珍惜你的人。”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任由泪水滑落。我们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夜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从那以后,我跟林婉清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们依然每天晚上见面,依然一起吃宵夜聊天,但彼此之间的氛围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随意了。有时候我们说着说着话,会突然陷入沉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敢看她太久,因为每次看到她那双含着淡淡忧伤的眼睛,我就会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我开始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同事和朋友的范围。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惶恐。她比我大了将近十岁,是有夫之妇,虽然婚姻出现了问题,但毕竟还没有离婚。而我,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对她产生非分之想?更何况,这里是乡镇中学,流言蜚语能杀死人,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不光我会身败名裂,她的处境也会更加艰难。
我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冲动,是对她关怀的感激,是对她遭遇的同情。可感情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强烈。白天上课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晚上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我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以前从来不修边幅的我,开始每天刮胡子,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还会偷偷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精神了一点。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学校放了假,大部分老师和学生都回家了。我因为要准备下周的公开课,没有回去。林婉清也没有回去,她说她不想回省城面对那个冰冷的家。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备课,她敲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披散着,比平时多了一分慵懒的美。
“还在忙?”她笑着问。
“嗯,下周有个公开课,得好好准备一下。”我放下笔,“你怎么过来了?”
“一个人在宿舍待着无聊,想找你出去走走。”她说,“今天天气挺好的,我们去镇后面的那座山上转转吧?”
我欣然答应。说实话,我也正想找个机会跟她单独相处,哪怕只是在山里走走也好。
青石镇后面有一座不高的小山,当地人叫它望月山。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通往山顶的一座废弃的庙宇。我们沿着小路往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息。
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说她家在乡下,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她从小学习成绩就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大学毕业之后,她被分配到青石镇,原本想着干几年就调走,结果遇到了她现在的丈夫,谈了一年恋爱就结了婚。
“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好人,踏实肯干,对我也好。”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结婚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都不是我想的那样。他妈妈看不上我,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长得不好看,嫌我不会说话办事。他一开始还会替我说话,后来就慢慢变了,变得跟他妈一样,开始挑我的毛病。”
“你没有做错什么,是他们太过分了。”我说。
“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长得瘦一点,漂亮一点,嘴巴甜一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已经很漂亮了。”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路边的野花。
“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丰腴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委婉地告诉我,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到了山顶,那座废弃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屋顶上的瓦片已经残缺不全,墙壁上也爬满了青苔。正殿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缺了一只胳膊的菩萨像孤零零地立在供台上。
“这座庙是什么时候建的?”我问。
“听老人说,清朝就有了。”她走到庙前的台阶上坐下,“以前香火很旺的,后来破四旧的时候被砸了,就一直荒废到现在。”
我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看着远处的风景。从山顶往下看,整个青石镇尽收眼底,灰白色的房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里,田野像一块块绿色的地毯铺展开来,远处的河流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景色很美,美得让人忘记了一切烦恼。
“陈老师,你有女朋友吗?”她忽然问。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没有。”
“为什么?你长得不错,又有文化,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的。”
“可能是缘分还没到吧。”我说,“而且我现在这个情况,也没心思谈恋爱。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去养别人?”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浑身一僵,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让我靠一会儿。”她轻声说,“就一会儿。”
我没有动,也不敢动。我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了我的脸上。我伸手想把它们拨开,手指却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光滑而温热,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那一刻,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彼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我俯下身,吻了她的唇。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只是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点点咸涩的味道,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我紧紧地抱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们回去吧。”她低声说,避开了我的目光。
“好。”我说。
下山的路,我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回到学校之后,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见面、聊天、吃宵夜,但彼此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不再谈论那天下午的事,可每次目光交汇的时候,都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到一些无法言说的东西。
十二月初,她收到了法院的传票。她丈夫起诉离婚了。
那天晚上,她拿着传票来找我,脸色苍白得吓人。我看了传票的内容,心里一阵怒火中烧。她丈夫在起诉书上说,林婉清长期不履行妻子的义务,导致夫妻感情破裂,请求法院判决离婚。他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受害者,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身上。
“他怎么能这样?”我气得手都在发抖,“明明是他出轨在先,现在反倒倒打一耙!”
