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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不上的那个背影

昨晚和堂弟说起奶奶,我们都已喝得微醺。堂弟说,他记得奶奶的手,像老树的根,布满裂痕,却总能从口袋里变出几粒冰糖。我点点头,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让我多年来,每逢深夜便隐隐作痛的事。

那时的我,大约八九岁。春节去舅公家做客,临别时,不知为何与奶奶闹了别扭,许是她不许我再吃第二块糖,又或是催促我回家。年少的自尊心像一枚脆薄的瓷,一碰就响。我赌了气,一声不吭,转身就走,而且走得飞快。

乡间的土路蜿蜒,两旁是静默的稻田。我小小的身影,像一枚负气的箭头,铆足了劲往前冲,心里憋着一股幼稚的胜利感:我要让你追不上。我听见身后奶奶急切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她一声声带着喘的呼唤,叫着我乳名,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我偏不回头,反而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

偶尔用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裹着深蓝粗布衫的、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赶着,步子迈得又急又碎,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颤动。我那时竟觉得有一丝解气的得意。

直到快到家门口,我终于停下,回过头。奶奶正扶着一棵老槐树,弯着腰,胸口剧烈地起伏,张着嘴大口喘气,额上亮晶晶的全是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望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的关切。

那一刻,我胜利的堡垒瞬间坍塌,被汹涌而至的羞愧和心疼冲得片瓦不留。我想跑回去扶她,脚却像钉在地上。我想说“奶奶我错了”,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她就那样喘匀了气,慢慢走过来,用那双树根般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发僵的背,哑着嗓子说:“走,回家,奶奶给你蒸鸡蛋羹。”

我忘了那碗鸡蛋羹的滋味,只记得那晚在昏黄的灯下,看着她佝偻着在灶前忙碌的背影,心里疼得像有针在细细地扎。这疼,在后来知晓她全部人生时,化作了绵延一生的、沉甸甸的酸楚。

爷爷去得早,家里一幅模糊的黑白相片,便是他留下的全部痕迹。奶奶一个人,用一副瘦弱的肩膀,拉拽着父亲他们兄弟姐妹十一个,在那些贫瘠的年月里跋涉。我无法想象,在无数个我未曾见过的黎明与深夜,她是如何将一声叹息掰成十一份勇气,将一口薄粥分出十一份温饱,在望不到头的困顿里,为她的孩子们一寸一寸地挣出一个未来。

而我与她最亲近的时光,是父母外出谋生,我上小学的那几年。老屋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她不再需要操心十一个孩子的吃穿,但岁月留给她的,是再也直不起的腰,和再也快不起来的脚步。

每一个清晨,都是她先用细微的窸窣声唤醒屋子,然后是一碗热腾腾的粥。雨天,她总会撑着一把大黑伞,早早等在校门口那片最显眼的屋檐下。夜里,我在灯下写作业,她就在一旁静静地补衣服,或拣着豆子,时间在那时慢下来,静得能听见灯花轻微的噼啪声,和屋外遥远的虫鸣。她的爱,在那几年里,终于可以不用被分成十一份,而是完完整整、安安稳稳地倾注在我一个人身上。

可我,却曾在一条回家的路上,用孩子最残忍的任性,去惩罚这个走了一生艰苦长路、已经再也走不快的老人。我让她追,让她急,让她累。我后来才明白,我拼命想甩开的,是那个世界上最疼我、也最疲惫的身影。

如今,我也到了能体味生活重量的年纪。当我被生活的琐碎追得气喘吁吁时,我总会想起槐树下那个喘息的身影。我这一生,或许都在努力奔向某个目标,但内心深处,我多么渴望能回到那个黄昏,慢慢地走,等一等那个用尽一生力气追赶着生活、追赶着我的老人。

有些路,一旦走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有些人,一旦让你追不上了,就成了心头永远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