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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判缓刑后依旧上班,周兆成:厘清公职人员犯罪处分的法律边界

很多人以为,只要网络流传公职人员已经被法院判处缓刑,所在单位就应当立刻作出开除处分,直接停止全部工作。这般想法,和事业单位人员处分规则、司法文书送达的法定程序,实在相去甚远。

大家好,我是安剑律师事务所周兆成律师。

近日,网友通过“问政湖南”平台发帖反映,益阳市资阳区住建局一名工作人员网传已经被判处缓刑,却仍然在单位上班履职,消息一经曝光迅速引发网络舆论热议。

11月3日,益阳市资阳区住建局就网友关切公开作出官方答复。单位介绍,早在2024年3月21日,便收到益阳市公安局赫山分局送达的《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情况告知书》,知晓该名工作人员涉案被调查的事实。依据人社部发〔2012〕69号文件相关规定,自2024年3月起,单位已经停发该工作人员全部津贴补贴、绩效奖金,只按照本人原基本工资75%为其计发生活费,强制措施期间不计入工作年限。住建局同时表示,截至答复作出之时,单位始终没有收到办案机关送达的解除取保候审、撤销案件、不起诉决定书,以及人民法院生效判决书等正式法律文书,后续将在完整收到司法机关正式文书之后,严格依规依纪依法推进后续人事处置工作。

事件曝光之后,不少网友内心充满疑惑:网络上已经盛传该人员被判缓刑,为什么用人单位迟迟拿不到法院判决书?如果确实已经作出缓刑判决,没有收到判决书的前提下,用人单位能不能直接作出开除处分?为什么已经知晓涉案,却没有第一时间解除劳动关系,让涉事人员继续留在单位,是不是单位履职缺位?想要读懂这场舆情争议,就必须分清网络传闻与法定证据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

首先要厘清最核心的认知误区:网传判决信息不等于单位已经收到生效司法文书,事业单位作出开除处分,原则上必须以正式送达、加盖公章的法院生效裁判文书作为定案事实依据。

很多普通公众朴素地认为,只要网上出现判决消息、知情人爆料,用人单位就可以直接启动开除程序。但是人事处分讲究完整闭环的证据链条,网络爆料、坊间传闻、二手转述消息,均不能够作为政务处分的合法有效证据。

刑事判决书有着法律明确规定的送达对象与送达流程,刑事诉讼程序中判决书首要送达被告人、公诉机关、辩护人,并不会自动同步推送给涉事人员的工作单位 。在用人单位没有拿到正式生效裁判文书的时候,既无法确认涉案的具体罪名,也不能核实刑罚种类、刑期长短,更无从确认这份判决是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倘若仅凭网络流传信息贸然作出开除处分,处分决定本身就会存在严重程序瑕疵,后续极有可能引发人事仲裁、行政复议,处分结果甚至存在被撤销的风险。在正式司法文书送达之前,用人单位能够开展的,仅仅是按照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相关政策,对工资待遇作出调整,并不具备直接开除的程序基础。

我们可以把整件事拆成工资待遇处置、政务处分处置两条相互独立又彼此衔接的法定路径来解读。在工资待遇处置层面,人社部发〔2012〕69号文件划分了清晰的处置标准:事业单位工作人员被取保候审期间,停发津贴补贴与绩效奖励,按照基本工资75%计发生活费,该时间段不计工作年限;如果后续公安机关撤销案件、检察院不起诉或者法院宣告无罪,同时没有其他收容教育、行政拘留等处罚,本人也未受到处分,则可以恢复原有工资待遇,补发被减发的薪资,强制措施期间重新计算工作年限。

倘若后续收到正式判决书,确认当事人被判处拘役、拘役宣告缓刑,单位尚未作出开除处分的,应当直接停发全部工资待遇,不再计算工作年限;如果特殊情形下安排临时工作,也仅能够按照本人基本工资60%发放生活费。一旦是判处有期徒刑以上刑事处罚,从判决生效那一日起,就要直接取消全部原工资待遇。