“他有证据。”她苦笑着说,“他找了他们厂的几个工人作证,说我跟你不清不楚。”
我愣住了,后背一阵发凉:“他怎么会知道……”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说,“他早就怀疑我了,一直在找机会抓我的把柄。上次我回省城,他翻了我的包,看到了你给我写的那张便条。”
那张便条是我之前写的,内容是让她帮我带一本数学参考书回来。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被她丈夫当成了“奸情”的证据。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愧疚地说。
“不怪你。”她摇摇头,“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理由。他早就想离婚了,只是缺一个借口而已。”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号。那段时间,林婉清的情绪很低落,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丰腴的身材也变得单薄了许多。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帮不上什么忙。我只能尽量多陪陪她,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持和安慰。
学校的流言蜚语也开始多了起来。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说林婉清正在跟丈夫打离婚官司,还说她在学校里有了相好的。虽然没有人指名道姓地说是我,但每次我从走廊上经过,总能感觉到背后有异样的目光在盯着我。
刘校长找我谈了一次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烟,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陈啊,你还年轻,前途要紧。有些事情,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的。”
“刘校长,我跟林老师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我辩解道。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了摆手,“但是人言可畏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林婉清。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我想到了我的父母,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供我读书不容易,好不容易盼着我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如果因为这件事丢了饭碗,我怎么向他们交代?我又想到了林婉清,她现在正处于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如果我也在这个时候离开她,那她该有多绝望?
理智和感情在我心里激烈地交战,让我痛苦不堪。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下课之后,我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婉清。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她的门。她开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屋子里很冷,她没有开取暖器,一个人裹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天晚上怎么没来?”她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有点事。”我支吾着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刘校长找你谈话了吧?”
我没有否认,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让你离我远点,对不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林姐……”我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你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在这个地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就是别人眼里的祸水。谁沾上我,谁就会倒霉。”
“不是的,你不是祸水。”我急切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陈远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喜欢你,林婉清。从第一天在操场上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别说傻话了。”她哽咽着说,“我们不合适的。你才二十二岁,我都三十多了,而且我还没离婚,名声也不好。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你的前途就毁了。”
“我不在乎。”我说,“大不了我不当这个老师了,我带你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不在乎,我在乎。”她挣开我的手,擦了擦眼泪,“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毁了自己。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会遇到更好的人。”
“可是我只想要你。”我的声音有些嘶哑,眼眶发热。
她看着我,良久,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指冰凉,抚摸的动作却无比温柔。
“傻孩子。”她轻声说,“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那天晚上,我在她房间里待到很晚。我们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偶尔笑一笑,气氛难得的轻松。临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围巾,是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织得很厚实。
“给你的。”她把围巾递给我,“天气冷了,晚上出门记得戴上。”
我接过围巾,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把它围在脖子上,柔软的触感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谢你,林姐。”
“回去吧,早点休息。”她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单。那一瞬间,我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转身跑回去,紧紧抱住她,再也不放开。但最终,我还是忍住了,转过头,大步走向了自己的宿舍。
十二月二十号,法院开庭审理了林婉清的离婚案。我没有去旁听,但后来听她说,整个过程很顺利,她丈夫请的律师准备充分,拿出了很多对她不利的“证据”,包括那张被我写了字的便条。法官当庭判决准予离婚,孩子归男方抚养,林婉清每个月支付八十块钱的抚养费。
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天晚上,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正在收拾东西。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几个编织袋堆在墙角,床上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你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申请调走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去隔壁县的另一所乡镇中学,那边的校长是我大学同学,愿意接收我。”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虽然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能不能不走?”我明知不可能,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子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歉意和不舍。
“陈远志,我必须走。”她说,“我留在这里,对你对我都不好。那些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到最后,我们两个都会被毁掉的。”
“我不怕。”
