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国民党中将沈伯衡的独子，却秘密加入了地下党。
为了传递情报，我每天都在和父亲斗智斗勇，自认藏得天衣无缝。
直到那天，我按约定去接头，暗号对到一半，对面的“同志”摘下了礼帽。
那张脸，是我父亲。
他看着我，眼神欣慰又复杂：“小子，你老子我，比你藏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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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深秋的南京，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黄包车碾过去沙沙作响。
沈其川把风衣领子竖起来，低头混进新街口的人流里。他刚满二十四岁，看上去就是个在军政机关混日子的公子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没人知道，他那件英国料子的风衣内衬里，缝着一卷缩微胶卷，上头记着国防部三厅下周的作战序列调整方案。
也没人知道，他此刻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他爹是沈伯衡，国民党陆军中将，南京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全城都知道沈将军忠党爱国，抓地下党从来不手软，上个月刚枪毙了三个。沈其川作为沈家独子，平日里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在父亲面前装成一个胸无大志的废物——抽点烟喝点酒，跟姑娘跳跳舞，偶尔去国防部挂个闲职，这才是中将公子该有的做派。
至于偷偷加入地下党这事儿，他觉得自己藏得挺好。至少，比父亲书房里那些被他顺走的文件藏得好。
“沈公子，您那篇《论剿匪戡乱之心理战》写完了吗？三厅催着要呢。”国防部的王秘书在走廊里堵住他。
沈其川打着哈哈：“快了快了，我爹最近管得严，家里书房不让我进，说机密太多怕我乱翻。你说可笑不可笑，我亲爹防我跟防贼似的。”
王秘书赔笑：“沈将军那是谨慎。”
沈其川心里冷笑。谨慎？他爹书房保险柜的密码是母亲生日倒着写，他早就摸清了。上个月他把《京沪杭防御计划草案》塞进西装夹层带出来，转手就交给上线老周。老周夸他：“你这公子哥的壳子，比什么通行证都好使。”
但他没想到，壳子也有壳子的麻烦。
那天傍晚他回家，刚进院门就看见父亲的副官老赵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少爷，将军让您去书房。”
沈其川心里咯噔一下。他昨天刚把一份《长江南岸兵力配置图》的抄本塞给老周，不会这么快就漏了吧？他面上不显，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换了拖鞋往二楼走。路过客厅时瞥了一眼，父亲坐在沙发上，没穿军装，只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份报纸，头也不抬。
“进来，把门关上。”
沈其川进了书房，顺手带上门。父亲的书房他来过无数次，每次都是趁父亲不在偷偷翻文件。今天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台灯照着他半张脸，法令纹像刀刻的。沈伯衡四十七岁，行伍出身，脸上有弹片刮过的旧疤，不笑的时候能把勤务兵吓哭。
“最近在忙什么？”沈伯衡翻了一页报纸。
“写文章啊，三厅催得紧。爹您也知道，我就这点墨水，憋得头疼。”
“嗯。”沈伯衡把报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我听说，你上礼拜三晚上去了夫子庙？”
沈其川眼皮一跳。上礼拜三晚上他去夫子庙的茶馆跟老周碰头，拿情报换指令。他自认做得隐蔽，换了衣服戴了帽子，从后门翻墙出去的。
“是啊，跟几个朋友吃夜宵，喝了点酒，回来晚了怕吵您，就没吱声。”
“什么朋友？”
“就……财政部的刘公子，还有宪兵司令部的陈参谋他弟弟，都是您认识的。”
沈伯衡看了他一会儿，那种目光像在审查俘虏。沈其川后背的汗把衬衫浸湿了，脸上还挂着无辜的笑。过了几秒，沈伯衡摆摆手：“行了，出去吧。以后晚上少往外跑，最近城里不太平，抓了不少共党，万一碰上稽查处的人查夜，你报我的名字都不好使。”
沈其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出去。关上门的瞬间，他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其川，你比你老子想的，要聪明。”
他脚下一顿，没敢回头。
真正要命的事发生在十天后。
老周给他派了新任务——组织上要派一位高级联络员来南京跟他对接，此人代号“渔夫”，手里掌握着一条新的情报渠道。老周只交代了接头暗号：对方戴深灰色礼帽，左手拿一份《中央日报》，他上去问“先生，请问鼓楼医院怎么走”，对方答“往北走，过了三个红绿灯右拐，有个小巷子进去就是”。然后两人对换手中的报纸，确认身份。
地点在新街口一家叫“福昌”的咖啡馆，下午三点。
沈其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坐在靠窗位置，要了杯咖啡装样子。他心跳得厉害，虽然干这行快两年了，每次接头还是紧张。三点整，咖啡馆门推开，进来一个戴深灰色礼帽的男人，左手果然拿着份《中央日报》。那人中等个头，穿藏青色大衣，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到沈其川对面的空位坐下，把报纸放在桌上。
沈其川深吸一口气，凑过去低声问：“先生，请问鼓楼医院怎么走？”
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摘下礼帽，露出那张沈其川看了二十四年的脸——浓眉，方下巴，左颧骨一道旧疤。
沈伯衡。
他爹。
沈其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脑子嗡一声炸成白地。他想跳起来跑，腿却钉在椅子上；想喊，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他就这么瞪着他爹，嘴半张着，活像条离了水的鱼。
沈伯衡把礼帽放在桌上，端起他的咖啡抿了一口，微微皱眉：“糖放多了。”然后他看向沈其川，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罕见的笑，“小子，你老子我，比你藏得深。”
“你……你……”沈其川终于挤出声来，“你是渔夫？”
“怎么，不像？”沈伯衡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跟在家里训他时判若两人，“你以为你往我书房溜了三回、偷了七份文件的事儿我不知道？第一次你顺走的是《剿匪手册》草稿，第二次是《京沪警备调整方案》，第三次胆子更大，直接把作战地图揣走了。你当我那保险柜的密码你娘生日倒着写，我真不知道你偷看了？”
沈其川脸涨得通红：“那你……你……”
“我不拦着，是因为那些文件我故意放在明面上的。你拿走的东西，都是我筛过的。”沈伯衡敲了敲桌面，“你以为你在传情报，其实你传出去的每一条，都是我让你传的。”
沈其川世界观崩塌了。他干了快两年的地下工作，自认为智勇双全，在亲爹眼皮底下耍了八百个心眼，结果亲爹全程搁这儿看猴戏呢。
“等等，”他反应过来，“那你今天来接头……”
“上面让我来跟你这个‘钉子’对接。你的上线老周，是我的老部下。你入党那天填的表，当天晚上就有人抄一份送我桌上了。”沈伯衡叹了口气，有点无奈，“你说你入党就入党吧，非要写什么‘受家庭压迫、向往光明’，你老子我什么时候压迫过你？你要买摩托车我给了，你要去美国留学我也批了，你自己不去，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沈其川脸从红变白再变红，恨不得钻桌底下去。