而在政务处分处置层面,依据现行《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规定》,故意犯罪被判处管制、拘役、有期徒刑,其中包含宣告缓刑的情形,应当给予开除处分;过失犯罪被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原则上同样应当开除,只有案件情况极其特殊,履行严格的主管部门报批、人社部门备案程序之后,才可以例外不予开除 。开除属于对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最严厉的惩戒处分,不能够简单一拍板就下达决定,必须完整走完内部事实调查、告知当事人享有陈述申辩权利、集体研究作出处分决定、文书送达、归档报备整套法定流程。而启动整套处分程序不可或缺的核心证据,就是司法机关出具并且送达到位的生效刑事裁判文书,缺少这份关键证据,整个处分程序就缺少事实根基。

不少网友会提出现实疑问:如果法院事实上已经作出缓刑判决,仅仅是判决书没有抄送到用人单位,这种现实困局又该如何化解?司法实践中,刑事诉讼法并没有强制要求法院必须主动向所有用人单位抄送判决书,部分地区虽然出台地方性机制要求公职人员案件文书同步抄送所在单位,但尚未在全国形成统一刚性落地标准,这就造成客观上“判决已经生效,单位毫不知情”的时间差,也是本次舆情矛盾的根源所在 。当然,没有收到文书不等于单位只能消极坐等。法律框架之下,用人单位完全可以主动对接公安、检察、法院办案部门,积极申请调取、核实案件裁判材料;监察机关也可以依职权介入,对案件事实开展核查确认。但是程序法理上,即便多方口头核实到判决结果,没有加盖公章的正式书面文书作为档案留存,依然不能直接作为开除处分的法定证据。

透过本次事件,我们也可以清晰划分用人单位的权责边界。收到刑事强制措施告知书之后,单位可以依法调整薪酬待遇,可以暂停涉事人员履职权限,开展内部核查,主动跟进案件进度;但是绝对不能仅凭网络传言、口头消息直接作出开除处分,必须拿到生效司法文书核实全部案件事实之后,才能够正式启动处分流程。与此同时,司法机关也应当进一步健全公职人员涉刑事案件裁判文书抄送通报机制,打通司法裁判与人事政务处分之间信息壁垒,减少因为信息不同步而爆发的社会舆情争议。

结合本次舆情事件,也给不同主体带来实务层面的启示建议。

第一,对于用人单位,在收到工作人员涉案线索之后,不能仅仅停留在调整工资待遇,就被动坐等文书上门。应当建立主动跟进机制,持续对接公检法机关,主动调取相关法律文书,同步向纪检监察机关报备情况;后续开展所有处分流程,调查、告知、申辩、决定各个环节全部留痕存档,既实现违法必纠,也充分保障当事人的程序权利。

第二,司法机关应当完善公职人员案件裁判文书抄送制度,推动生效裁判文书及时送达涉事人员所在单位以及纪检监察部门,从源头消除信息差。

第三,对于普通社会公众,看待同类公职人员涉刑舆情,应当学会区分网络传闻爆料与法定正式司法文书。人事惩戒有着严谨法定程序,不能仅凭网络上碎片化信息,就直接推定相关单位不作为。

第四,对于纪检监察机关,面对此类案件,也可以发挥监督衔接职能,及时介入核实案件事实,推动人事处置及时落地。

截至目前,该案仍然处于等待接收司法正式文书的阶段,官方尚未完整对外披露涉案人员的具体罪名、判决刑期等核心内容,网络流传的各类信息,还有待正式司法文书予以核实,我们不应当做过度主观推定,应当静待后续官方完整处置通报。

对涉罪公职人员开展惩戒,实体层面的法条标准清晰明确,但是处分决定的合法性,同样深深根植于严谨完备的法定程序之上。实体正义永远离不开程序正义。我们当然坚决反对已经被刑事处罚的公职人员继续行使公权力,但同时也必须恪守人事处分的证据规则,不能够跳过法定证据,仅凭网络传闻就启动人事惩戒。程序上的严谨周全,恰恰是公平公正最好的保障。

你觉得,想要减少“判决已出,单位不知情”这类现象,还应当完善哪些制度衔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