“可是我怕。”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怕看到你因为我而失去工作,我怕看到你被人指指点点,我怕看到你后悔。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前程,不应该被我拖累。”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忘了我吧。”她轻声说,“就当是做了一场梦。”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我们从相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操场上的偶遇,饺子,深夜的聊天,山上的吻……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凌晨三点多,我终于忍不住起了床,穿上衣服,走到了她的宿舍门口。门缝里还透着灯光,说明她也还没睡。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她似乎在哭,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微明,才拖着麻木的双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到镇上的车站。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编织袋。冬天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中结成白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脸色有些憔悴,但精神还好。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写信。”我说。
“会的。”她点点头。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身漆着蓝白相间的条纹,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写着“青石镇—柳河县”的纸条。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催促乘客上车。
她提起行李箱,我帮她拎着编织袋,一起走到车门前。她把行李放到车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保重。”她说。
“你也是。”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站在车窗外,看着她。车子发动了,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她隔着玻璃冲我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有不舍,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车子缓缓驶出了车站,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我把脖子缩进围巾里,围巾是她送我的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柔软而温暖。
我忽然想起来,我甚至没有告诉她,那条围巾我很喜欢,每天都戴着。
我也没有告诉她,她走后,我会很想她。
我转身往回走,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但走在上面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阳光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小镇镀上了一层金色。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包子铺的老板扯着嗓子吆喝着,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回到学校,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学生们在操场上跑步,口号声此起彼伏。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黄土地,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看到了那个站在围墙边的丰腴身影。
“陈老师,早啊!”一个学生从我身边跑过,冲我喊了一声。
“早。”我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思绪都压到心底,迈步走进了教学楼。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坐好了,齐刷刷地看着我。我翻开课本,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鲁迅先生的《祝福》……”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我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课堂,专注于那些求知若渴的眼神。可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我的目光还是会飘向窗外,飘向那条通往远方的大路。
不知道她现在到了没有,不知道新学校的环境怎么样,不知道她有没有吃早饭。
我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依然是那个教初二语文的陈老师,每天上课、改作业、管学生,偶尔跟同事们喝喝酒、打打牌。生活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林婉清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了她从柳河县寄来的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两页纸,说她在那边的学校一切都好,学生们很听话,同事们也很好相处。信的末尾,她写道:“听说你带的班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真替你高兴。你是个好老师,一定要坚持下去。”
我把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我给她回了信,写了很多,写了我的近况,写了学校里发生的新鲜事,写了我对她的思念。可写完之后,我又觉得不妥,把那几页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收到你的信了,很高兴。你也保重。”
信寄出去之后,我等了两个月,却没有等到她的回信。
我又写了一封,依然石沉大海。
后来我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她调到柳河县之后不久,就嫁给了一个当地的男人,据说是个开货车的司机,人挺老实的。再后来,她生了二胎,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释然,有遗憾,也有一些隐隐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祝福。
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这就够了。
时间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已经离开了青石镇中学,先是调到县城一中,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毕业后留在省城的一所重点高中任教。我结了婚,有了孩子,买了房子,过上了当年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妻子是我的同事,教英语的,性格开朗,为人贤惠。我们有一个女儿,今年刚上初中,成绩很好,遗传了我们俩的优点。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青石镇的那些往事,渐渐地被埋藏在了记忆深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才会浮上心头。比如吃到韭菜鸡蛋饺子的时候,比如看到灰色的羊毛围巾的时候,比如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站在阳台上仰望月亮的时候。
去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青石镇。二十年不见,镇上变化很大,原来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街道两旁盖起了新楼房,还开了一家超市和两家饭店。青石镇中学也变了样,原来的铁门换成了电动伸缩门,教学楼重新装修过,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还建了一个小型的体育馆。
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有些记忆,还是让它留在原地比较好。
开车离开的时候,我经过了镇后面的那座望月山。山还是那座山,树木依然葱茏,只是山顶那座废弃的庙宇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新建的亭子。
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沿着山路走了上去。山路修了台阶,比以前好走多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山顶。亭子里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嘻嘻哈哈的,很是热闹。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看着山下的小镇,看着远处的田野和河流,心里一片宁静。
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裙的身影,听到了她轻柔的声音。
“陈老师,你也睡不着啊?”
