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爷，我代表全家来看你了！”78年前的10月，23岁的黑龙江省呼兰籍战士马祥，在黑山阻击战中壮烈牺牲。78年后，他的外甥孙杜啸旻几经辗转，终于在辽宁锦州寻到了烈士合葬墓。他替早已离世的奶奶、身患重病的父亲，在烈士名录碑前，献上了一束菊花。

从大庆到辽宁省锦州市黑山县，700多公里的路途。长眠于此的马祥烈士，终于等到亲人前来探望，也让这一家人跨越78年的惦念，有了归处。

念念不忘的家族夙愿

杜啸旻今年40岁，是大庆市杜尔伯特蒙古族自治县公安局的一名法医。

打小，奶奶就常跟他念叨：“你有个舅爷，年纪轻轻上战场牺牲了，一直不知道他埋在哪儿。”和奶奶闲谈，话题兜兜转转，总会回到这位亲人身上。2006年奶奶84岁时离世，到生命最后阶段，她已经记不清时间，叫不出邻里姓名，却始终放不下最懂事的小弟弟。

二十年前，杜啸旻曾和姑姑商议，试着寻找舅爷的安葬地。但当时一家人住在讷河乡下，网络也不发达，不知从何寻起。

近几年，父亲又时常提起此事。杜啸旻才得知，舅爷马祥牺牲于黑山阻击战，更多细节也从家人口中逐渐清晰。1946年，21岁的马祥参军离开呼兰。1948年10月，黑山阻击战打响后，身为通信兵的他，奉命抢修被炸断的军用电话线。亲戚们听部队报丧的人讲述，炮弹猝然袭来，马祥当场牺牲，尸骨没能寻回，最后只留下一顶军帽和随身配枪，牺牲时年仅23岁。

烈士阵亡通知书送回呼兰时，马祥的姐姐马芳，早已出嫁搬离老家。马祥的两位兄长一辈子务农，没出过远门，未能前去寻找弟弟。几十年匆匆过去，老家的烈士证最后也不知所终。

今年7月，杜啸旻的父亲确诊肝癌晚期。老人说，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替母亲找到马祥的安葬之地。两代人没能实现的愿望，就这样落在了杜啸旻肩上。

“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得试一试。”杜啸旻说。他在网上变换关键词，搜索“马祥通信兵”“马祥黑山阻击战”“呼兰区烈士名录”等，始终没有结果。

寻见墓碑上的“马祥”

杜啸旻偶然听说，中华英烈网能查到烈士资料。他立刻检索，页面跳出三位名叫“马祥”的黑龙江籍烈士。其中一人是呼兰籍，1925年出生，1948年牺牲于黑山阻击战，部别登记为359旅。

在网上查到黑山阻击战烈士陵园后，他决心去黑山县寻访。买完火车票后，他才告诉父亲。七十余年岁月相隔，一家人心里都没底，谁也不敢抱有过高期待。

8月19日，杜啸旻从大庆出发，辗转沈阳抵达黑山北站。下车后他才了解，距离黑山县城还有50多公里。当地人告诉他，应当从沈阳到大虎山站下车，再坐公交到黑山县城。等杜啸旻打车赶到黑山县时已是傍晚。他向花店预订了一束菊花，当天恰好是七夕，满城花店摆满了玫瑰，他订的那束菊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8月20日一早，杜啸旻来到黑山县退役军人事务中心。工作人员建议他前往城郊的烈士陵园寻访，并提供了对接电话。他在电话里向烈士陵园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我手里没有烈士证，也不是烈士的直系亲属，年代太久远，所有的信息都是家里人口口相传的。”对方坦言全县乡镇目前有4处烈士陵园，寻访难度较大。当杜啸旻报出马祥所属的359旅时，对方有些诧异——当年在此参战的主力是东北野战军第10纵队与内蒙古骑兵一师。杜啸旻心里也生出疑问，打电话向呼兰区退役军人事务局核实。工作人员答复，马祥1946年入伍时确实隶属于359旅。当时的杜啸旻还不知道，第10纵队28师的前身正是359旅。

杜啸旻随即前往黑山阻击战烈士陵园。烈士纪念碑后方有一处圆形烈士墓，安葬着700多位革命烈士忠骨。前面立有三块石碑，石碑背后有黑山阻击战、内蒙古骑兵师的烈士名录，那些名字刻在白色花岗岩碑面上，颜色浅淡，十分难辨认。