“别不好意思。”沈伯衡压低声音，“组织上对你的评价是‘忠诚、机灵，但毛躁’，让你爹我带带你。行了，报纸换了，情报给我。下周警备司令部要突袭梅园新村的几个据点，名单我带来了，你赶紧送出去。”
沈其川机械地把两份报纸换过来，手还在抖。
沈伯衡站起来戴好礼帽，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恢复了在家那种居高临下的派头：“对了，以后晚上出门别翻后墙，墙头那几块瓦松了，踩上去响得跟放鞭炮似的，后院王妈都听见了，你猜她为什么没告诉你？”
沈其川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因为王妈也是我的人。”沈伯衡理了理大衣领子，“你娘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全家就你一个瞎忙活。”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刀：“还有，你上个月请那个唱评弹的小玲珑吃饭，别以为我不知道。干咱们这行的，少沾这些。你爹我年轻时候犯过这种错误，你娘差点拿枪崩了我，前车之鉴。”
沈其川石化在座位上，手里的咖啡彻底凉了。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沈伯衡坐在主位上，照旧板着脸训他：“文章写完了没有？成天吊儿郎当的。”沈其川低头扒饭，闷声说：“快了，快了。”
他娘在旁边夹了块红烧肉给他，笑眯眯的：“听你爹话，别老往外跑。”
沈其川抬头看了他娘一眼。王妈从厨房端汤出来，冲他挤了挤眼。
他默默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觉得——这家里，到底还有几个是地下党？
第二天早上沈其川下楼吃早饭，看见他爹坐在餐桌主位上喝豆浆，手边摊着《中央日报》，头版标题是“国军豫东大捷”。他拉开椅子坐下，王妈端上稀饭包子，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
沈其川低头咬了口包子，不敢看他爹。
沈伯衡翻了一页报纸，头也不抬：“昨晚上没睡好？眼圈黑的。”
“写文章写到半夜。”沈其川信口胡诌。
“嗯。”沈伯衡把报纸折了折，“吃完来书房，我跟你谈谈。”
沈其川差点被包子噎死。他磨磨蹭蹭吃完，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才推开门。他爹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根烟，桌上摊着一张南京城防图——这回是真的，不是故意放水那种。
“过来看。”沈伯衡招招手。
沈其川凑过去。他爹拿红铅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这几个地方是稽查处的暗哨，你以后传情报绕开走，别仗着自己脸熟硬闯。还有，你那个上线老周，他下周三要去下关码头接一批货，你跟他说改到周五，周三稽查处在那边布了网。”
“你怎么知道稽查处的布防？”沈其川脱口而出。
沈伯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我是警备司令部副司令，稽查处归我管。”
沈其川闭嘴了。
“还有件事，”沈伯衡把烟掐了，“后天晚上家里办舞会，请了国防部几个要员，你负责招待。穿那套藏青西装，别穿军装，看着扎眼。”
“招待归招待，您不会又给我下什么套吧？”
沈伯衡难得笑了一声：“臭小子，你老子给你铺路呢。国防部作战厅的郭厅长要来，他好色，你待会儿去把‘大华饭店’那个唱评弹的小玲珑请来，让她在舞会上多敬郭厅长几杯。郭厅长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支着耳朵听，他提什么数字、什么地名，全给我记下来。”
沈其川愣了半天：“您让我……拉皮条？”
“这叫工作需要。”沈伯衡面不改色，“你爹我当年在上海搞情报，跟青帮头子拜把子、给日本军官送花姑娘，什么没干过？你以为干革命就是偷两张纸、传个口信？早着呢。”
沈其川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裂开了一道缝。
舞会那天晚上，沈公馆灯火通明。沈其川穿着藏青西装，头发抹了发蜡，端着杯香槟满场转悠。小玲珑穿了件水红旗袍，腰掐得细细的，按他吩咐坐在郭厅长旁边，一口一个“郭将军”叫得郭厅长骨头都酥了。沈其川在旁边陪着聊天，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
酒过三巡，郭厅长舌头大了，搂着小玲珑的腰吹牛：“我跟你们说，委员长这次是下了血本的！三个整编师，下个月十号之前全部调到位，蚌埠、合肥、六安，一字排开，共军他休想过江！”
沈其川脸上赔笑，心里默记：三个整编师，蚌埠、合肥、六安，下月十号。他借口拿酒走开，去书房找纸记下来。推开门，他爹正坐在里面跟警备司令部参谋长下棋，抬头看了他一眼：“拿烟？”
“嗯，拿包烟。”
沈伯衡指了指抽屉，沈其川拉开把情报写在手心里，刚要出去，听见他爹对参谋长说：“对了老陈，下礼拜的突袭行动，你把梅园新村那一组撤了吧，我得到消息说那边最近没什么油水，白费力气。”
参谋长点头：“行，听您的。”
沈其川出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梅园新村是老周他们的据点之一！他爹一句话就把围剿撤了，当着一屋子特务头子的面，面不改色。
舞会结束快十二点了，沈其川送走客人，瘫在沙发上解领带。沈伯衡踱过来，往他旁边一坐，扔给他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下关码头那个仓库的钥匙。里面有一批盘尼西林，是军需处‘损耗’的。你想办法运出去，苏北那边缺药。”
沈其川捏着信封，突然有点感慨。他以前觉得自己在敌营里孤军奋战，天天提心吊胆，现在发现他爹才是真正的大佬，运药这种活儿做得比他还溜。
“爹，”他坐直了，“您到底什么时候入的党？”
沈伯衡端起茶杯：“民国十六年，我在黄埔当教官那会儿就入了。后来组织让我长期潜伏，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二十多年了。”
“那您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伯衡放下茶杯，难得正色：“因为你不经考验，我凭什么告诉你？万一你是个软骨头，我岂不暴露了？后来看你确实还行，偷文件不贪多，知道先摸路线再动手，传情报也稳当，我才跟组织申请，由我来带你。”
沈其川听着这话，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郁闷。他爹夸他的方式，跟上级考核鉴定似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批评你。”沈伯衡敲了敲茶几，“你跟小玲珑走太近了。上个月你请她吃饭，还送人家一支钢笔，那钢笔我看见了，是进口的派克笔。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钱？你娘都问我是不是给你涨零花钱了。”
沈其川脸一红：“我那是……”
“我不管你那是什么。干我们这行的，沾了感情就是破绽。”沈伯衡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不过小玲珑那姑娘底子不坏，我跟她谈过了，她以后帮我们传消息。你少跟她腻歪，多干正事。”
沈其川眼睛瞪圆了：“您连小玲珑都发展了？！”
“就许你发展下线？”沈伯衡嗤笑一声，站起来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上回写那篇文章，《论剿匪戡乱之心理战》，我看了。写得不错，就是太书生气。真打起仗来，心理战管个屁用，还是子弹实在。”
