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品油调价窗口一开启,加油站的价格牌又往上跳了一格,但站里排队加油的车辆并没有变多,现场也没有人为此争吵。
人们的应对方式已经从情绪发泄换成了冷静算账,高油价的真正影响并不是强迫人们戒车,而是悄悄改变全社会的用车习惯。
很多人过去一直以为,持续涨价就能把消费者彻底逼走,但参照过往商品涨价的历史规律就能发现并非如此。
2015年国内香烟消费税上调后,零售价整体上涨约10%,当年香烟销量仅下降2.4%,2010年到2018年成人吸烟率8年时间也只下降了1.5个百分点。
汽油在短期内的价格反应比香烟还要平缓,但汽油和香烟最大的本质差别在于,汽油拥有现成的替代方案,消费者手里握着实实在在的退路。正是因为有了更多出行选择,从2021年至今不到5年时间,全国已经有9000多家加油站彻底倒闭退场。
截至2026年8月,国内新能源乘用车的市场渗透率已经高达65.2%,当月销量排名前10的车型榜单里甚至连1台传统燃油车都没有。燃油车的市场份额大幅萎缩,加注汽油的刚性需求持续减少,传统加油站的生意自然越来越难做。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外界对加油站行业衰退的认知,仅仅停留在燃油车销量下滑导致加油次数减少这个表层现象上。不少人据此认为,只要路上还有庞大的燃油车存量,加油站就能继续维持高利润运营,行业整体不会发生颠覆性改变。
但这种传统判断已经脱离了当下的能源消费现实。加油站行业陷入深度洗牌,根本原因在于加油站过去赖以生存的那套封闭商业逻辑,已经被新能源技术全面打破。
过去给汽车补充能源的唯一方式就是进站加油,车辆一旦油量告急,车主只能四处寻找加油站,根本没有任何第二种选择。经营者只要占住车流量密集的交通路口,哪怕周边荒无人烟,照样能靠这块地皮稳稳赚钱。
周边环境越荒凉,单站的生意往往反而越好,因为过往车主除了这家加油站之外别无选择。过去国道沿线的民营加油小站,行情好的时候单天纯利润就能轻松突破1万元,所以很多投资人宁愿砸下几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重金,也要把偏僻路口的土地盘下来。
眼下这个行业的底层逻辑已经彻底改变,电动汽车补充能源再也不需要专门前往特定场所。商业综合体的地下停车场可以充电,自家住宅小区的固定车位也可以安装充电桩,补能场景一旦分散,加油站就从过去的不得不选变成了次选甚至压根不选。
除了新能源汽车替代之外,老百姓家门口的短途出行选项也变得极为丰富。目前全国电动自行车社会保有量已经达到3.5亿辆,城市轨道交通年客运量维持在300亿人次量级,3公里路程骑电动车只需12分钟,10公里路程乘坐地铁只需35分钟。
这些便捷的公共交通和短途代步选项早在2015年就已经存在,当时汽油价格在7元区间时多数车主不愿意将就。但当油价长期站稳8元高位之后,大量燃油车主主动选择将就,短途出行彻底放弃开车。
如果仅仅是普通私家车减少进站加油次数,对传统加油站行业的冲击其实还相对有限。真正让加油站伤筋动骨的,是出租车、城市公交车、物流货车以及重型卡车这些全天候耗油大户,也在加速推进全面电动化。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9月到12月,国内新能源商用车渗透率连续4个月突破30%大关。这意味着加油站最稳定、单次加油量最大的一批核心商业客户,正在以成片流失的速度退出传统燃油市场。
对于依靠车辆运营谋生的交通运输从业者来说,经济账算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假设一辆燃油运营车百公里油耗为8升,按每升8.4元的油价计算,百公里燃料成本高达67.2元;而同级别新能源车百公里耗电12.7度,按每度电0.6元计算,百公里电费只要7.62元。
按照营运车辆1年行驶3万公里的标准计算,驾驶新能源车1年就能直接省下将近1.8万元燃料费,连续运营5年省下来的油费就足够再买1辆新车。巨大的使用成本差距,让商用车群体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燃油阵营。
高油价并不是推动能源转型的唯一力量,新能源乘用车渗透率从2020年的5.4%飙升至2024年的40.9%,背后还有整车售价下探、绿牌路权、购置税减免以及充电桩普及等多重因素。高油价更像是让原本犹豫不决的消费者下定决心的那一下推力。
不过截至2024年底,新能源汽车只占全国汽车总保有量的约7%,马路上行驶的绝大多数存量汽车依然在烧油。很多车主虽然暂时没有更换新能源车,但日常用车习惯已经明显降档,3公里以内改骑电动车,周末非必要减少自驾出行,甚至把原本加注的95号汽油降级为92号汽油。
面对终端需求的持续萎缩,国内两大石油公司的经济技术研究院都曾公开表示,国内汽油消费需求已经在2023年到2025年间正式达峰。2024年汽油消费量同比出现负增长,加油站的经营重心被迫转向便利店零售和非油业务。
可传统加油站想要实现成功转型并没有那么容易,它本质上是一门极其沉重的重资产生意,高昂的土地租金和专业设备维护费用都是刚性支出。站内还必须安排工作人员24小时轮班值守,老板想要拓展其他项目,原有成本得继续硬扛,新投资还要不断往上叠加。
即便顺应趋势在站内加装充电桩,资金投入和回本周期同样让人难以承受,建设4台120千瓦快充桩少说需要30万到40万元资金,储充一体设备更是70万到80万元起步。截至2025年年底,全国充电基础设施总量已突破2000万台,中国充电联盟数据显示,2025年第四季度公共充电桩平均利用率只有6.2%,远低于8%到10%的盈利红线。
不主动求变难以维持经营,盲目转型又面临极高的资金风险,更严峻的监管门槛还在同步收紧。自2026年9月30日起,应急管理部发布的一项强制性行业标准正式实施,明确了53项重大事故隐患判定情形,所有加油站均被纳入严格适用范围之内。
合规成本必然增加,进站客人却越来越少,无数中小加油站彻底陷入了不转型等死、转型找死的两难境地,不少民营老板干脆关门止损。即便硬扛下去,以前走国道的车现在都上了高速,新路替代旧路,位置却换不了,核心资产可能突然变得不值钱。
此前中石化经济研究院预测,2026年到2030年期间,国内大概还会关停2万座加油站。目前全国加油站总量为11万座左右,淘汰2万座后将剩下9万多座,届时资金雄厚的国有企业站点将占据大多数,部分偏远地区则保留半公益性质站点提供基础保障。
这种因技术迭代引发的行业洗牌早就不新鲜了,以前家里没电话或者打不了长途,人们只能去小卖部按分钟计费打公用电话。后来家家户户装上固定电话,公用电话生意越做越少,等到智能手机全面普及以后,公用电话亭就彻底退出了日常生活。
如今经营民营加油站的老板们正站在时代的拐点上,除非地段特别优越,否则绝大多数中小站点都很难扛过去。不过基础能源补给服务并不会彻底消失,最终会集中到国有大型企业手中保障民生,确保车主行驶在最偏远的公路上依然能找到加油站。
香烟只有继续抽或者彻底戒掉两种选择,但汽油消费却拥有继续开燃油车、改乘公共交通、更换新能源车3种选择。油价可以继续上调,但消费者手里多出来的出行选择权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人们不再靠吵架解决问题,而是算完账后换一种更划算的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