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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举报两女一男长期同住,民警上门后才发现:兄妹三人轮班照

序章举报信是匿名投到社区警务室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写得有鼻子有眼:“阳光家园7栋402,两女一男长期混住,白天拉窗帘,半夜有动静,肯定不是正经关系。”民警老周和小李上门核查那天,敲了整整五分钟,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女人眼圈发青,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米糊。客厅里,另一个女人正半跪在沙发边,给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擦嘴角。三个人,六只眼,全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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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敲了五分钟才开的门“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找错门了?”
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张女人的脸从里面露出来,眼泡浮肿,头发随便拿皮筋扎着,鬓角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脸上。她没把门全打开,身子堵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头上沾着白色的米糊,已经干成了硬壳。
民警老周把证件往前递了递:“阳光家园7栋402,没错。社区接到反映,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了。老周这才看清,她脚上趿着一双旧棉拖,鞋面磨得发亮,裤腿上还有几滴深色的水渍。
“进来吧。”她声音发哑,侧身让了让。
客厅不大,沙发上躺着一个男人,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另一个年轻些的女人正跪在沙发边,拿毛巾给他擦嘴角,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听见有人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又低下头继续擦。
“这是……”老周话没说完。
“我哥。”开门的女人说,“亲哥。”
擦嘴角的女人也抬起头:“我也是亲妹。我叫陈小雨,她叫陈小云,这是我大哥陈小军。”
老周和小李对了个眼神。小李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粥味。茶几上摆着三个碗,一碗粥、一碗剁碎的青菜、一碗温水。旁边放着一个分格药盒,里面五颜六色的药片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着一台制氧机,管子从机器伸出来,绕到沙发后面。
“你大哥什么病?”老周问。
陈小云蹲下身,把毯子往哥哥胸口掖了掖:“渐冻症。确诊三年了。”
沙发上的陈小军动了动嘴唇,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想说“没事”。可他的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只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陈小雨赶紧凑过去:“哥,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老周注意到,陈小军的右手还能微微活动,手指一下一下地勾着毯子边。左手已经完全蜷缩着,僵在身侧。
“家里就你们三个?”
“嗯。”陈小云点头,“爸妈走得早,就我们兄妹三个。”
“那你们这……”老周斟酌着措辞,“社区接到举报,说你们两女一男长期同住,生活作息跟一般家庭不太一样,让我们来看看。”
陈小云的脸一下子白了。陈小雨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谁举报的?我们照顾自己亲哥,碍着谁了?”
“小雨。”陈小云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警察同志也是例行公事。”
陈小雨眼眶更红了,咬着嘴唇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毛巾,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老周在沙发边蹲下,看着陈小军。男人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剃得很短,两颊凹陷,但眼睛还算有神。他盯着老周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哥,你别急。”陈小云也蹲下来,握住他还能动的右手,“警察同志就是来看看,没事的。”
陈小军的眼睛慢慢转向妹妹,眼角滑出一滴泪。
老周心里堵了一下。干了二十年社区民警,什么场面都见过,可眼前这个画面让他嗓子发紧。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墙上贴着三张奖状,都是“三好学生”,落款是十几年前的日期,名字分别是陈小军、陈小云、陈小雨。奖状下面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一对中年夫妻坐在前面,三个孩子站在后面,最小的陈小雨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
“你们三个,一直住一起?”老周问。
陈小云端起茶几上那碗温水,拿棉签蘸了,往哥哥嘴唇上抹:“大哥没生病前,在广州做装修。我和小雨在湛江上班。大哥病了之后,我们把他的房子卖了治病,我跟小雨轮流请假照顾。后来假请不出来了,我就辞了工。”
“你辞职了?”
“嗯。我以前在开发区的电子厂做质检,一个月四千二。辞职那年是二零二一年,大哥刚确诊,医生说最多五年。”陈小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三年过去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陈小雨端着一盆温水出来,盆沿搭着一条新毛巾。她蹲在沙发另一头,把哥哥的左手轻轻抬起来,用温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上面。那只手蜷得像鸡爪,指关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医生说要每天按摩,不然肌肉萎缩更快。”陈小雨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跟二姐轮班。她白天,我晚上。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换她。”
“你做什么工作?”
“在赤坎那边一家药店做店员。早班八点到四点,晚班四点到十点。排到晚班的时候,我下了班坐公交回来,到家十一点。二姐给我留饭,我吃完就换她睡。”
老周算了算时间:“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陈小雨没抬头:“三四个小时吧。有时候更少。大哥夜里要翻身,要喝水,有时候痰咳不出来,得拍背。二姐一个人弄不动。”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制氧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老周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看了一眼。阳台上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有男式的病号服,也有女式的工装。角落里堆着两箱成人纸尿裤,箱子已经被压得变了形。阳台栏杆上绑着一根尼龙绳,上面夹着几个夹子,晾着三条毛巾。
“社区那边,你们登记过情况吗?”老周问。
陈小云摇头:“登过一回。去年社区让填表,说要登记困难家庭。我填了,后来就没消息了。”
“街道民政那边呢?有没有申请过护理补贴?”