“那您让我怎么改？”
“别改了，下礼拜三厅开会，你直接念一遍，让那帮老头子打瞌睡去，你趁他们迷糊的时候把三厅的会议纪要顺走。纪要里记着各部队的弹药基数，有用。”
沈其川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默默把信封揣好。王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少爷，明早想吃什么？”
“随便。”沈其川顿了顿，“王妈，您到底什么时候入的党？”
王妈笑眯眯的：“我跟着将军二十多年了，他入党我就入党了。少爷您那鞋垫底下藏的三份情报，都是我帮您收着的，上回洗鞋差点给洗了。”
沈其川悲愤交加：“那我还有没有隐私了？”
“在咱们家，”王妈擦着手说，“没有。”
礼拜三国防部三厅的会议开得跟沈伯衡预料的差不多。十几个将官围着长桌坐成一圈，烟抽得满屋子云雾缭绕，作战厅郭厅长先念了一遍豫东会战的总结报告，念了快四十分钟，底下人哈欠连天。沈其川坐在末席，摊开他那篇《论剿匪戡乱之心理战》，扯着嗓子念起来。
他故意写得又臭又长，满篇“心理攻势”“民众疏导”“攻心为上”之类的空话。念到第十页的时候，对面一个少将已经趴在桌上打呼噜了。沈其川一边念一边往旁边挪，挪到会议记录员身后，拿眼一扫，纪要上密密麻麻记着各部队的弹药基数、粮秣储备、兵员补充数。他记性不错，扫了两遍就把关键数字全背下来了。
散会的时候郭厅长拍他肩膀：“小沈不错，文章有深度，比你爹强，你爹就知道拍桌子骂娘。”
沈其川谦虚地笑：“哪里哪里，还得跟郭叔多学。”
出了门他直奔厕所，把数字默写在手纸上，折成小块塞进鞋垫底下。晚上回家脱鞋的时候，王妈已经把拖鞋递过来了，顺带把他换下来的皮鞋拎走。第二天早上鞋垫底下的手纸就变成了老周手里的情报，沈其川甚至不知道王妈是怎么送出去的。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沈其川逐渐习惯了跟他爹打配合。白天他在国防部装废物公子，晚上回家跟他爹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商量哪个据点该撤、哪条运输线该劫。沈伯衡手里掌握的资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警备司令部的稽查计划、城防工事图、甚至军统南京站的部分人员名单，全在他爹抽屉里锁着。
但麻烦还是来了。
那天沈其川从国防部出来，在门口碰见稽查处副处长段云峰。段云峰三十出头，军统出身，戴金丝眼镜，笑起来文质彬彬的，但全南京都知道这人手黑，上个月刚端了城南一个地下交通站，抓了六个人，当场枪毙了两个。沈其川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是点头哈腰叫声“段叔”。
段云峰这回没跟他寒暄，一把搂住他肩膀往边上带：“其川，叔跟你打听个事儿。”
“您说。”
“你们家那个王妈，什么来路？”
沈其川心口猛一跳，面上不显：“王妈？就我们家老佣人啊，我娘从苏州带过来的，伺候我十来年了。”
段云峰笑呵呵的：“是吗？可我手下人昨儿看见她拎着个菜篮子进了鼓楼那边的德胜茶馆，跟一个男的碰了头，那男的后来进了城北的共党据点。其川，你可别跟叔打马虎眼。”
沈其川后背的汗唰就下来了。德胜茶馆是老周跟王妈接头的地方，他上礼拜还去那儿送过一回药。段云峰既然盯上了王妈，那离盯上他也不远了。
他稳了稳神，露出个公子哥特有的混不吝表情：“段叔，您要这么说，那我得替王妈喊个冤。那德胜茶馆的老板是我娘的表侄，王妈隔三差五去拿点茶叶点心回来，您说的那个男的八成是茶馆伙计。要不这样，您晚上上我家吃饭，让我娘跟您细说？我爹也在，咱当面锣对面鼓问清楚。”
段云峰盯着他看了几秒，松了手：“行，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沈将军。”
沈其川点头哈腰地走了，拐过街角腿就软了，扶着墙喘了半天。他一路小跑回家，冲进书房把门关上，跟他爹把事情一说。沈伯衡听完没急，靠在椅背上想了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老陈，稽查处段云峰最近是不是在查鼓楼那边的茶馆？你告诉他，德胜茶馆是我沈某人的亲戚开的，让他别瞎折腾。另外调他去浦口查码头走私，明天就走。”
挂了电话他冲沈其川抬抬下巴：“行了，段云峰后天就去浦口，没俩月回不来。但这事儿给我提了个醒，你最近跑得太勤，往后王妈那条线断了，你直接跟我对接。”
沈其川点头，又想起什么：“爹，段云峰盯上王妈，那茶馆老板……”
“我知道，老周那边我来安排转移。你先管好你自己，以后从国防部出来直接回家，别在半道上拐弯去喝茶听戏，你那点爱好全南京都知道，太扎眼。”
沈其川挨了顿训，蔫头耷脑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爹，小玲珑那边……”
沈伯衡眼皮都不抬：“小玲珑比你机灵。她昨天已经把郭厅长酒后说的军粮调拨数送过来了。你少操心人家，管好你自己。”
沈其川悻悻地回屋，越想越不服气。他爹这是把他当新兵蛋子训呢。他决定干一票漂亮的给他爹看看。
机会来得快。三天后国防部机要室送来一批文件让沈伯衡签，沈其川趁他爹午睡摸进书房，在文件堆里翻出一份《京畿地区紧急应变预案》，里头详细列了万一南京被围，国军炸毁下关电厂、水厂、码头的爆破计划。这玩意儿太重要了，他得立刻送出去。
但他刚把文件揣好，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他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杯，瞅了他一眼：“翻什么呢？”
沈其川脑子转得飞快，把文件往裤腰里一塞，顺手拿起桌上一本《曾文正公家书》：“找本书看，三厅让我写曾国藩的剿匪方略。”
沈伯衡喝了口茶，慢悠悠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裤腰里那叠纸抽出来，抖开看了看：“预案？这个不错，我本来打算明天带给老周的。你既然拿了，那就你送吧。”
沈其川：“……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
沈伯衡把文件还给他，拍拍他肩膀：“下回翻我东西之前，先看看我鞋摆在哪儿。我午睡把鞋脱门口了，你看见鞋就该知道我醒着。”
沈其川低头一看，他爹脚上穿着拖鞋，那双黑皮鞋明晃晃搁在门里头。
他彻底服了。
送预案这事儿沈其川琢磨了一晚上，决定不按他爹给的老路子走。老周在城南的杂货铺最近被稽查处盯上了，不能去。王妈那条线也断了。想来想去，他决定启用一条新线路——小玲珑。
小玲珑在夫子庙唱评弹，每天散场后要回评事街的住处，路过中华门的时候有个卖馄饨的老孙头，是她远房表舅。沈其川前阵子发展小玲珑的时候顺带把老孙头也摸清楚了，这人老实巴交，在中华门摆了十几年摊，谁也不会怀疑他。他打算把预案卷在馄饨摊的竹篾片里，让小玲珑明天散场时捎过去。
沈伯衡听了他的计划，难得没挑刺，只说了句：“中华门那边稽查处有个暗哨，每天下午四点换班，换班空档十分钟没人盯。你让老孙头卡着四点一刻去接货。”
沈其川心里得意，这回总算没挨训。他当天晚上就去找了小玲珑，把东西交代清楚。小玲珑接了活儿，眼波一转：“沈公子，我帮你干这事儿，你拿什么谢我？”
“事成之后请你吃大菜。”
“大菜就免了，你上回送我那支派克笔，让你爹收走了吧？”小玲珑抿着嘴笑，“你爹前天找我了，让我盯着你，说你要是再敢往我这儿塞东西，他就把我调去给郭厅长当私人秘书。”
沈其川眼前一黑：“我爹找你了？”
“找了，还给我派了活儿呢。”小玲珑从琴盒夹层里摸出个小纸卷，“喏，这是郭厅长昨晚上喝多了跟我说的，军需库往蚌埠运的那批弹药，实际数量比账面少三成，剩下那三成被郭厅长跟军需处长倒卖了。你爹说这个有用，让你记下来转给老周。”