我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是啊,林姐,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想你。
我在山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才起身下山。回到车里,我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旧钱包,打开夹层,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娟秀而工整:
“愿你前程似锦,一生平安。——林婉清”
这是她走的那天早上,悄悄塞进我口袋里的。我发现了之后,一直保存到现在。
我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放回钱包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上公路,朝着家的方向开去。夕阳在身后缓缓落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跟着旋律轻轻哼唱,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遥远的夜晚,一轮明月高悬,两个人在操场上相遇。
那一年,我二十二岁,她三十一岁。
那一年,我们都还年轻。
93年我被调到乡镇中学,夜里饿醒,操场偶遇丰腴女教师(续)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收音机里的歌已经换了,变成了一首我不太熟悉的流行曲。我关掉收音机,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呼呼的风声。
刚才在山顶坐的那一会儿,勾起了太多回忆。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细的纹路,记得她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绕着发梢,记得她煮的银耳汤里总会放几颗红枣,记得她身上那股洗衣皂混合着淡淡汗味的独特气息。
我还记得她最后看我那一眼。
那天早上在车站,她上了车之后,隔着车窗看着我。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忽然伸手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飞快地写了两个字。车子开动了,那两个字的笔画被气流吹散,我没有看清楚。但我心里隐约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或者说,我希望她知道我猜到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有求证过。有些答案,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妻子赵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陈雨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开门声,赵敏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不是说下午就能回来吗?”
“路上绕了一段路,去看了看以前待过的那个学校。”我换了拖鞋,在她身边坐下来。
“青石镇?”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想去那儿了?”
“顺路。”我说。
她没有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电视上。我们结婚十几年了,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她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在乡镇中学待过几年,也知道那段经历对我来说有些特殊,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跟她详细说过。她也从来不问,大概是觉得每个人都有一些不愿提起的往事吧。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脑子里却还在想着白天的事。赵敏忽然拍了拍我的腿:“对了,今天下午有个电话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周晓梅?对,周晓梅,说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周晓梅?”我想了想,隐约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我在青石镇中学教的第一届学生,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成绩中等,但很懂事,上课从来不打闹。后来我调走之后就断了联系,算起来也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想请你帮忙,让你方便的时候给她回个电话。”赵敏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我看了看号码,是本地的号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喂?请问是哪位?”
“是我,陈远志。你是周晓梅吗?”
“陈老师!真的是你啊!”对面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我还以为您不会给我回电话呢!”
“怎么会呢?听说你找我有事?”我笑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周晓梅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陈老师,我确实有点事想请您帮忙,但电话里说不清楚,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个面行吗?”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行,那就明天吧,你看在哪里见面合适?”
“要不就在市中心那家‘老地方’茶馆吧,下午两点,您看成吗?”
“没问题,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赵敏凑过来问:“怎么了?你学生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她说见面再说。”我摇摇头,“听口气好像不是什么小事。”
“不会是借钱吧?”赵敏警惕地说,“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咱家最近刚换了车,手头也不宽裕,你可别随便往外借。”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说。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二十年没联系的学生突然找上门来,要说没事那才奇怪。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猜测着各种可能,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了“老地方”茶馆。这是一家开在老城区巷子里的茶楼,装修古色古香的,环境清幽。我到的时候,周晓梅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说实话,第一眼我差点没认出她来。二十年不见,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中年妇女。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有了明显的皱纹和斑点,眼角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焦虑,看到我进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陈老师,好久不见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是啊,好久不见了。”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她,“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凑合着过。”她低下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摩挲着,显然心里有事。
服务员过来给我倒了茶,等服务员出去了,我才开口问:“晓梅,你找我有什么事?尽管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陈老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您的。”
我心里一紧,放下茶杯:“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说道:“陈老师,您还记得林婉清老师吗?”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手背上留下温热的痕迹。
“记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不是你当年的数学老师吗?怎么了?”