“申请过。跑了三趟,说要医院的诊断证明、收入证明、还有……”陈小云顿了顿,“还有大哥的残疾鉴定。鉴定要本人去,他这样怎么去?后来就搁下了。”
陈小雨突然站起来:“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没有犯法。我哥就躺在那里,你们也看见了。谁举报的?是不是楼下那个男的?他上回说我们家半夜有声音吵到他,我跟他说了是我哥咳嗽,他还不信,说我们……”
“小雨!”陈小云喝了一声。
陈小雨咬住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别过脸,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老周和小李对视一眼。小李合上本子,轻声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们这个情况,所里会跟街道反映一下。另外,举报的事你们也别太往心里去,社区接到反映必须来核实,这是程序。”
陈小云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们。”
老周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军躺在沙发上,眼睛一直追着他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哀求,又像是感激。他的右手还在勾毯子边,一下,一下。
“陈小军。”老周走回去,在他身边弯下腰,“你两个妹妹把你照顾得很好。”
陈小军的嘴唇抖了抖,含糊地挤出一个字:“……谢。”
老周直起身,拍了拍陈小云的肩膀,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小李小声问:“周哥,举报的事怎么处理?”
老周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举报不属实。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把这家人的实际困难附上。另外你联系一下街道民政科,问问渐冻症护理补贴到底怎么弄,需要什么材料,能不能上门鉴定。”
“那举报人那边……”
“匿名举报,查不到人。查到了也不能怎么样,人家也是‘反映情况’。”老周把烟掐灭在楼道垃圾桶上,“但这家人的事,咱们得管。”
下楼的时候,老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社区网格员小刘的声音:“周警官,你们看完402了?我跟你说个事,那个举报电话……好像是从402对门打出来的。”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对门?”
“嗯。对门住的是个退休老师,姓方,快七十了。老头一个人住,平时不太跟人来往。我那天去登记人口,他问过我402的情况,我当时没多想。”
老周挂了电话,站在单元门口没动。小李问怎么了,他摆摆手:“没事。你先回所里,我去买包烟。”
他转身又上了楼,这次直接走到402对门,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门口,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捏着一份报纸。
“方老师?”老周亮了一下证件,“我是社区民警老周。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方老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把门让开:“进来坐。”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电视机开着,正在放戏曲频道。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方老师给他倒了杯茶。
“402那家,您了解多少?”老周开门见山。
方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举报信是我写的。”
老周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在这住了二十年。那三兄妹搬来的时候,是二零一九年。那时候陈小军还能走,就是走路有点晃。后来一年比一年严重。我看着的。”方老师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去年冬天,有一回半夜两点,我听见对门有动静。开门一看,陈小云蹲在楼道里哭,说大哥痰堵住了,打120打不通。我帮她打了,救护车来了,把人拉走了。第二天又拉回来了。”
他顿了顿:“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凌晨。我一个老头子,睡眠本来就不好,被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找她们说过两回,她们态度倒是好,一个劲道歉。可道歉归道歉,该响还是响。”
“所以您就写了举报信?”
方老师叹了口气:“我不是想害她们。我是想……让社区、让政府知道有这么一家人,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反映,就写了那么一封信。我知道写得不好听,但我不那样写,你们会来吗?”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有点涩。
“方老师,您反映情况是对的。但下次可以直接找社区,不用写那种信。”
方老师点点头:“我知道了。那家人……不容易。我其实心里也过意不去。上个月陈小云给我送过一回饺子,说她哥念叨我,说对门方老师以前帮过我们。我收了饺子,心里不是滋味。”
老周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走出方老师家,老周站在楼道里,两边各看了一眼。402和401,两扇门,中间隔着不到两米宽的楼道。一边是三个被疾病拖垮的年轻人,一边是一个被噪音折磨的独居老人。谁都没有错,可谁都不好过。
他下楼的时候给街道民政科的老同学发了条语音:“老陈,阳光家园7栋402,渐冻症患者,两个妹妹轮流照顾,情况很具体。护理补贴的事,能不能安排人上门鉴定?材料我帮着跑。”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行。”
老周把手机揣兜里,走出单元门。夜风有点凉,他裹了裹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四楼。402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在动——大概是陈小雨在给哥哥翻身。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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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凌晨三点的闹钟
陈小云的手机闹钟定在凌晨两点五十。
她从来不用铃声,只开震动,手机贴着枕头放,一震就醒。这是三年练出来的本事,大哥夜里每两个小时要翻一次身,不然会长褥疮。刚开始的时候她和小雨一人守半夜,后来小雨上班太累,她就一个人扛了后半夜。
她摸黑坐起来,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大哥。陈小军侧躺着,呼吸还算平稳,但嘴唇有点干。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翻身是个技术活。她先把自己挪到沙发边上,一条腿顶着沙发沿,两只手分别托住大哥的肩膀和胯骨,数着“一二三”往自己这边翻。陈小军有一百三十多斤,她只有一百零二斤。每次翻完,她都要喘上好一会儿。
翻过来之后,她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大哥背后,又把他的左手从身下抽出来,轻轻放在枕头上。那只手僵得跟木头似的,她一点一点掰,不敢用蛮力。医生说关节挛缩不能硬掰,会骨折。
“哥,疼不疼?”她小声问。
陈小军没出声,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不疼”的方式。
陈小云拿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了润嘴唇。然后坐回自己的折叠床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十二分。还能睡一个多小时。
她刚躺下,隔壁房间传来小雨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然后是拖鞋趿拉在地上的脚步声。陈小雨推开卧室门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二姐,你去睡吧,我来。”她声音含含糊糊的。
“还早,你睡你的。”
“我定了三点的闹钟。”陈小雨已经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了看大哥,“痰多不多?”