沈其川接过纸卷，整个人都麻了。他爹跳过他的上线直接指挥他的下线，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他蔫头耷脑地回去，把纸卷往他爹桌上一拍：“您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小玲珑是我发展的，您怎么使唤起她来了？”
沈伯衡正在擦他那把勃朗宁手枪，闻言头都没抬：“你发展的？你请人家吃了三顿饭送了一支笔就叫发展了？人家小玲珑去年就替老周送过两回情报了，比你早半年。你以为你勾搭她是你本事大？是老周看你毛手毛脚需要个帮手，才让她配合你演这出戏。”
沈其川彻底傻了：“去年？那会儿我还没……”
“你还没入党呢。”沈伯衡把枪装好，拉开抽屉放进去，“所以我说你毛躁。干我们这行的，身边谁是红的谁是白的，你得心里有数。你倒好，看谁都是小白兔，就你自己是狐狸。”
沈其川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突然问：“那我娘呢？她到底是哪边的？”
沈伯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难得露出点不自在的表情：“你娘……你娘是真不知道。她就是个官太太，爱打麻将爱听戏，别的不管。你别在她跟前露馅就行。”
沈其川将信将疑。他总觉得他娘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不太对劲，但也没深究。
第二天下午他按计划去中华门接老孙头的馄饨摊。四点过五分他到了城门根底下，远远看见老孙头的摊子冒着热气，旁边坐着两个穿便衣的汉子在吃馄饨。沈其川心里一紧，假装闲逛凑过去，听见那俩便衣在聊天：“段处长去了浦口还惦记着这边，让咱们每天这个点儿来蹲着，看有没有生面孔跟老孙头搭话。”
沈其川脚步一转，拐进旁边杂货铺买了包烟，慢悠悠往外走。他得通知老孙头今天不能取货，可那俩便衣盯着，他没法近身。正犯愁呢，旁边巷子里闪出个人影，穿灰布褂子戴草帽，推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筐萝卜。那人径直骑到馄饨摊前，冲老孙头喊：“表舅，你昨儿要的萝卜我给你送来了！”
老孙头应了一声，弯腰从筐里拿萝卜。沈其川定睛一看，推车那人是他爹的副官老赵。老赵把萝卜倒腾到摊子底下，顺手把竹篾片里卷着的预案换走了，又塞了团旧报纸进去。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那俩便衣连眼皮都没抬。
老赵推着空车从沈其川身边过，低声扔了句：“将军说让你回家吃饭，今晚炖排骨。”
沈其川把烟揣兜里，溜溜达达回家了。晚饭桌上他爹坐主位啃排骨，他娘在旁边给他夹菜，王妈端汤上桌。沈其川扒了两口饭，忍不住问：“爹，老赵以前是干嘛的？”
沈伯衡啃着骨头含含糊糊：“跟了我十五年，从重庆跟到南京。”
“那他……”
“你问这么多干嘛？吃饭。”沈伯衡瞪了他一眼。
他娘在旁边笑：“其川最近懂事多了，知道关心你爹身边的人了。以前光知道要钱花。”
沈其川低头扒饭，心想您儿子最近干的事儿，说出来能把您吓晕过去。
没过两天，沈伯衡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段云峰在浦口不安分，手伸得太长，动了我一个线人。我让人把他调回来了，下礼拜回南京。”
沈其川筷子一顿：“调回来？那他不是又要盯咱们？”
“盯就盯。”沈伯衡喝了口酒，“他回来正好，我有桩事儿要借他的手办。其川，你这几天帮我盯个人，稽查处有个姓方的稽查员，最近老往城西跑，我怀疑他吃里扒外。你跟着他，看他跟谁碰头。”
沈其川眼睛亮了：“这活儿我能干。”
“别高兴太早。”沈伯衡放下酒杯，“跟人要跟出水平来，别跟上次似的，翻墙踩瓦响得跟放鞭炮似的。这回你要是跟砸了，我就把你调去浦口跟段云峰作伴。”
沈其川拍胸脯保证。第二天他就开始盯姓方的稽查员。跟了三天，发现这人每天下午去城西一家成衣铺，进去待半个钟头出来，出来时手里多个包袱。沈其川摸到成衣铺后窗户底下偷听，听见姓方的跟铺子老板说：“下批货走水路，安庆那边有人接，你让老周把船备好。”
沈其川心里咯噔一下。老周？哪个老周？他赶紧跑回家跟他爹汇报。沈伯衡听完笑了：“姓方的果然有问题，老周是他上级，他想搭老周的船走私西药。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
沈其川急了：“怎么又您来办？我盯了三天呢！”
“你盯三天盯出什么了？人家跟老周是走私的关系，不是共党的关系。你要是不分青红皂白把人抓了，真正的共党老周跑不跑？”沈伯衡点了根烟，“记住了，干咱们这行，最忌讳见风就是雨。你得把事儿捋清楚了再动手，不然打草惊蛇，后头一串人都得跟着倒霉。”
沈其川被训得没脾气，蔫蔫地坐回沙发上。他娘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个皮包：“其川，陪娘去趟新街口，娘要做两件旗袍。”
沈其川应了一声站起来。他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伯衡，你上回说段云峰调回来？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吧，他娘跟我打牌老念叨他，说他在浦口吃不好睡不好。”
沈伯衡点点头：“行，你安排。”
沈其川跟在他娘身后出门，心里直嘀咕。他娘要是知道自己安排的饭局上坐着俩共党一个军统，不知道什么表情。
段云峰来吃饭那天，沈其川特意换了身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能滑倒苍蝇。他娘在客厅摆了一桌麻将，段云峰到得早，先陪他娘打了四圈，输了二十万法币，乐得他娘合不拢嘴：“小段手气不行啊，下回还找你打。”
段云峰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斯文：“婶儿您高兴就成，我一个月来输一回都行。”
沈其川在旁边端茶倒水，心里直翻白眼。这姓段的输钱输得这么痛快，分明是拿钱铺路。他爹坐沙发上翻报纸，眼皮都没抬，偶尔插一句：“云峰最近在浦口辛苦了吧？”
“不辛苦，就是码头那边事儿杂，走私的太多，抓都抓不完。”段云峰接过话头，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沈将军，我听说您上周把姓方的稽查员调去守仓库了？那人我本来想带浦口去用用。”
沈伯衡翻了一页报纸：“老方脑子不灵光，跟了我七八年没长进，让他看仓库正合适。你要用人我另给你拨两个。”
段云峰笑了笑：“行，听将军安排。”
饭桌上王妈炖了老母鸡汤，沈其川他娘一个劲儿给段云峰夹菜。吃到一半段云峰突然撂下筷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其川，我前两天在浦口翻旧档案，翻到一份去年的稽查报告，上头写着沈公馆后门那条巷子晚上常有生人出入。我当时还纳闷，沈将军家门口怎么会有生人晃悠？后来一看日期，那阵子您家是不是修水管来着？”
沈其川嘴里含着块鸡肉差点噎住。去年后门那条巷子是他翻墙偷文件的路线。他爹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接话”。
“对对对，修水管。”沈其川咽下鸡肉，“我家那后墙里头埋的水管裂了，漏得满院子水，找了好几个师傅来修，折腾了小半个月。”
段云峰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不过其川啊，你回头提醒提醒王妈，晚上锁好后门，最近城里可不太平。”
沈其川连声应着，后背又出汗了。这姓段的当着他爹的面敲山震虎，摆明了是来摸底的。他爹倒沉得住气，盛了碗汤慢悠悠喝，还夸王妈炖得好。
饭后他娘拉着段云峰继续打牌，沈其川借口送客跟着他爹上书房。关上门他爹就说了：“段云峰这是盯上咱们家了，他手里那份稽查报告八成是瞎编的，试探咱们反应。”
“那怎么办？”
“好办。”沈伯衡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递给他，“你明天去趟国防部档案室，把去年六到八月的稽查周报全调出来，看里头有没有真提到咱们家的。要是有，就抽出来销毁；要是没有，你回来告诉我。”