“林老师她……出事了。”周晓梅的声音颤抖着,“她得了尿毒症,晚期,现在在市人民医院住院,透析做了大半年了,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她老公……她老公不管她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听起来遥远而陌生。
“去年查出来的。”周晓梅擦了擦眼泪,“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撑得住,后来病情恶化得很快,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换肾的地步了。可是换肾需要一大笔钱,她家里根本拿不出来。她那个老公,就是后来嫁的那个开货车的,一开始还掏了点钱,后来一看是个无底洞,就直接跑了,连人影都找不着了。”
“她不是还有个儿子吗?”我问,“她跟前夫生的那个儿子,现在应该也长大了吧?”
“那个儿子跟着他爸在省城,听说他爸再婚之后就不怎么管他了,他自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根本顾不上他妈。”周晓梅叹了口气,“林老师这个人您也知道,一辈子要强,从来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要不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她也不会让我来找您。”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馆里有人在弹古筝,琴声悠悠扬扬的,像流水一样淌过耳边。
“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终于开口问道。
“不太好。”周晓梅摇摇头,“医生说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最多还能撑半年。就算找到肾源,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费用,至少也要三四十万。她现在已经欠了医院好几万了,要不是有几个好心人帮着垫了一些,她早就被赶出来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我想去看看她。”我说。
周晓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陪您去。”
从茶馆出来,我开车载着周晓梅往市人民医院的方向驶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我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脑海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三四十万,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虽然这些年我和赵敏攒了一些钱,但前段时间刚换了新车,手头的现金也就十几万的样子。如果要凑够这笔钱,就得把定期存款取出来,甚至可能要卖掉一些理财产品。
赵敏会同意吗?我心里没底。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我跟着周晓梅穿过门诊大楼,走进住院部,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芒,照在刷着绿色油漆的墙壁上。护士推着药车从我们身边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周晓梅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不大,两张病床,靠窗的那张空着,靠门的那张上躺着一个人。她背对着门口,侧躺着,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上的一片皮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水果,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屏幕上是雪花点,没有信号。
“林老师,您看谁来看您了。”周晓梅轻声说道。
床上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二十年不见,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样。当年那个丰腴圆润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病人。她的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洗得变了形的旧衣服。她的头发稀疏而花白,嘴唇干裂,露在外面的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上面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唯一没有变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突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陈远志?”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几乎听不清楚。
“是我,林姐。”我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她,鼻子一阵阵发酸,“我来看你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声。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我的手心生疼。
“别哭,林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这不是来了吗?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
她点了点头,用力咬着嘴唇,试图止住眼泪。周晓梅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擤了擤鼻涕,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她问。
“晓梅告诉我的。”我说,“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
她苦笑了一下:“我哪有脸通知你?当年我走得那么决绝,说了那么多狠话,现在又跑来求你帮忙,我成什么人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忘了。”我认真地看着她,“我只记得你对我的好。”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等她哭够了,我才松开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能怎么说?”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要么换肾,要么等死。”
“肾源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是我弟弟愿意捐一个肾给我,配型也成功了。”她说,“但是手术费凑不齐,医院不肯做。”
“还差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加上之前欠的,差不多要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我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加上我手头的积蓄,再找朋友借一些,应该能凑得出来。但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得跟赵敏商量才行。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你安心养病,别想太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陈远志,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愿意。”我说,“当年你帮了我那么多,现在我帮你一次,不是应该的吗?”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夕阳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二十五万,不是一笔小数目。我跟赵敏结婚十五年,家里的财政大权一直是她在掌管。每个月的工资卡都是她拿着,家里的存款、理财、股票也都是她在打理。我要一下子拿出二十五万去帮助一个曾经的同事,她能同意吗?