“刚翻完身,没咳。”
陈小雨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塑料盆,里面放着几块纱布和一瓶生理盐水。她拿纱布蘸了盐水,开始给大哥擦口腔。动作很熟练,一只手轻轻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纱布在嘴里转一圈就抽出来。
“你去睡。”她又说了一遍,“明天你还得去街道交材料。”
陈小云确实累了。她站起来,把折叠床让给妹妹,自己进了卧室。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堆着几件没来得及叠的衣服。她倒在床上,眼睛闭上,脑子里却还在转——街道民政科要的材料,医院诊断证明有了,收入证明社区给开了,还差一张残疾鉴定。上回打电话问,说可以申请上门鉴定,但要等排期。等到什么时候,没人说得准。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明天去街道问鉴定排期。
打完字,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暗里,客厅传来小雨给大哥拍背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陈小云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闭上眼。
早上六点半,闹钟又响了。
陈小云从床上弹起来,先去看大哥。陈小雨趴在沙发边的折叠床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哥哥的胳膊上。陈小军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她的脚步声,眼珠转了转。
“哥,早。”陈小云蹲下来,“夜里咳了没?”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没咳。
她放心了些,去厨房做早饭。淘米的时候,手背上的皮肤被凉水一激,裂开的口子疼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贴着两块创可贴,是昨天给大哥剪指甲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肉。她没当回事,继续淘米。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她开始准备大哥的流食。渐冻症晚期,吞咽功能退化得厉害,只能吃糊状的东西。她把青菜焯水,剁得碎碎的,混进粥里,再用搅拌机打成糊。打糊的时候声音太大,她怕吵醒小雨,用手捂着搅拌机的盖子。
七点十分,陈小雨醒了。她揉着眼睛走进厨房,看见二姐已经在装饭盒。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陈小云把饭盒递给她,“你喂哥吃,我去街道。”
陈小雨接过饭盒:“你吃了吗?”
“路上买个包子。”
陈小云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材料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出门前,她走到沙发边,弯腰在哥哥耳边说:“哥,我去街道办事,一会儿就回来。小雨在家陪你。”
陈小军的眼睛动了动,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勾了勾她的手指。
“知道了,我会吃早饭的。”陈小云笑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换鞋,听见小雨在里面说:“哥,今天粥里放了青菜,可好吃了,你多吃点。”
陈小云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还有点凉,她裹紧衬衫,快步下楼。
街道民政科在社区服务中心二楼。陈小云八点二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她站在队尾,文件袋抱在胸前。
前面一个大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姑娘,你办什么?”
“护理补贴。”
“哦,那个慢得很。我上回给我老伴办,跑了四趟。”大妈压低声音,“你带烟了没?没带烟办不成事。”
陈小云没说话,只是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些。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摞表格。陈小云把材料递过去:“你好,我申请渐冻症护理补贴,之前来过,说要上门鉴定。”
男人翻了翻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陈小军,渐冻症,二零二一年确诊……你这个情况,上门鉴定要排期。目前排到七月份。”
“七月?”陈小云愣了一下,“现在才三月。”
“没办法,申请人多,鉴定医生少。”男人把材料推回来,“你要不先把这些放着,等排到了通知你。”
陈小云没接材料:“能不能加急?我大哥情况不太好,医生说……”
“我知道你们困难。”男人打断她,“但规定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陈小云站在窗口前没动。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啧了一声。她咬了咬嘴唇,把材料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了。文件袋的边角被她攥得变了形。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睛酸得厉害,但没哭。三年了,她学会了一件事——哭没用。
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语音。她点开,里面是小雨压着嗓子的声音:“二姐,哥刚才呛了一下,没事了。你那边办好了吗?”
陈小云按住语音键,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还在办,有点慢,我下午再跑一趟。”
她松开手,把手机揣兜里,下楼。走到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迎面碰上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拎着一袋菜。
方老师。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方老师先开的口:“小陈,你来办事?”
“嗯。”陈小云点了点头,没多说。
方老师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袋,又看了看她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哥……还好吧?”
“老样子。”陈小云说。
方老师哦了一声,拎着菜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陈,那个……你们家夜里要是有什么动静,不用管我。我睡眠浅,习惯了。”
陈小云看着他的背影,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方老师已经推开单元门进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公交站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社区网格员小刘打来的。
“陈姐,我是小刘。上次去你家登记的那个。”
“嗯,怎么了?”
“街道民政科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家那个护理补贴的事,让我协助你整理材料。另外……”小刘顿了顿,“民警老周昨天跟民政科打了招呼,说你们家情况特殊,看看能不能优先安排上门鉴定。”
陈小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真的?”