沈其川把信封揣好，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国防部。档案室管事的刘科长跟他爹是老交情，见他来了乐呵呵地泡茶：“小沈今天怎么想起上这儿来了？”
“我爹让我查点旧材料写东西用。”沈其川把信封里的条子递过去，“要去年六到八月的稽查周报。”
刘科长看了一眼条子，转身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摞档案。沈其川坐在角落里一页页翻，翻到七月中旬那份的时候，果然看见一行字：“沈公馆后巷夜间十至十二时有可疑人员活动，经查系沈将军亲属走动，已核实。”底下签着段云峰的名字。
沈其川把那一页抽出来揣兜里，剩下的还给刘科长。出了档案室他没回家，先绕到国防部后头的厕所里把那页纸烧了，灰冲进下水道。他自认为办得干净利落，回家跟他爹一汇报，沈伯衡点头：“还行，比上回强。”
但他爹话锋一转：“不过你烧纸的时候没看看厕所里有没有人？”
沈其川一愣：“没看。”
“下次记得看。”沈伯衡叹了口气，“打扫厕所的老孙头是段云峰的表叔，你烧纸的时候他就在隔间蹲着。”
沈其川眼前一黑：“那怎么办？”
“我已经让老赵把老孙头调去汤山温泉看澡堂子了，今早上刚走。段云峰问起来就说老孙头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沈其川捂着胸口坐沙发上缓了半天。他爹递了杯茶过来：“行了行了，头一回干这种活儿都这样。你老子我当年在武汉，偷完文件出门跟叛徒撞了个满怀，差点没把我吓出毛病来。后来练出来了，脸皮厚了就不怕了。”
沈其川喝了口茶压惊，突然想起件事：“爹，段云峰在浦口待得好好的，谁把他调回来的？”
沈伯衡笑了一声：“我调的。”
“您调的？您不是说他在浦口手伸得太长吗？”
“他手伸太长我才调他回来。他在浦口查码头，查着查着快摸到咱们运药的船了。我调他回来搁眼皮子底下看着，比让他在外头乱咬人强。”沈伯衡点了根烟，“这就叫灯下黑。他以为他在查咱们，其实是咱们在看着他。”
沈其川琢磨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他爹这手玩得确实漂亮。段云峰回来之后天天在他爹跟前晃，他爹随便安排点杂事就能把他支得团团转。今儿让他去查城东的烟馆，明儿让他去盯城南的赌局，全是鸡毛蒜皮，段云峰明知道被耍也没脾气——谁让他是副司令呢。
但沈其川没想到的是，段云峰也没闲着。
三天后小玲珑那边递来消息，说段云峰昨天去夫子庙听评弹了，散场后没走，坐那儿跟后台班主聊了半个钟头。班主姓周，是小玲珑的师父，段云峰留了张名片，说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沈其川把这事告诉他爹，沈伯衡难得皱了眉：“段云峰这是想从小玲珑身上摸线索。你以后别去夫子庙找她了，有事让她来家里，就说你娘喜欢听她唱堂会。”
沈其川应了，心里却有点不踏实。他总觉得段云峰这人比看上去难缠，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跟毒蛇似的，逮着机会就得咬人一口。
果然，第二天段云峰就登门了，这回没打牌也没吃饭，直接找沈伯衡汇报工作。沈其川在门外偷听了一耳朵，段云峰声音不大，但话里带刺：“将军，我最近翻旧档案，发现去年有好几份情报泄露的案子都跟国防部三厅经手的文件有关。三厅的文件按理说只有厅里几个人能碰，可这泄密的路子偏偏绕过了三厅，从别的地方出去的。您说奇不奇怪？”
沈伯衡声音平淡：“有什么奇怪的，三厅那帮人办事不牢靠，文件到处乱扔，谁顺走一份都不知道。”
“是是是，将军说得对。不过我还发现一个事儿，”段云峰顿了顿，“您家其川去年在国防部挂职，正好那几份文件都从他手上过。当然我不是说其川有问题，我就是提一嘴，回头您提醒提醒他，经手文件的时候仔细点。”
沈其川在门外攥紧了拳头。姓段的这是把话挑明了。他爹不紧不慢地回了句：“其川什么德行我清楚，成天写那些没用的文章，让他偷文件他都找不着档案室的门。你要不放心，下回让他把经手的文件列个单子给你过目。”
段云峰笑呵呵地走了。沈其川推门进去，他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说了句：“这姓段的留不得了，得想个法子把他弄走。”
沈其川心里一喜：“弄走？弄哪儿去？”
沈伯衡睁开眼：“弄到上海去。那边有个军统的差事空缺，钱多事少离家远。我写封推荐信，让他去上海享福。”
沈其川愣了半天：“您推荐他去上海？那不是升他的官？”
“升官是升官，可上海那地方鱼龙混杂，他一个南京土生土长的军统去了上海，两眼一抹黑，想查什么都查不着。等他站稳脚跟，少说半年过去了，半年够咱们干多少事？”
沈其川看着他爹，由衷地说了句：“爹，您真黑。”
沈伯衡抬脚踹他：“滚蛋，这叫策略。”
段云峰去上海的事，沈伯衡办得又快又稳。他先给军统上海站的老同学写了封信，说段云峰年轻干练，在南京稽查处屡立奇功，正巧上海那边缺个管情报的副站长，问老同学要不要人。那边回信要得要得，越快越好。沈伯衡拿着回信把段云峰叫来，当面把信往桌上一拍：“云峰，上海那边点名要你去，副站长，少校升中校，你去不去？”
段云峰接信看了一遍，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嘴上还客气：“将军，我走了南京这边……”
“南京这边有你没你都转得开。”沈伯衡摆摆手，“年轻人往高处走，我拦你做什么？下礼拜一动身，我派车送你。”
段云峰立正敬礼，感激涕零地走了。沈其川在走廊拐角看得真切，等他爹关上门就钻进去：“他真信了？”
“信不信都得去。调令是上海站发的，他敢不去？”沈伯衡点了根烟，“不过他走之前肯定要搞动作，你这两天留心点，别让他临走咬咱们一口。”
沈其川记在心里。接下来三天段云峰果然没闲着，天天往稽查处跑，翻档案、找人谈话。沈其川远远跟了两回，看见他进了两次国防部档案室，一回待了二十分钟，出来时手里啥也没拿。沈其川不放心，趁中午溜进档案室问刘科长：“段云峰来查什么？”
刘科长叼着烟笑：“查去年下半年所有跟沈公馆有关的档案，我给他找了三卷，他翻完了啥也没说就走了。”
沈其川回家告诉他爹，沈伯衡琢磨了会儿：“他翻档案是假，看刘科长反应是真。他想知道刘科长跟咱们什么关系。”
“那刘科长靠得住吗？”
“靠不住。”沈伯衡把烟掐了，“老刘那人贪财胆小，段云峰要是拿钱砸他，他什么都往外说。好在段云峰礼拜一就走，来不及深挖。但咱们得给他加把火，让他没空琢磨这些。”
礼拜五晚上沈伯衡在家里摆了一桌，给段云峰饯行。桌上坐了稽查处几个头头，沈伯衡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云峰此去前程似锦”“南京这边随时欢迎回来”之类的。段云峰喝得满面红光，端着酒杯挨个敬。敬到沈其川这儿的时候他明显多看了两眼：“其川，叔走了以后你常去上海玩，叔带你逛大世界。”
沈其川笑嘻嘻地应着：“一定一定，段叔您在上海站稳脚跟别忘了提携侄儿。”
散席之后沈其川送段云峰出门，段云峰在台阶上站住了，酒意好像一下子醒了大半，拍着沈其川的肩膀说：“其川，你比叔想的聪明。叔在浦口那阵子老觉得南京有事儿，回来一查又什么都查不着，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其川心里绷紧了弦，脸上还挂着笑：“段叔您多虑了，南京能有什么事儿？天天歌舞升平的。”
段云峰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也是，我多虑了。走了走了，礼拜一火车站见。”
他上了车开走，沈其川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礼拜一早上沈伯衡让老赵派了辆车把段云峰送去下关火车站，还让王妈包了盒点心给他路上吃。段云峰坐进车厢冲站台上挥手的时候，沈其川站在他爹身后也跟着挥手，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巴不得火车赶紧开。