更重要的是,我该怎么跟她解释我跟林婉清之间的关系?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林婉清。她知道我在青石镇待过,知道那里有一个对我很好的女老师,但她不知道那个女老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现在告诉她,我要拿出家里大部分的积蓄去救一个我曾经喜欢过的女人,她会怎么想?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敏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我还是决定先回家再说。
到家的时候,赵敏正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她挥舞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青菜。女儿陈雨桐坐在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看到我进来,喊了一声“爸”,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赵敏身后,犹豫着怎么开口。
“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赵敏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赵敏,我跟你说个事。”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见的那个学生,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前在青石镇的一个同事,得了尿毒症,需要换肾,但是手术费不够。”我斟酌着词句,“她想让我帮忙筹点钱。”
赵敏停下了炒菜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多少钱?”
“二十五万。”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二十五万?这么多?你这个同事跟你关系很好?”
“还行吧,当年她帮过我不少忙。”我说,“我刚去青石镇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她经常照顾我。”
赵敏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青菜在热油中滋滋作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这事我知道了,吃完饭再说吧。”她说。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赵敏没有说话,女儿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躲回自己房间去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赵敏收拾碗筷,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她把厨房收拾干净,坐到沙发上,我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赵敏,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陈远志,你跟这个女同事,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心里一紧,知道瞒不住了。我沉默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她叫林婉清,是我在青石镇中学的时候,对我最好的人。”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刚去的时候吃不饱饭,是她每天晚上给我做宵夜。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照顾我。我在那边受了委屈,也是她安慰我。她在我最难的时候给了我温暖,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就这些?”赵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害怕。
“就这些。”我说。
“那她为什么要调走?”赵敏问,“我听说她当年是突然调走的,是不是因为你?”
我愣住了,没想到赵敏居然知道这件事。她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赵敏苦笑了一下,“你书房抽屉里那个旧钱包,夹层里那张纸条,你以为我没看过吗?”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个钱包是我多年前用旧的,后来换新钱包的时候随手放在了书房的抽屉里,一直忘了处理。我没想到赵敏会看到那张纸条,更没想到她看到了却一直没有说出来。
“赵敏,我……”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开口。
“你不用解释了。”赵敏摆了摆手,“我嫁给你十五年,难道还不了解你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有些事情你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戳破而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前几年你们学校组织聚会,你喝醉了酒回来,抱着我喊林姐,你以为我不记得了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那次聚会我确实喝多了,但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原来我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赵敏,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沙哑,“我不该瞒着你。”
“你确实不该瞒着我。”赵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无奈,“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也许我还能理解你。但你瞒了我这么多年,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
“行了,不说这个了。”赵敏打断了我,“你那个同事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想帮她。”我说,“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都想帮她。她这辈子过得太苦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赵敏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家里有多少钱你知道吧?”她终于开口了,“定期存款二十万,活期五万,股票账户里还有三万。你要是全拿走了,咱们家就一分钱积蓄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说,“我会想办法再赚回来的。”
“万一她治不好呢?钱不就打水漂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说,“但如果我不帮她,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赵敏看着我,良久,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就不拦你了。但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
“你说。”
“这件事做完之后,你就彻底放下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心里还装着别人。”
我的眼眶一热,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赵敏,谢谢你。”
她甩开我的手,站起身来:“别跟我来这套。钱我可以给你,但你得自己去银行取。还有,今天晚上你睡沙发。”
说完她就转身走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五味杂陈。赵敏是个好女人,这一点我从来都知道。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心地善良,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她能做出这个决定,说明她真的很爱我,也很信任我。
这份信任,我不能辜负。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钱。二十五万现金,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沉甸甸的。我拎着袋子走出银行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笔钱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是我和赵敏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血汗钱。现在,我要把它交给命运,赌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到了医院,林婉清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我进来,她放下书,冲我笑了笑。今天的她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来了?”她说。
“嗯。”我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钱带来了,二十五万,你拿去交手术费吧。”
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陈远志,你让我怎么报答你?”她哽咽着说。
“不用报答。”我说,“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她擦了擦眼泪,打开塑料袋,看着里面一沓一沓的钞票,手在颤抖。
“这么多钱,你老婆知道吗?”