“真的。你下午有空吗?我带你去民政科找科长,当面说说情况。”
陈小云站在公交站台上,太阳照在身上,有点暖。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没上公交车。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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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哥的右手
陈小军还能动的右手,是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每天早上,陈小雨喂他吃完饭,会把一支触控笔绑在他右手食指上。笔尖对着一个旧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特制的打字软件——字母很大,一次只显示六个。他用食指一下一下地戳,戳出一个字,软件就念出来。
“早……上……好。”
三个字,他戳了将近一分钟。软件用机械的女声念出来,陈小雨就笑:“哥,你也早上好。”
这是康复医生教的办法。渐冻症患者到了后期,全身肌肉都会萎缩,但眼球和部分手指的功能可能保留到最后。医生说,让他多动动手指,多跟人交流,能延缓认知退化。
陈小军每天用这支笔戳出几句话。有时候是“今天……天气……好”,有时候是“小雨……累……不累”。最多的一句是“对不起”。
陈小雨最怕他说这三个字。每次软件念出“对不起”,她就假装没听见,转身去倒水或者拿药。有一回陈小军连着戳了三遍“对不起”,她实在忍不住了,蹲在沙发边,握着哥哥的手说:“哥,你再跟我说对不起,我就生气了。你听见没?我生气了。”
陈小军的眼睛红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戳过那三个字。
但陈小云知道,大哥心里过不去。有一回半夜,她起来给大哥翻身,看见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没发出去的字:“拖累……你们……了。”
她装作没看见,把平板关了,给大哥掖好被子。
那天下午,陈小云从街道回来,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上门鉴定安排在四月十号,比原来提前了三个月。社区网格员小刘帮了不少忙,跑前跑后地递材料、盖章。
陈小雨听完,一屁股坐在折叠床上,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站起来,跑到阳台上,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又一件一件挂回去。陈小云看着她,没说话。她知道妹妹在哭,只是不想让人看见。
陈小军躺在沙发上,右手一下一下戳着平板。软件念出来:“谢……谢……二……姐。”
陈小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哥,你谢什么。等你好了,你得请我们吃大餐。”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他的眼睛里有笑意,虽然嘴角动不了。
四月十号那天,鉴定医生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林,带着一个护士。进门先看了陈小军的情况,又翻了病历,然后拿出一个量表,一项一项评估。肌力、关节活动度、吞咽功能、呼吸功能。每测一项,她就在表上打个勾。
“确诊三年,目前四肢肌力二级,吞咽功能中度障碍,呼吸功能轻度受损。”林医生合上病历,“情况符合重度护理补贴标准。材料我签字,你们交到民政科就行。”
陈小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张了张嘴:“林医生,这个补贴……能有多少?”
“一个月八百。另外还可以申请居家护理服务,每周有护工上门两次,帮忙翻身、擦洗。”林医生看了看她,“你一个人照顾?”
“还有我妹妹。”
林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又写了一行字:“我再给你加一条,建议配备护理床。病人现在睡沙发,对脊柱和关节都不好。”
陈小云没说话。护理床她在网上看过,最便宜的也要两千多。八百块补贴,要买药、买纸尿裤、买营养粉,剩不下多少。
林医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护理床可以申请残联的辅具补贴,自己出一部分就行。你去残联问问。”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军。陈小军正盯着她看,右手动了动,像是在打招呼。林医生冲他点了点头:“好好活着。你两个妹妹不容易。”
门关上之后,陈小雨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二姐,我卡里还有六千。买床。”
陈小云看着她:“那是你攒着上夜校的钱。”
“不上了。”陈小雨把卡塞到她手里,“哥睡沙发太遭罪了。你没看他每次翻身都皱眉头?他嘴上不说,疼着呢。”
陈小云捏着那张卡,没再推。她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纸尿裤收进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码到一半,手停住了。柜子最里面有一个旧铁盒,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三张存折,一张是她自己的,一张是小雨的,一张是大哥的。大哥那张存折上,余额是零。
三年前,陈小军的房子卖了四十二万。治病花了三十多万,剩下不到十万。陈小云和小雨把这笔钱存着,一分没动。可护理床、纸尿裤、营养粉、药费,每个月都在往外掏。她算过,照这个速度,那点钱撑不过今年冬天。
她把铁盒盖好,放回柜子最深处。
晚上,陈小雨去上晚班了。陈小云一个人坐在沙发边,给大哥按摩左手。制氧机嗡嗡响着,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陈小军突然用右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抬头看他,他正盯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有一行字,是他刚戳出来的:
“房子……不能……卖。”
陈小云愣了一下:“哥,你说什么?”
陈小军又戳了一遍:“房子……留给……你们。”
陈小云把平板拿开,握着他的手:“哥,房子早卖了。你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租的。”
陈小军的眼睛暗了一下。他大概忘了。这三年,他的记忆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一块一块往下掉。有时候记得清楚,有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
陈小云把他的手放回毯子里,轻声说:“哥,你别想这些。有我和小雨在,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陈小军闭上眼睛,眼角又滑出一滴泪。陈小云拿纸巾轻轻擦掉,没再说话。
她坐回折叠床上,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残联辅具补贴,明天去问。
写完,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小雨十点下班,坐公交回来大概十一点。她还可以给大哥翻一次身,然后等小雨回来换她。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腰,开始准备给大哥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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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楼下那个男人
楼下那个男人姓黄,叫黄志强,四十出头,在附近开一家小五金店。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儿子上初中。一家三口住302,跟402隔着一层楼板。
黄志强第一次找上门是去年秋天。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他喝了点酒,听见楼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东西掉在地上。他忍了半个小时,又听见“咚”的一声。这回他穿上拖鞋就上了楼。
开门的是陈小云,围着围裙,手上全是泡沫。
“你们家怎么回事?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了?”黄志强嗓门大,一开口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陈小云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我大哥刚才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我们已经扶起来了。”
“摔了一下?你们家天天摔?我跟你说,我已经忍了很久了。白天咚咚咚,晚上咚咚咚,你们是不是在屋里搞什么名堂?”
