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26日清晨,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探视完处于居家监禁中的父亲,刚走出住所大门,就被联邦警察拦下。警方要求他在24小时内交出护照,并禁止其离开巴西。这道命令由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莫赖斯签署,裁决原本处于保密状态。外界之所以得知,是因为小博索纳罗本人将过程拍成视频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这道命令所关联的,是一桩与选举没有直接关系的案件。巴西联邦警察的初步调查显示,小博索纳罗被指从注册于葡萄牙马德拉群岛的阿尔卡萨控股获取资金,涉嫌洗钱和非法跨境转移资金。他与私人律师托马斯同为调查对象,莫赖斯已禁止两人接触,并于上周冻结托马斯名下约11.2亿美元的资产。一笔资金、一名律师、一家离岸公司,虽然够不上政变,却足以扣住一本护照。
这道命令真正显得蹊跷的地方,在于它给出的理由。按照小博索纳罗的说法,裁决依据是其弟弟爱德华多上周五在播客中说的一句话:如果输掉选举,就该离开巴西。小博索纳罗本人则称,从未想过离开这个国家。命令处于保密状态,公开材料中也找不到一份针对他本人的指控文书。这一空白,恰好成了他提起上诉的理由。
小博索纳罗家族的处境,早已一目了然:父亲雅伊尔·博索纳罗因策划政变被判处27年3个月监禁,今年3月上诉被驳回,如今在巴西利亚家中软禁;三弟爱德华多被撤销联邦众议员资格,人虽然在美国,逮捕令却始终没有撤销;而刚输掉大选的小博索纳罗,又被扣下护照。一个被囚,一个在逃,一个受控,三条线索最终汇到同一幅图景之中。
那么,80岁的卢拉为何在胜选第二天就采取行动?答案要从票数中找。10月25日第二轮投票,卢拉获得51.79%的有效票,小博索纳罗获得48.21%,两人相差约440万票。差距虽然不悬殊,但足以锁定胜负,也让胜选者有余地转身处理政治对手。
最终票差看似不大,但这场胜利的过程要惊险得多。10月4日首轮投票时,小博索纳罗领先近两个百分点,卢拉仅列第二。短短20天,卢拉便扭转局面,成为1989年巴西恢复直选以来首位首轮落后、第二轮翻盘的候选人。翻盘的关键在米纳斯吉拉斯州:他将首轮近59万票的落后,扭转为约9.9万票的领先。
票仓版图也在变化:卢拉拿下东北部全部九个州,并赢得圣保罗和里约两座首府;首轮未投票的选民,则成为双方竞相争取的对象。
选举结束后,小博索纳罗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承认结果。25日晚结果公布后,他在巴西利亚对记者称,当天下午5点01分,扎宁大法官裁定将投票时间延长两小时,因此无法承认选举结果,法律团队将要求宣布选举无效。但有个细节他没有提:当天下午,其团队也曾提出申请,要求为受暴雨影响的城市延长投票时间。
然而,这股强硬劲头并未维持多久。当地时间26日,盟友和律师劝小博索纳罗收手,理由有两点:一是法律上站不住脚,法院格局也不利于他;二是政治账不划算,他还年轻,手握近6000万张选票,为一场打不赢的官司赔上前途并不值得。同一天,小博索纳罗所在的自由党也承认了选举结果。
不过,收手并不等于停战。小博索纳罗阵营随即转向选举司法调查,指控卢拉滥用经济权力,以最低工资连续上调、家庭补助加码、免费公交等福利承诺换取选票,并要求取消卢拉所在参选组合的当选资格。其用意很清楚:拿对方胜选时最有力的政策牌,反过来冲击对方的当选资格。
这两件事交汇在一起,才是此轮风波真正的看点:一边是法院扣住败选者护照,案卷保密;一边是败选者将胜选者告上选举法院,材料公开。双方争的已不再是选票,而是合法性由谁来解释。
小博索纳罗提出的质疑,并非毫无根据:一份保密裁决,一个未说透的案由,再加上弟弟在海外播客中的一句话,很难让巴西人相信这只是一道纯粹的司法程序。但一名政治人物在败选清晨被限制出境,落在选民眼中,也难免带着几分政治清算的意味。
而卢拉同样赢得不轻松。他胜得勉强,国会却握在对手手里。10月国会选举中,右翼在众议院513席中拿下303席,参议院席位也接近三分之二。公共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超过80%,竞选承诺的福利支出还需另找财源。对手被司法程序锁住、无法上台,固然有利;但右翼阵营占据国会多数、持续掣肘,才是真正的难题。
事实上,司法手段也曾伤及卢拉本人。2018年,他因“洗车行动”入狱,被关押580天;2021年,最高法院认定当年主审法官存在偏袒、证据不合法,撤销了全部定罪。五年后,主持审理老博索纳罗政变案的莫赖斯,又签发了扣押护照的裁决。同一套司法机器换了个方向运转,巴西民众对它的信任就再薄一层。
外部风向同样对卢拉不利。特朗普5月曾在白宫当面表示支持小博索纳罗,首轮投票后又称赞其赢得“巨大胜利”。但到决选前一周,特朗普却罕见地保持沉默。美国《政治报》直言,特朗普越开口,卢拉越得分。卢拉顺势把美国加征关税拉回主权议题,胜选讲话中只回应了一句:这个国家不是任何人的后院。
而扣押护照只是开场。如果洗钱案拖到明年年初、小博索纳罗参议员任期结束仍未了结,他将失去在职者享有的特殊管辖权,届时,几桩案子可能一并压来。对卢拉而言,如果在福利承诺与财政纪律之间找不到平衡,右翼占多数的国会就会把每一笔预算都变成谈判筹码。除非卢拉拿出一份让中间选民满意的经济成绩单,否则这场以440万票优势赢下的胜利,四年后很可能被同一批选民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