火车一响，沈伯衡扭头就吩咐老赵：“去把刘科长叫来，我有话说。”
刘科长半个钟头后到了书房，沈伯衡让他坐，亲手倒了杯茶。刘科长受宠若惊，屁股只敢坐半个椅子。沈伯衡慢悠悠开口：“老刘，段云峰前两天去档案室翻东西，你给他找的？”
刘科长脸色一变：“将军，段副处长拿着正式调令来的，我不好不给他看……”
“我没怪你。”沈伯衡打断他，“我就问你，他看完了跟你说什么了？”
刘科长擦着汗：“他问了我一句‘沈将军去年有没有来调过这几卷档案’，我说没有。他又问‘那沈公子来过没有’，我说来过一回，查别的。他就没再问了。”
沈伯衡点点头：“行，你回去把去年所有跟沈公馆有关的档案全烧了，就说是清理过期文件。烧完了列个单子给我。”
刘科长连声应着跑了。沈其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烧了？那以后万一有人查……”
“以后有人查就说烧了，死无对证。”沈伯衡端起茶杯，“再说了，那些档案里本来就没写什么要紧的。段云峰翻不出东西，顶多回去写个报告说南京一切正常。等他到了上海站稳脚跟，新鲜劲儿一过，谁还记得南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沈其川琢磨了一下，觉得他爹说得在理。但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段云峰临走前那几句话让他觉得这人没那么容易打发。
果然，礼拜三小玲珑那边传话来，说段云峰走之前给她师父留了张名片，还留了一句话：“要是沈公馆有什么生人来往，打电话到上海告诉我，我给双倍的赏。”班主周师父把这事跟小玲珑说了，小玲珑又报给了沈其川。
沈其川回家跟他爹一说，沈伯衡难得皱了眉头：“这姓段的手还挺长。行了，以后家里来生人全走后门，王妈把门看紧点。另外你告诉小玲珑，让她师父把段云峰那张名片收好，将来有用。”
“将来有什么用？”
“等段云峰在上海犯了事，那张名片就是他把柄，上面有他的亲笔字迹，赖都赖不掉。”
沈其川看着他爹把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感慨：“爹，您要是早告诉我您也是咱们的人，我这两年能省多少事儿？”
沈伯衡斜了他一眼：“省事儿？让你省事儿你能长进？你偷文件知道先摸路线，传情报知道换三条道，这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我要是早告诉你，你遇事就等着爹拿主意，那不成废物了？”
沈其川想了想，竟然觉得他爹说得对。
“不过话说回来，”沈伯衡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推过来，“你这两年干得还行，这个算奖励。”
沈其川打开一看，是支派克钢笔，跟他送给小玲珑那支一模一样。
“您不是说送钢笔是破绽吗？”
“那是说送外人。你老子送你的，算破绽吗？”沈伯衡低头看文件，挥了挥手，“滚蛋吧，明儿去国防部把三厅新到的那批文件过一遍，有用的抄回来。”
沈其川把钢笔揣兜里，出门的时候步子都轻快了。他走到楼梯口，听见他爹在书房里嘟囔了一句：“臭小子，钢笔给你了，下回别往小玲珑那儿送，听见没有？”
沈其川笑着应了一声，心想这老头子嘴上凶，心里还挺疼人。
新来的稽查处长姓唐，叫唐江山，黄埔六期出身，在军统干了十几年，去年刚从上饶集中营调回来。这人比段云峰难缠得多——段云峰好歹还讲点人情世故，收钱办事、吃请打牌都肯来。唐江山油盐不进，到任头一天就把稽查处上下训了一顿，说以前办事太软，抓共党要宁错杀不放过。
沈其川去国防部上班路过稽查处的院子，看见唐江山站在台阶上训话，底下人站得笔挺，大气都不敢出。沈其川缩了缩脖子，绕道走了。
回家跟他爹一说，沈伯衡倒没太当回事：“唐江山我认识，当年在武汉跟我一个师待过，打仗不怕死，就是脑子一根筋。这种人好对付，你顺着他毛摸就行。”
“怎么顺？”
“他恨共党，你就表现得比他还恨。他骂谁你跟着骂，他抓谁你拍手叫好。时间长了他在你跟前没戒心，你干什么他都觉得正常。”
沈其川将信将疑，但接下来几天他照他爹说的办。唐江山在国防部开会骂情报泄露，沈其川跟着拍桌子：“就是，这帮共党太猖狂了，唐叔您可得下狠手抓！”唐江山抓了个嫌疑犯，沈其川跑去问：“唐叔审出来没有？要不要我给您推荐个刑讯高手？我家老赵以前在重庆跟戴老板干过。”唐江山乐了，拍着沈其川肩膀说：“你小子有点意思，比你爹强，你爹老端着架子。”
沈其川回来跟他爹学，沈伯衡哼哼两声：“行，你继续舔，舔到他恶心为止。”
舔了半个月，唐江山果然对沈其川放松了警惕，有时候喝酒还叫上他。沈其川有回喝多了差点把老周的名字说出来，幸亏老赵在边上踢了他一脚。回家被他爹臭骂一顿：“让你顺毛摸，没让你把毛揪下来！以后跟唐江山喝酒不许超过二两。”
沈其川老实了。但唐江山这人确实不好糊弄，他上任后搞了个大动作——在南京城里撒网查电台。那阵子抓了好几个地下党的报务员，老周那边也差点被抄，幸好提前转移了。沈伯衡坐不住了，把沈其川叫到书房商量：“唐江山这么搞下去，咱们的电台早晚暴露。得想个法子把他注意力引开。”
“往哪儿引？”
“上海。”沈伯衡拿红铅笔在桌上画了个圈，“上海那边最近闹得凶，工人罢工学生游行，军统上海站已经忙不过来了。我写封信给上海站的老同学，说唐江山在南京查电台查得准，借调过去帮半个月忙。”
沈其川觉得这招眼熟：“您上回把段云峰弄上海去也是这么说的。”
“好用就行。”沈伯衡把信写好封上，“你明天去趟邮电局，用唐江山的名义给上海站发个电报，就说南京这边查得差不多了，他可以过去支援。”
“用唐江山的名义？那他不就知道了？”
“电报是上海站收的，等上海站发函来借调，唐江山才能知道。他知道了也没辙，军统那边的调令他不敢不听。”
沈其川第二天去了趟城南的小邮电局，把电报发了。十天后上海站果然来了公函，借调唐江山去上海协助侦破共党电台案。唐江山捏着公函脸都绿了，找沈伯衡拍桌子：“沈将军，我在南京干得好好的，谁给我揽的这破事儿？”
沈伯衡一脸无辜：“上海站点名要你，我能怎么办？军统那帮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给面子以后穿小鞋。你去半个月就回来，这边我先替你盯着。”
唐江山气哼哼地收拾行李去了上海。沈其川送他去火车站，临上车唐江山还拍他肩膀：“其川，你在南京替我盯着点，稽查处那帮人要是敢偷懒，你记下名字回头告诉我。”
沈其川点头哈腰：“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唐江山前脚走，沈其川后脚就把他留在稽查处的几个心腹全调去守仓库了。理由是唐处长走前吩咐的，仓库重地怕出岔子，得派可靠人盯着。那几个心腹乐呵呵地去了，守仓库清闲还有外快拿。稽查处里空了一大半，老周那边的压力顿时轻了。
沈其川得意地跟他爹汇报，沈伯衡正在阳台上浇花，听完嗯了一声：“干得还行。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唐江山上海那边要是干不出成绩，半个月准回来，到时候更疑心。”
“那怎么办？”
“我给他找点成绩。”沈伯衡放下水壶，“上海站有个姓吴的副站长，跟咱们不是一条心。你让老周递个消息给上海的地下党，让他们把姓吴的跟重庆私通的证据露一点给唐江山。唐江山抓到姓吴的把柄，在上海能交差，他乐得在那边多待一阵子。”
沈其川照办了。上海那边果然闹起来，唐江山揪住姓吴的尾巴不放，跟上海站自己人打起来了。唐江山在上海多待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满脸得意，逢人就说他在上海挖出个大蛀虫。沈其川在旁边敲边鼓：“唐叔厉害啊，南京这摊子事儿您不用操心，我替您盯着呢。”
唐江山拍着他肩膀哈哈笑：“好小子，叔没看错你。”
沈其川回家跟他爹说这事，沈伯衡正跟老赵下棋，头也不抬：“行了，唐江山这关算是过了。接下来你办件事——你娘下礼拜过生日，家里办堂会，请小玲珑来唱两段。你负责张罗，把国防部几个爱听戏的都请来，人多嘴杂好办事。”