陈小雨从里面出来,挡在二姐前面:“你说话客气点。我哥是病人,躺在床上动不了,我们照顾他难免有动静。你至于这么凶吗?”
“病人?什么病人天天半夜闹腾?”黄志强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盖着毯子,屋里还有一股药味。他愣了一下,气势矮了半截,“那……你们也得注意点。我明天还要上班。”
“知道了。对不起。”陈小云把门关上了。
后来黄志强又上来过两回。一回是凌晨五点,陈小军咳嗽得厉害,陈小雨给他拍背,声音传到楼下。黄志强在楼下骂了一句,陈小雨推开窗回了一句“你骂谁呢”。两个人隔着窗户吵了两句,被陈小云拉开了。
还有一回是周末下午,陈小军做康复训练,陈小云扶着他在地上走了两步,陈小军腿一软,整个人砸在地板上。楼下黄志强正在午睡,被震醒了,抄起一根晾衣杆就上了楼。这回他没吵,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陈小军躺在地上,陈小云跪在旁边哭,陈小雨抱着哥哥的头。黄志强站了一会儿,把晾衣杆靠在墙上,下楼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上来找过。但举报信的事,陈小云心里一直怀疑是他。
四月十二号那天,陈小云去楼下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黄志强。他正蹲在地上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油污。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谁都没说话。陈小云拎着垃圾袋往垃圾桶走,黄志强突然开口了:“那个……你哥好点没?”
陈小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样子。”
黄志强站起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我媳妇说,你们家申请那个护理补贴了?”
“嗯。”
“批下来没有?”
“批了。八百。”
黄志强点了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蹲回去继续修车,陈小云走了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那个举报信……不是我写的。”
陈小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其实她不知道。但她觉得黄志强没必要骗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事跟小雨说了。陈小雨筷子一放:“不是他?那是谁?总不能是方老师吧?方老师都七十了,写那种信?”
陈小云没说话,低头扒饭。大哥的流食已经打好了,在碗里温着。她得先自己吃完,再去喂大哥。
“别猜了。谁写的都不重要。补贴批下来了,鉴定也做了,以后日子好过点。”她说。
陈小雨还想说什么,被沙发上陈小军的动静打断了。他用触控笔戳着平板,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别……吵……了。”
两个人都笑了。
陈小雨端着碗过去:“哥,我没吵。我跟二姐商量事呢。”
陈小军的手指又戳了一下:“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吃。”陈小雨拿过他的碗,一勺一勺喂他。
陈小云坐在桌边,看着妹妹和哥哥,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松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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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旧铁盒里的存折
四月二十号,陈小云去了趟残联。
辅具补贴申请比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看了林医生签的评估表,又拍了陈小军躺在沙发上的照片,当场就给批了一张护理床,自己只需要出三百块运费。陈小云填完表,签了字,走出残联大门的时候,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小雨发微信:床批下来了,三百块。
小雨秒回:太好了!我今晚买点排骨,给哥炖汤。
陈小云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买过排骨了。
护理床是三天后送来的。安装师傅把床架好,又教陈小云怎么摇升降、怎么调靠背。陈小雨在旁边拿手机录像,说怕忘了。陈小军被抬到新床上,整个人陷在软垫里,像是松了口气。他的右手在床垫上摸来摸去,眼睛亮亮的。
师傅走了以后,陈小雨趴在床边问:“哥,舒服不?”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那就是舒服。”陈小雨拍手,“二姐,你看他高兴的。”
陈小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算了笔账——护理床有了,接下来是防褥疮气垫、吸痰器、营养粉。这些东西一样样添置,那点存款眼看着就要见底。
晚上,她把铁盒拿出来,坐在卧室床上,把三张存折摊开。大哥那张是空的。她自己的存折上还有两万七,小雨那张有一万二。加起来不到四万。她算了一下,每个月的固定开销:药费一千二,纸尿裤和护理垫四百,营养粉三百,伙食费省着花也要一千五。她的工资早没了,小雨一个月三千,除去交通和吃饭,能剩两千。每个月光靠小雨的工资,缺口至少两千。
她把存折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手按在上面,好一会儿没动。
第二天,她去银行取了两万块,转到了大哥那张卡上。那是专门用来买药和护理用品的卡,她和小雨管它叫“救命卡”。
从银行出来,手机响了。是小雨打来的,声音慌慌张张的:“二姐,你快回来,哥发烧了。”
陈小云脑子嗡了一下。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一路上手都在抖。渐冻症患者最怕的就是肺部感染,一旦发烧,痰咳不出来,分分钟要命。
到家的时候,陈小雨正跪在床边,拿湿毛巾给大哥擦额头。陈小军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鸣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我给他喂水,他突然咳起来,然后就烧了。”陈小雨声音带着哭腔,“我打了120,说十分钟到。”
陈小云蹲下来,握住大哥的手。那只手滚烫。陈小军睁着眼,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咳不出来。
“哥,别怕,救护车马上来。”陈小云尽量让声音稳,“你跟着我呼吸,慢慢来,吸气——”
她数着拍子,一下一下。陈小军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还是烧得厉害。
救护车到了。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上楼,把陈小军固定好,往楼下抬。陈小云跟着上了车,陈小雨留在家里收拾东西。车门关上的时候,陈小云听见小雨在楼上喊:“二姐,有事给我打电话!”
