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六万字小传之后,张颂文还是被叫高启强
进《谷雨》剧组之前,张颂文干了好几件外人看着有点轴的事。
开机前,他专门进了一家上市公司体验生活,跟在人家管理层后面待了半个月。平时开会他就坐在边上看着,留意那些老板端茶杯的手势和搅咖啡的小动作,包括听汇报时手指头敲几下桌子,回头全记在了本子上。
回到住处,他又找来办过经济案子的辩护律师请教行话,前前后后给周海洋这个角色攒下了六万字的人物小传。
他憋着一股劲,想把三年前旧厂街卖鱼佬身上的那股草莽气摘得干干净净。
结果11月5号《谷雨》刚开播,屏幕上飘过来的弹幕还是给了他一记闷棍。满屏都是观众在刷「高启强2.0」,还有人调侃说高启强换了身西装又出来做生意了。
到了7号下午,张颂文去香港参加一场青年论坛,坐在台上聊起这件事时脸上带着点苦笑。他很坦白地讲了心里的别扭,说以前没代表作的时候天天盼着能有一部,真等有了,不管再演什么戏,人家看两眼就说你跟上回演得一模一样,半点长进都没有。
这话真不是他在台上找补。把《谷雨》这30集从头看到尾就能发现,周海洋跟高启强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高启强最早是个被菜市场恶霸逼到墙角的老实鱼贩,一步步往下滑的时候,身上总带着点求生的狼狈。周海洋从根子上就不是被逼急的老实人。他早年是个凉鞋开裂、满身伤口的印刷厂技工,跑到春江市找前妻,结果被李阿红哄进了孤岛园区。看清里头的暴利之后,他是自己主动往钱眼里钻的,做上门女婿、在岳母跟前低头伏小,全是拿来换取身份和账本的算盘。
戏演到后半程,发达起来的周海洋成了当地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出钱盖希望小学,去参加慈善晚宴坐的都是主桌。谁能想到这么个体面人,背地里经手了5.2万份假发票,涉案流水多达43.7亿,让国家白白损失了4个多亿税款。干着这么大的违法买卖,他平时待人还是挺温和,交代手下把账目「处理干净」那会儿,语气平淡得就像在安排一顿普通晚饭。
按理说,这种藏在账本和印章背后的斯文败类,演法上已经收得很克制了。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观众一口咬定他没变?
这事儿跟现在的短视频切屏脱不开干系。前头十几集的心理铺垫全被掐掉,只截出周海洋弯腰赔笑、给丈母娘跪地敬茶的那十几秒钟,观众脑子里存着的那点旧记忆一下子就被勾出来了。
况且《狂飙》火了之后,递到张颂文手里的本子十个有八个都是同类反派,黑道大哥、制毒头目、骗税商人轮着找上门。外形还是那张五十岁中年男人的脸,演的又是肚子里藏着坏水的灰色人物,观众顺手拿旧角色往新人物身上套,省力又顺嘴。
张颂文自己显然也怕被定死在一个框里。早些时候《清明上河图密码》播着,评论区有人留言嫌他演戏一个味儿。他瞧见了直接在底下回过去,说要是大家觉得赵不尤演得还像高启强,那自己干脆别吃演员这碗饭算了。
那之后他把重心往大银幕那边挪了不少。去拍《日掛中天》的时候,单是一个推门进屋的简单动作,他就换着法子给导演试了五遍。到了今年6月金爵奖开奖,他又靠《纸盒藏迷》里一个跨了二十年岁数的角色拿了影帝。
行内人能看懂他在呼吸和眼神上改掉的半寸分寸,可电视机前成千上万的普通观众没空去比对那六万字小传。
这大概就是好演员成名之后躲不开的一道窄门。以前他跑了二十年龙套没熬出头,观众总替他着急,觉得这么好的演员怎么就是火不起来。真等他靠一个角色住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大家又开始拿放大镜盯着他的手脚,稍微瞥见一点熟悉的影子,就急着催他把过去的自己敲碎。六万字的案头功夫没能挡住三秒钟飘过的弹幕,听着有点残酷,却也是张颂文眼下不得不自己慢慢蹚过去的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