沈其川应了，转头去安排。堂会那天沈公馆热闹得很，小玲珑在客厅搭的台子上唱《玉蜻蜓》，底下坐了一屋子军官太太。沈其川他娘坐主位嗑瓜子听戏，乐得合不拢嘴。沈其川在后台帮小玲珑换场，小玲珑趁人不注意塞给他一张纸条：“郭厅长今天跟人聊天，说下个月有一批军火从上海运武汉，走水路，具体船期我回头再打听。”
沈其川把纸条揣好，出去敬了一圈酒。散场后他送小玲珑出门，小玲珑在上黄包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沈其川问她怎么了，小玲珑抿了抿嘴：“你爹今天找我了，让我以后别在堂会上递东西，说人多眼杂容易出事。他让我把你家斜对面那间铺子盘下来，以后有事去铺子里说。”
沈其川愣了半天。他爹连他接头的铺子都安排好了，这老东西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他？
铺子盘得挺顺利。沈公馆斜对面那间门脸原先是卖文房四宝的，老板年纪大了想回老家，沈其川托他娘出面，花了二十条小黄鱼把铺子连同后头的小院子一起买下来。他娘还以为儿子终于开了窍要做正经买卖，乐得掏私房钱补了一半，逢人就夸：“我家其川懂事了，知道置产业了。”
铺子挂了块新匾，叫“墨缘斋”，卖笔墨纸砚，顺带替人裱字画。沈其川从国防部弄了些旧报纸旧文件堆在柜台上装样子，自己每天下午去坐两个钟头，翻翻书喝喝茶，跟隔壁绸缎庄老板下下象棋。外人看着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拿钱打水漂玩，实际上后头院子里摆了张八仙桌，小玲珑散场后从后门进来，把打听到的消息一撂，喝完茶就走。
老周也来过两回，穿得跟个收旧货的似的，背个麻袋从后门溜进来，把情报取走，顺带扔下上级的指示。沈其川觉得这生意做得比偷文件稳当多了，起码不用爬墙。
但军火船的事儿让他犯了愁。小玲珑打听回来的消息是，那批军火走的是招商局的“江安号”，下个月初八从上海十六铺码头装船，沿长江西上到武汉。船上押运的是军统的人，领头的姓何，是个老资格的行动队长，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带着家伙，硬碰硬肯定不行。老周传下来的指示是：要么把船搞沉，要么把货换掉，总之不能让这批军火到武汉。
沈其川回家跟他爹商量，沈伯衡听完没急着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张长江水文图铺在桌上，手指头点着“江安号”的航线：“船到南京是初十晚上，靠下关码头补给淡水蔬菜，停两个钟头。咱们只有这两个钟头的时间。”
“两个钟头够干什么？”
“够你在船上吃顿饭。”沈伯衡敲了敲图纸，“押船的何队长，我认识。他以前在南京卫戍司令部待过，跟我是老相识。初十晚上我请他下馆子，把船上那帮人全叫下来喝酒。你趁空档上船，把货换了。”
沈其川觉得这计划胆大包天：“您请他们喝酒，我上船换货？万一船上留人看着呢？”
“留人也好办。何队长手底下有个姓蔡的副官，欠我人情。我让老赵提前找他，让他初十晚上值班，到时候他把船舱钥匙给你，你带两个人进去换箱子。”
“换什么？”
沈伯衡从书柜后头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块砖头大小的油纸包。沈其川拆开一个，里头是黑乎乎的膏状物，闻着有股子沥青味。
“这是什么？”
“假炸药。”沈伯衡说，“做得以假乱真，装在弹药箱里，不拆开看不出来。你把船上那批真货的引信拆了，换成这些假玩意儿。等船到了武汉，共军那边一打，炮弹全哑火，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其川看着那些假炸药，琢磨了一会儿：“何队长喝酒的时候不会发现船上有动静？”
“他在馆子里喝得正高兴，谁会跑回船上转悠？再说了，就算他听见响动，老蔡在船上值班，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沈其川觉得这事儿能办，但心里不踏实。他头一回干这么大的活儿，换货不说，还得上军统的船，万一出岔子就是枪毙的罪过。沈伯衡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想什么，递了根烟过来：“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觉得悬。”
“悬就对了，太稳当的事儿轮不着咱们干。”沈伯衡把烟点上，“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安排了三道保险。第一，何队长喝酒的时候我让老赵在边上陪着，他喝多少老赵心里有数；第二，老蔡在船上接应你，他熟悉舱位，知道东西搁哪儿；第三，万一出岔子，我在下关码头安排了船，你从船上跳下来直接上小船跑，追都追不上。”
沈其川听完这三条，稍微踏实了点。接下来几天他跟着老赵学怎么拆引信、怎么装假货，练了两晚上。老赵手把手教，一边教一边念叨：“少爷您轻点，这引信拧过头就炸了，咱俩就得一块儿上天。”
初十那天傍晚，沈其川换了身船工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灰，混在下关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堆里。六点半何队长带着人下了船，沈伯衡果然在码头门口等着，笑呵呵地迎上去：“老何，多年不见，走，我请你吃螃蟹。”何队长推辞两句就跟着去了，临走吩咐老蔡：“船上你看着点，别让生人上去。”
老蔡立正敬礼，等人走远了冲沈其川使个眼色。沈其川拎着工具箱从跳板上了船，老蔡领他下到底舱，指着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就这些，一共十二箱，引信在外头那层木板底下搁着，你动作快点，我上去望风。”
沈其川蹲下来拆箱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深呼吸了好几回才稳住，一个一个拆引信、换假货，再原样封好。干到第九箱的时候听见上头有脚步声，他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接着听见老蔡在甲板上喊：“谁？段副官？你怎么来了？”
沈其川手一哆嗦，差点把引信摔地上。段副官？段云峰的人？
他贴着舱壁听了两耳朵，老蔡在跟人打哈哈：“段副官查岗啊？何队长下船吃饭去了，船上就我一个人值班。您要查就查吧，别弄乱东西就成。”
脚步声在甲板上转了两圈，往下舱来了。沈其川赶紧把换好的箱子摞回去，自己缩到一堆缆绳后头。一个戴眼镜的军官打着手电筒扫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弹药箱，问老蔡：“这些箱子动过没有？”
“谁敢动啊，何队长走的时候锁好了的。”
段副官又扫了两眼，转身走了。沈其川在缆绳后头蹲了足有五分钟，腿都麻了才敢出来，把最后三箱换完，顺着后舷的绳梯溜下去，跳上接应的小火轮。老赵在船上接住他，一拧油门突突突开走了。
沈其川瘫在船舱里喘了半天，老赵递了壶水过来：“少爷，您脸上锅灰花了，跟鬼似的。”
沈其川灌了口水，心还在跳：“那个段副官是谁的人？”
“段云峰临走前安在何队长手底下的，估计是留个眼线。”老赵把船靠了岸，“不过没事，他看见的是老蔡，没看见您。何队长回来问起来，老蔡就说他查岗时候正常，啥事没有。”
沈其川爬上岸，腿还软着。回家跟他爹一说，沈伯衡正跟唐江山打电话聊闲天，挂了电话才转头：“干得不错。不过段云峰这人阴魂不散，上海那边他还惦记着南京的事儿。等这趟船到了武汉出了岔子，何队长肯定要查，段副官回去一汇报，段云峰准得往老蔡身上想。老蔡不能在南京待了，我安排他去武汉。”
“那船上换货的事儿……”
“查不出来的。假炸药跟真的一样沉，不拆开看不出来。等武汉那边打炮哑了火，何队长自己就得先跑路，哪有工夫查是谁换的？”
沈其川这才放心。第二天他去墨缘斋开门，小玲珑从后门进来，递了壶热茶过来：“你昨晚干嘛去了？手上一股机油味。”
沈其川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帮朋友修船去了。”