救护车呼啸着往医院开。陈小云坐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握着大哥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给社区小刘发消息:我哥发烧送医院了,麻烦帮我跟街道说一声,护理补贴的事可能得延后。
小刘秒回:哪家医院?我过去帮忙。
陈小云没回。她看着大哥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是肺炎。
急诊室里忙成一团。医生给陈小军做了检查,拍了胸片,抽了血。陈小云站在走廊里等结果,腿站麻了都没觉得。
四十分钟后,医生出来了:“肺部感染,需要住院。先去交五千押金。”
陈小云点头,转身去收费窗口。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救命卡”,递进去。刷完卡,余额显示还剩一万四千多。她把卡收好,拿着收据回急诊室。
病房在六楼,呼吸内科。陈小军被推进去的时候,护士让陈小云在外面等。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大哥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护士在他身边忙来忙去。
陈小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但没有出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小雨发来的:二姐,哥怎么样?
陈小云吸了吸鼻子,回了四个字:住院了,没事。
小雨回:我明天早上过去,今晚你守着?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病房。护士已经忙完了,看见她进来,交代了几句:“病人现在情况不稳定,家属要随时看着。有痰咳不出来就按铃。”
陈小云点头,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她握住大哥的手,那只手还是烫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陈小军闭着眼,呼吸比平时重。陈小云就这么坐着,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病房里的灯亮了。
她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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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病房里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小雨赶到医院。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连夜熬的粥。
“二姐,你吃点东西,去洗把脸。”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大哥,“烧退了吗?”
“后半夜退了。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陈小云站起来,腰酸得像是要断掉。她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小雨已经坐在折叠椅上,握着大哥的手,正在跟他说话。陈小军醒着,眼睛跟着妹妹转。
陈小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站在医院门口吃包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你好,是陈小云吗?我是黄志强。”
陈小云愣了一下:“你怎么有我电话?”
“找社区小刘要的。”黄志强顿了顿,“我听小刘说你哥住院了。那个……我媳妇在医院工作,在六楼呼吸科做护工。我让她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陈小云咬着包子,没说话。
“喂?你在听吗?”
“在。”陈小云把包子咽下去,“谢谢你。”
“谢什么。我媳妇说你们那个病房的护士长是她熟人,她打过招呼了,会多关照一下。”黄志强又顿了顿,“那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我五金店白天有人看着,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小云说了句“好”,挂了电话。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护工服的女人正在跟陈小雨说话。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带着雷州口音。陈小雨看见她进来,赶紧介绍:“二姐,这是黄志强的媳妇,王姐。她说她在这层做护工,让我们有事就找她。”
王姐转过头,冲陈小云笑了笑:“你哥我刚才看了,痰有点多,等会儿我教你们怎么拍背排痰。你们之前拍的方法不太对,拍重了伤骨头,拍轻了没用。”
陈小云眼眶一热,说了声谢谢。
王姐摆摆手:“别客气。我在这干了八年了,什么病人没见过。你们家这个情况,不容易。”她走到床边,把陈小军的被子掀开一角,示范着拍了两下,“看见没?手要空心,从下往上,从外往里。力度要稳。”
陈小雨在旁边认真地学。
陈小云站在一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三年她和小雨像是两个人在扛一座山,现在有人伸了一把手,山没变轻,但脚下的路好像稳了一点。
下午,社区网格员小刘来了,带了一篮水果,还有一张表格:“陈姐,这是临时救助申请。你哥住院这个事,我帮你填了,你签个字就行。批下来的话有两千块。”
陈小云签了字。小刘把表格收好,又看了看陈小军:“周警官让我跟你说,有什么事直接打他电话。他这几天在所里值班,走不开。”
“替我谢谢周警官。”
小刘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陈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陈小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陈小军醒着,眼珠转了转,看着两个妹妹。
他用右手碰了碰陈小雨的头发。陈小雨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小军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去。
陈小云看见了。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木棉树,花开得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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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方老师的饺子
陈小军在医院住了五天。出院那天,黄志强开着五金店的小面包车来接。他把后座放平,铺了两床旧棉被,和陈小云一起把陈小军抬上车。陈小雨坐在旁边扶着哥哥的头,一路上开得很慢,遇到减速带就慢慢蹭过去。
到家的时候,方老师站在楼道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回来了?”他推了推老花镜,“我包了点饺子,猪肉白菜的。你们顾不上做饭,先吃着。”
陈小云接过搪瓷盆,沉甸甸的,还温着。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方老师已经摆摆手,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们家夜里有动静没事。我买了耳塞。”
陈小云端着饺子站在楼道里,陈小雨从后面上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搪瓷盆:“方老师给的?”