穿过合葬墓，他看见后方还有一面烈士名录墙，黑底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墙面，几番搜寻后，他终于在第10纵队28师阵亡名录里看见了“马祥”二字。

杜啸旻难掩激动，拨通烈士陵园工作人员电话：“我找到了舅爷的名字，他就安葬在合葬墓里！”那位工作人员帮他翻阅一本泛黄的东北籍阵亡烈士名录进行核对，确认名录里这位呼兰籍烈士马祥并无重名。

核实无误，杜啸旻立刻拨通父母的电话，拍下墓碑上的名字发到家族群里。父亲满心欢喜。姑姑们也夸他：“做了一件有意义的大事！”那天中午天色阴沉。杜啸旻在合葬墓前献上一束菊花，轻声说：“舅爷，我是杜啸旻，代表全家人来看您了。今天我先来探路，以后我再带父母一起来看您……”

图片由杜啸旻提供

从战史里窥见铁血青春

此前，杜啸旻对黑山阻击战所知甚少。为寻找烈士马祥的踪迹，他搜遍战史资料，才慢慢读懂这场战斗的重大意义，看见战火背后的惨烈。

黑山阻击战是辽沈战役里至关重要的一战，是解放战争三大阻击战之一。1948年10月21日，第10纵队临危受命，赶赴黑山、大虎山构筑工事，顽强死守，以求阻击敌人，待主力部队抵达，完成歼敌任务。当时敌我兵力非常悬殊，负责守卫黑山和大虎山的第10纵队和第1纵队3师，有3万人左右，很多都是新兵，而廖耀湘的“西进兵团”有5个军，近11万精锐，且为美械装备，飞机、重炮、坦克轮番上阵。

这场血战一直持续到10月26日，最惨烈的厮杀集中在10月23日至25日，整整三天三夜。面对“西进兵团”一波又一波的猛烈冲锋，将士们拼死坚守，工事毁了就抢修，阵地丢了便夺回。其中，101高地在密集炮火轰击下，被生生削去2米。

马祥是第28师的通信兵，他和战友们作为部队的“耳目”，在那场战役中到底经历过什么，我们或许能从1994年出版的《辽沈决战中的通信兵》一书中窥见一二：“24日晨，敌人在飞机配合下，出动5个师的兵力向第28、29师阵地猛烈进攻。敌火力袭击使我电话线被炸断10余次，第28师指挥所通往第82团的电话线多次被敌机炸断。一级孤胆战斗功臣慕荣江所在的通信班，全班战士不顾疲劳，不怕牺牲，争先恐后进行查修。”“15时30分，敌人以更猛烈的炮火和更多的兵力轮番向我101高地、高家屯进攻。战斗非常激烈，第84团2营通信班的战士也投入了战斗。阵地只剩5名战士了，他们流尽最后一滴血……”“25日，敌人向我第82团坚守的101高地进攻。团指挥所通往2营的两条电话线全被炸断，电话员韩玉明往返在敌炮火下，先后4次接通电话线，最后电话线越接越短，已经不能再接了，他机智灵活地将两条线合并成一条，保障了顺畅的指挥……”

在黑山阻击战中我军伤亡4000余人，将士们用血肉之躯在辽西走廊筑起一道“钢铁长城”，成功阻断了廖耀湘兵团东南退营口的通道，为东北野战军主力完成战略合围，争取了宝贵时间，直接促成辽西围歼战全歼国民党主力兵团。

遗憾的是，如今我们已经无法确定马祥烈士的牺牲日期、所属团营，他甚至没能留下一张照片。寻访过程中，杜啸旻还得知了一段家族往事：原来马家三兄弟的名字，连在一起是“福禄祥”，藏着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里普通人最朴素的期许。年纪最小的马祥最先远去，把青春与生命留在了黑山。好在山河未忘，亲人赴约。如果说，“一个人真正的死亡不是离开人世，而是被所有人遗忘”。那现在，记得他的不止杜啸旻一家，每一个知晓这段故事的人，皆是马祥烈士曾经活过的证明。

黑山阻击战烈士陵园（黑山阻击战纪念馆）卢英主任对本文亦有贡献

记者：周际娜；编辑：王春慧；审核：王虹；统筹：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