小玲珑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袖子里摸出张纸条搁桌上：“郭厅长今天说的，下批货走陆路，津浦线火车，具体日子还没定。”
沈其川把纸条收好，觉得这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了。
津浦线上的军火列车比江上那条船好对付，也好对付不到哪儿去。沈伯衡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批货从徐州装车，经蚌埠到南京，在浦口站换车头，停四十分钟。押车的是徐州剿总那边的人，跟南京稽查处不搭界，唐江山插不上手，段云峰更够不着。按说这是好事，可沈其川琢磨了两天，觉得难处在这四十分钟里得把货换了，还得让列车准点开走，不能闹出动静。
他蹲在墨缘斋后院画了张浦口站的草图，把站台、货场、调度室的位置标清楚，正琢磨呢，小玲珑从后门进来了，说郭厅长昨天在牌桌上提了一嘴，这批军火里有四箱是雷管和引信，单独装在一节守车里，跟弹药不在一处。沈其川眼睛一亮，雷管和引信要是能换掉，弹药箱原封不动也没事，到了前线照样打不响。
他回家跟他爹一说，沈伯衡放下手里那本《孙子兵法》，难得夸了一句：“脑子转得挺快。雷管和引信确实比弹药好换，体积小，好藏好带。守车有几个人看着？”
“郭厅长说守车上有俩兵，归徐州那边管，跟南京站上的人不熟。”
“那好办。浦口站调度室有个姓吴的调度员，是我以前老部下的儿子，欠我人情。我让他把守车调到最西边的岔道上，离站台远点，你带人上去换货，换完了列车照常开走，那俩兵估计到蚌埠才发现东西不对，到时候赖不到南京头上。”
沈其川摩拳擦掌，第二天就带着老赵去浦口站踩点。姓吴的调度员果然痛快，一口一个“沈叔吩咐的没问题”，把站场布局全给画出来了，还约好换货那天他值班，把守车单独调出来，二十分钟内不安排别的车进出。沈其川回家跟他爹汇报，沈伯衡点点头：“行，你去办吧。这回我不跟着掺和了，你自己拿主意。”
沈其川愣了一下：“您不跟着？”
“你上回换炸药换得挺好，这回比上回还简单，我跟着干什么？我晚上跟唐江山约了吃饭，替你打掩护。”
沈其川心里有点打鼓，但嘴上硬气：“成，我自己去。”
换货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浦口站里雾气腾腾的。沈其川穿了一身铁路工人的制服，混在夜班工人里进了站场。姓吴的调度员远远给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守车已经调到西边岔道上了。沈其川摸过去一看，守车果然孤零零停在雨里，两个押车的兵缩在车厢一头打瞌睡，跟前摆着个空酒瓶。老赵带着俩人从另一头摸上去，用乙醚手巾往那俩兵脸上一捂，人当场晕了。沈其川钻进守车，拿手电一照，四个木箱码在角落里，撬开一看，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雷管和引信，用油纸包着。他把真货搬下来，换上提前准备好的假雷管——里头灌了石膏和沙子，重量手感差不多，不拆开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前后不到一刻钟，东西换完，老赵把俩兵弄醒，扶正了靠在车厢壁上，酒瓶子搁回原处。沈其川拎着两个大帆布包溜下守车，顺着铁路线走出站场，上了接应的三轮摩托。一切顺当得让他有点不踏实。
果然，第二天中午唐江山就找上门来了。
沈其川正在墨缘斋后院喝茶，前头伙计跑进来说唐处长来了。沈其川心里一紧，从后窗户往外瞄了一眼，唐江山带着俩随从进了前门，正站在柜台跟前翻他那些旧报纸。沈其川赶紧把后院桌上摊着的图纸卷起来塞进柜子底下，整了整衣裳迎出去：“唐叔，您怎么上我这儿来了？买笔墨？”
唐江山没笑，从兜里掏出张电报拍在柜台上：“昨晚上浦口站出了点事儿，徐州那边今天一早拍电报来问，说守车上俩兵让人迷晕了，雷管箱子给人换了假货。其川，你昨晚上在哪儿？”
沈其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装糊涂：“我？我在家睡觉啊。唐叔您这话问得我瘆得慌，什么叫雷管给人换了？”
唐江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怀里又掏出张纸条：“有人看见昨晚上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子从西边岔道那边出来，脸没看清，身量跟你差不多。其川，你要有什么事儿瞒着叔，现在说还来得及。”
沈其川手心冒汗，正琢磨怎么接话，门外头他爹的汽车喇叭响了。沈伯衡推门进来，一脸不耐烦：“唐江山你跑这儿来干什么？我找你半天。浦口站那事儿你查了没有？”
唐江山转身迎上去：“将军，我正查呢，问其川昨晚在哪儿。”
“他在家睡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他屋里亮着灯。”沈伯衡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你别逮谁咬谁，徐州那边自己的人看不住货，赖到南京头上？我跟你说，这案子你别管了，让徐州自己派人来查。你越俎代庖查错了人，回头徐州那边反咬你一口，你吃得消？”
唐江山脸色变了变，琢磨了一会儿，把电报收起来了：“行，听将军的，我回稽查处发个函让徐州自己来。”
等人走了，沈其川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沈伯衡瞥了他一眼：“瞧你这点出息。昨晚干得挺好，就是善后没想周全。以后干完活儿别直接回铺子，在城里绕两圈再回去，有人盯你都不知道。”
沈其川点头如捣蒜。他爹从兜里摸出张火车票拍在柜台上：“后天去上海的票，你走一趟，把换下来的雷管和引信送到法租界一个姓孙的钟表匠那儿。地址在票背面写着呢，接头暗号是‘修表，要换发条’。”
沈其川把票收好，看着他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娘说晚上包饺子，让你早点回家。”
“知道了。”
“还有，”沈伯衡拉开门，外头的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这趟从上海回来，组织上给你记一功。老周跟我说的，说你这两年干得不错，可以担更重的担子了。”
沈其川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他爹拉开门走了，临走还跟门口卖烟的小贩打了个招呼，那熟稔劲儿跟街坊老头没两样。
沈其川把票揣兜里，走到后院抬头看了看天。雨后的南京城灰蒙蒙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想起两年前刚入党那会儿，天天提心吊胆，觉得全天下就自己一个人扛着天大的秘密。现在他知道了，这城里不知道藏着多少他爹的人、老周的人、小玲珑的人。段云峰走了，唐江山被糊弄住了，军火换了两批，前线那边一打炮就哑火。这仗打得跟闹着玩似的，偏偏还真管用。
晚上回家吃饺子，他娘在厨房忙活，王妈端着一盖帘饺子出来，沈其川凑过去小声问：“王妈，您什么时候跟的我爹？”
王妈往锅里下饺子，头也不抬：“民国十六年，你爹在武汉搞兵运，我给他送了一个月饭，后来就跟着他了。”
“那我娘到底知不知道？”
王妈拿勺子在锅沿上敲了敲：“你娘精明着呢，有些事儿她不问，不代表不知道。你少操这个心，吃饺子。”
沈其川坐回桌上，他爹正翻报纸，头版是“徐州会战大捷”的标题。沈伯衡把报纸往桌上一扣，哼了一声：“大捷个屁，徐州那边弹药都送不上去，打什么捷。”
沈其川闷头吃饺子，没接话。外头街上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警车拉着笛从巷口过去。他嚼着饺子想，等将来仗打完了，他得跟他爹好好喝一顿，把这些年干的这些事儿从头到尾捋一遍，看看到底谁藏得深。
不过现在嘛，还是先吃饺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