“嗯。”
“他上次不是说我们吵他吗?”
陈小云没接话,端着饺子进了门。陈小军被安置在护理床上,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些。他用右手戳着平板:“方……老……师……好人。”
陈小云把饺子倒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三个人围坐着——陈小云吃饺子,陈小雨喂大哥吃流食。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满嘴香。陈小云吃了三个就停住了,把剩下的推到小雨面前。
“你吃,我饱了。”
“你才吃三个。”
“中午在醫院吃过了。”
陈小雨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把一个饺子夹成两半,吹凉了,塞进自己嘴里。
晚上,陈小云去方老师家还搪瓷盆。她顺便带了一袋水果,是社区小刘送的那篮。方老师开门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往后退了一步:“拿回去拿回去,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方老师,您收着。您包饺子给我们,我们也没什么回礼的。”
方老师推了两回,最后还是收了。他让陈小云进来坐,给她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戏曲,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老师开口了:“小陈,那个举报信的事……”
“方老师,我知道。”陈小云打断他,“我不怪您。”
方老师愣了一下。
“您写的也没错。我们确实吵到您了。”陈小云捧着茶杯,“您一个老人家,晚上睡不好,换谁都受不了。您没当面骂我们,已经很客气了。”
方老师摘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我其实……是想帮你们。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教了一辈子书,遇到事只会写。写了一辈子板书,写了一辈子教案,到老了还是只会写。写得不好听,让你们受委屈了。”
陈小云摇摇头:“您帮我们了。您给社区写信,社区才来人。民警来了,街道才知道我们的情况。补贴批了,床也批了。没有您那封信,这些都没有。”
方老师看着她,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岔开话题:“你哥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肺部感染控制住了,但要小心。不能再感冒。”
“那你们更得注意。”方老师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指了指灶台,“我以后每天多煮点粥,给你们留一份。你们顾不上做饭的时候,就过来端。”
陈小云没推辞:“好。谢谢方老师。”
从方老师家出来,陈小云站在楼道里,两边各看了一眼。402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小雨给大哥拍背的声音。401的门也关着,里面戏曲频道还在唱。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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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雨的夜校
陈小雨攒了半年的夜校学费,最后还是没交。
护理床买回来那天,她把银行卡给了二姐。后来临时救助的两千块批下来,她又偷偷存进了一张新卡里。她没跟二姐说,打算攒着给大哥买吸痰器。医院里医生说,家里最好备一台,万一痰堵住了能应急。她在网上查了,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
五月的时候,药店店长找她谈话,说总部要在开发区开一家新店,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做店长助理。工资比现在多一千二,但地方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陈小雨算了算时间——早班八点到四点,路上来回一个半小时,到家快六点。二姐一个人从早上六点扛到晚上六点,十二个小时,中间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
她跟店长说:“我再想想。”
晚上回家,她跟二姐商量。陈小云正在给大哥擦身,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去吧。工资高一千二,能顶不少事。”
“那白天你一个人怎么办?”
“方老师说每天给我们送粥。白天我实在忙不过来,就请王姐过来搭把手。她在医院做护工,下班了可以来帮一两个小时,给点钱就行。”
陈小雨咬了咬嘴唇:“请人得花钱。”
“你多挣那一千二,够请人了。”陈小云把毛巾拧干,搭在床架上,“小雨,你不能一辈子耗在家里。你今年二十七了,得上进。”
陈小雨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不对,大哥现在睡护理床了——她走到护理床边,蹲下来看着大哥。陈小军睁着眼,右手动了动,戳了一下平板:“去……上……班。”
陈小雨鼻子一酸:“哥,你也赶我走?”
陈小军又戳了一下:“挣……钱……给……我……买……好……吃……的。”
陈小雨笑了,眼泪掉下来。她擦了擦脸,站起来:“行,我去。但你得答应我,在家听二姐的话,不许闹脾气。”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
第二天,陈小雨去药店交了调动申请。店长说下个月一号去新店报到。她回来的时候买了一个吸痰器,一千三百块,刷的是她自己那张新卡。
陈小云看见吸痰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攒的钱?”
“临时救助那两千。”陈小雨把吸痰器拆开,看说明书,“剩七百,我留着交夜校学费。”
“你还要上夜校?”
“新店那边有员工培训,店长说可以报销一部分。我自己再补点。”陈小雨把吸痰器组装好,插上电试了试,“二姐,我打算报个药学大专班。以后考个执业药师,工资能翻一倍。”
陈小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妹妹。陈小雨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拿手肘轻轻撞了撞二姐的胳膊:“干嘛呢,肉麻死了。”
陈小云松开手,擦了擦眼角:“没什么。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陈小雨在客厅里喊:“二姐,今晚多做一个人的饭——方老师说过来跟我们一起吃。”
“知道了!”
陈小军躺在床上,右手一下一下戳着平板。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今天……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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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周警官的回访
六月初,老周又来了一趟阳光家园。
这次他不是来处理举报的,是来回访。手里拎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两盒营养粉。都是所里搞活动剩下的,他跟领导打了招呼,给402留着。
开门的是陈小云。她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眼下还是有黑眼圈,但脸上有了点肉。
“周警官,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老周把东西递过去,“你哥怎么样?”