“知道。”我说,“是她同意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着欣慰和释然:“你娶了个好老婆。”
“是啊。”我说,“所以你一定要好起来,到时候我带你见见她,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
她点了点头,把塑料袋小心地收好,然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陈远志,你还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不告而别,恨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我摇了摇头:“从来没有恨过。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其实那天在车站,我在车窗上写了两个字。”
“我知道。”我说,“我猜到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你真的猜到了?”
“嗯。”我点点头,“你写的是‘等我’,对吗?”
她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她笑了,笑得像当年一样温柔。
“你还是那么聪明。”她说。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清住进了特护病房,开始为手术做准备。她的弟弟从老家赶了过来,两个人一起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各项指标都符合手术要求。医院安排了最好的专家团队,制定了详细的手术方案。
手术定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医院看她。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床边陪她说说话。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脸上渐渐有了笑容,甚至开始跟我开玩笑,说我老了,头发都白了。
我说你也老了,咱们谁也别说谁。
她哈哈大笑,笑完之后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我连忙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缓过气来,看着我说:“陈远志,你说咱们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会怎么样?”
“咱们不就是二十年前认识的吗?”我说。
“我说的是另一种认识。”她的目光有些迷离,“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我没有结婚,你也没有结婚,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会吧。”
“可惜没有如果。”她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安详的睡颜。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手术那天,我请了一天假,早早地来到了医院。赵敏也来了,她特意跟学校调了课,说要陪我一起来。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动。
林婉清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看到赵敏,愣了一下。赵敏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林姐,加油。”
林婉清的眼眶红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手术室的灯亮了,我和赵敏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指示灯,手心全是汗。
赵敏握住了我的手,没有说话。
五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赵敏靠在我肩上,也松了一口气。
林婉清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我跟在推车旁边,看着她安详的脸,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的恢复期,林婉清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她的肾功能逐渐恢复正常,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体重也开始回升。虽然离完全康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一个月后,她出院了。我开车去接她,赵敏也跟着一起去了。我们把林婉清送到了她租住的小公寓里,帮她收拾好房间,买了足够吃一个星期的菜和水果。
临走的时候,林婉清叫住了我。
“陈远志,我有话跟你说。”
赵敏看了看我们俩,很识趣地说:“我去楼下等你。”然后就转身下了楼。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林婉清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想了很多,想到我们以前在青石镇的日子,想到你给我写的那封信,想到你在车站送我时的眼神。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什么叫放下。”她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平静,“我以前总觉得,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但现在我明白了,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缘分没到而已。”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你是个好人,陈远志。”她继续说,“你有一个好妻子,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应该珍惜这一切。至于我,我也会好好地活下去,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林姐……”
“听我说完。”她打断了我,“那二十五万块钱,我会还给你的。虽然可能不会很快,但我一定会还。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欠你妻子的。”
“不用还了。”我说,“那是我自愿给你的。”
“必须要还。”她固执地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知道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好吧,随你。”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释然和轻松:“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就当普通朋友,谁也不欠谁的。”
“好。”我说。
从她家出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的窗户。她站在窗前,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赵敏坐在驾驶座上,看到我上车,问了一句:“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回家吧。”
车子启动了,驶出了小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中。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有些故事,注定只能写到一半。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但没关系,至少我们曾经相遇过,在最美好的年华里。
回到家,女儿陈雨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们回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爸,妈,你们去哪儿了?”
“去看一个朋友。”我摸了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她骄傲地扬起下巴,“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第一名!”
“真棒!”我抱起她转了一圈,“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糖醋排骨!”
“好嘞,糖醋排骨!”
厨房里,我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赵敏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切菜、腌肉、调酱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我笑了,继续低头切菜。
是啊,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有爱的人在身边,有热腾腾的饭菜在桌上。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邻居家的电视里播放着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温暖。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偏僻的乡镇中学里,一个饿得睡不着的年轻人,在操场上遇到了一个丰腴温柔的女教师。
那个夜晚改变了我的一生。
而现在,我终于可以微笑着跟那段往事告别了。
不是遗忘,而是放下。
就像林婉清说的,缘分没到,那就随它去吧。
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就足够了。
作品声明:本故事含虚构演绎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章已完结,请放心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