“好多了。护理床用上了,补贴也批了。小雨换了个工作,工资高一点。白天请了护工来帮忙。”陈小云侧身让他进来,“您进来坐。”
老周进了门,看见陈小军躺在护理床上,身上盖着一条干净的薄被。床边的吸痰器亮着绿灯,茶几上摆着分好的药盒。阳台上晾着洗好的衣服,整整齐齐。
“比上次来的时候规整多了。”老周说。
陈小云笑了一下:“以前顾不上。现在白天有人搭把手,我能腾出时间收拾。”
陈小军看见老周,右手动了动,戳了一下平板:“周……警……官……好。”
老周走过去,在床边蹲下:“陈小军,你还认得我?”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
老周看了看他的气色,又看了看床头的护理记录。陈小云端了杯水过来:“周警官,上次的事,谢谢您。要不是您跟民政科打招呼,鉴定不会那么快排上。”
“别谢我。我就是打了个电话,事是人家民政科办的。”老周接过水杯,“对了,举报的事查清楚了。是对门方老师写的。”
陈小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你不怪他?”
“不怪。”陈小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方老师一个人住,我们确实吵到他了。他写信也不是害我们,是想让社区来管管。结果社区来了,我们的困难也解决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阳台外面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有人家在阳台上晒被子。烟火气很浓。
“陈小云。”他转过身,“你们三兄妹的事,所里跟街道汇报了。街道说要把你们家列进重点帮扶对象,以后有什么政策优先考虑。另外社区那边也在协调,看能不能给你们申请一套一楼的公租房,方便你哥进出。”
陈小云愣住了:“公租房?”
“嗯。你们现在租的这套是楼梯房,四楼,你哥上下楼不方便。一楼的公租房有合适的就给你们排上。”老周拿出手机,“你加我微信,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发消息。我要是没回,就是在出警,回头一定看。”
陈小云加了老周的微信。老周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小军躺在床上,右手举起来,朝他晃了晃。
“走了。好好活着。”老周摆了摆手,下楼了。
走到单元门口,他碰见方老师拎着菜回来。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方老师。”
“周警官。”
老周递了根烟,方老师摆摆手:“戒了。老了,抽不动了。”
“那封信的事,我跟402说了。”
方老师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她们……没骂我吧?”
“没有。陈小云说谢谢你。”
方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拎着菜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警官,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老周把烟收起来,“你做了你该做的。她们也做了她们该做的。社区、街道、民政,都做了该做的。这就对了。”
方老师点了点头,上楼了。
老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402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家人,熬过三年了。最难的日子,好像正在一点一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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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木棉花开
七月,陈小雨去新店报到了。
新店在开发区,离赤坎老城区四十分钟公交。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到家。陈小云一个人扛白天,下午王姐下班过来帮两个小时,方老师每天中午送一锅粥过来。日子过得紧,但能转得开。
陈小军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用触控笔戳几句完整的话,坏的时候连眨眼都费力。医生说渐冻症就是这样的,像潮水一样,退一点,涨一点,但总的趋势是往下走。陈小云心里清楚。她只是尽量不去想。
七月下旬,社区通知她们去看公租房。一楼,六十平米,两室一厅,有电梯,门口有缓坡,轮椅能进出。房租比现在租的这套还便宜三百。
陈小云看完房子回来,坐在大哥床边,跟他说了半个钟头。她说房子有多大,阳台朝哪个方向,小区里有个小公园,早上可以推他出去晒太阳。陈小军听着,右手一直在戳平板。最后戳出一句话:“你们……决定。”
陈小云握着他的手:“哥,咱们搬。新房子对你方便。”
陈小军眨了一下眼。
搬家那天,黄志强开着小面包车跑了三趟。方老师帮着打包碗碟,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好。王姐从医院请了半天假,过来帮着抬东西。老周派了两个辅警过来帮忙搬大件。社区小刘拿了个本子,把要办的手续一项一项记下来。
陈小军被抬上车的时候,方老师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拆的纸箱。他张了张嘴,说了句:“新房子……挺好的。采光好。”
陈小云走过来:“方老师,新房子那边还有个空房间。您要是愿意,可以过来住。房租我们分着出。”
方老师摆摆手:“不去不去。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习惯了。你们有空回来看看我就行。”
陈小云点了点头。
最后一趟车装完,陈小云坐在面包车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四楼。方老师还站在楼道口,手里那卷纸箱一直没放下。她摇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方老师也抬了抬手。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陈小云看见路边那棵木棉树开花了。红彤彤的,一树一树的,像是把整个夏天都烧着了。
她想起三年前,大哥刚确诊的时候。那天她和小雨坐在医院走廊里,谁都不说话。后来小雨说了一句:“二姐,咱们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先撑着吧。”
撑着撑着,三年就过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小雨发来的:二姐,新店今天转正了。下个月开始交社保。
陈小云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木棉花一棵一棵往后倒。黄志强在旁边开车,没说话,只是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面包车开过一座桥,桥下是湛河。河水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陈小云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想,新房子有电梯。大哥以后可以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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