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差点把手伸进那滩积水里,要不是眼睛多看了一眼,现在说不定躺在医院的就是我。
伏天的太阳毒得能晒脱一层皮,可那天下午老天爷突然变了脸,黑云压得跟锅底似的,一阵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街上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我正坐在巷口老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看着雨点把地面砸出一个个湿印子,心里还想着,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会儿地上准得积几个水坑。
果不其然,半小时不到,雨就停了,太阳又钻出来,热烘烘地烤着湿漉漉的地面,蒸得人身上黏糊糊的。我站起来活动活动腰,打算回家。走到巷子拐角处,发现那里积了一大滩水,足有半尺深,混着泥浆和落叶,看着就脏兮兮的。
可那滩水里有东西在动。
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瞧。水面上荡开两圈细小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我以为是小孩扔的塑料瓶,或者是谁家跑的鸭子,可再一看,不对,那游动的影子是黑色的,又细又长,贴着水面滑过去,带起一道水痕。
我心里犯起嘀咕,这大热天,谁家把鱼扔路上了?可这巷子前后都是老居民楼,也没见着池塘。好奇心一下子勾起来了,我弯腰凑近,那水刚被太阳晒得温温的,散发着一股土腥味。
水里的东西游得慢悠悠的,我盯着看了几秒,突然看清楚了一条——黑灰色的身子,脑袋上有一道白纹,尾巴扁扁的,在水里一扭一扭。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模样,怎么像蛇?
可蛇哪会成对出现?我揉了揉眼睛,另一条也跟着游过来,两条并排着,绕着一根枯树枝打转。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蛇不像平时见的草蛇,身子更粗,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脑袋微微翘起,像是也在看我。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本来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后退了半步。脚底踩着湿泥,差点打滑。我心里头一下子翻江倒海——这要是两条毒蛇,我刚才那手伸进去,这会儿早就被咬穿了。
可我再一想,不对啊,哪条蛇没事干,跑到马路边上的积水潭子里游?这旁边也没河沟,最近的公园湖隔着两条街,难道是暴雨冲过来的?我抬头看看天,雨后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那滩水亮得刺眼。那两条蛇游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其中一个突然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我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蒲扇差点掉地上。
这时候,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是老李头提着菜篮子过来了。他看我站在水边发愣,喊了一声,老张,站这儿干嘛呢?水里捞金元宝啊?我冲他摆摆手,压低声音说,别过来,水里有蛇。
老李头也吓了一跳,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探头往水里看。他说,蛇?哪来的蛇?我说,你看,两条,忙着游呢。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皱起眉头,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他说,老张,你老花眼了吧?那哪是蛇,是鳝鱼啊!
我一听,愣住了。鳝鱼?我弯腰再仔细看,那两条东西确实比蛇短一些,身子圆滚滚的,头也没蛇那么尖。可鳝鱼怎么跑到路边积水里来了?老李头说,这肯定是哪个卖鱼的三轮车上掉了,暴雨一冲,顺着路沿淌下来的。他胆子大,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我赶紧一把拽住他,别动手,万一不是鳝鱼呢?等看清了再说。
老李头笑我胆小鬼,他说,鳝鱼跟蛇我还分不清?那脑袋是圆的,蛇是三角的,你仔细瞅瞅。我依着他的话,又看了一遍,果然,那两条鱼的头都是圆圆的,身子滑溜溜的,游起来一扭一扭的,但确实没有那种蛇的冷戾劲。心里那口气,这才松了下来。
可松下来归松下来,我还是觉得奇怪。这附近没有菜市场,卖鱼的车也不会走这条小巷子。我蹲下身,想瞧瞧这鳝鱼到底哪来的,谁知道我刚蹲稳,水里那两条鳝鱼突然一起蹿起来,直直朝我面前蹦过来,溅起一片水花,正打在我脸上。
我啊一声,仰面坐在地上,手里那把蒲扇甩出去老远。老李头也在旁边跳了一下,可他随即哈哈大笑,说,你看啊,它们是想往外蹦,这水太浅了,憋得慌。我抹了把脸上的脏水,又气又笑。再看那两条鳝鱼,蹦了一下后,又落回水里,沿着水边来回蹭,像是在找出口。
这时候我心里就不是害怕了,反倒生出一股别扭来。这么大两条黄鳝,少说有两斤重,要是搁菜市场,得卖五六十块钱。可它们偏偏被困在这滩脏水里,太阳一烤,水位越来越浅,再过半小时,怕是就得干死。
我跟老李头说,咱们想个办法,把它们弄到河里去?老李头摆摆手,弄什么弄,直接抓回家炖了,晚上加个菜。我瞪他一眼,这么大的鱼,指不定是人家养着玩的,你抓回去吃了,回头人家来找,你咋说?老李头一听,倒也没再坚持,他挠挠头,说,那你说咋办?
我又看了一眼那两条鳝鱼,它们这会儿不蹦了,安静地趴在水底,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轻轻摆动。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就像看到两个走丢的孩子,待在脏兮兮的角落里,不知道该往哪去。
我让老李头看着,自己跑回家拿了个塑料桶,又接了一桶干净自来水。回来的时候,太阳晒得更狠了,那滩积水已经明显浅了一层,两条鳝鱼的脊背都露出来了,一拱一拱地往里钻,像是想躲进泥里。
我拿着水桶,又有点犯难,怎么抓?总不能直接用手捞。老李头从巷子里找了个破塑料筐,递给我,说,拿这个对着水底一兜,就兜上来了。我试了试,第一次没兜中,鳝鱼滑溜溜的,一碰就钻走。第二次我学乖了,从旁边慢慢逼过去,把筐子插到水底,猛地往上一提,两条鳝鱼一条也没跑,正好兜在筐里。
它们在筐里扭来扭去,滑滑的身子沾着泥浆,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我看着它们,心里松了口气。老李头问,你真要放河里去?我说,嗯,离这儿最近的没多远,走个十来分钟就到了。老李头说,那你自己去吧,我回去做饭了,太阳晒得人冒油。
我提着桶,桶里装了两条鳝鱼,朝公园方向走。路上碰上几个街坊,问我拎着什么,我说是鳝鱼,掉路边水里了,我送它们回河里去。有人笑我傻,说这鱼捡回去炖了多好,还费劲送。我没搭话,心里却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属于你家厨房,就不该硬留。
走到公园河边,河面挺宽的,水流不急,岸边长着草。我蹲下来,把桶微微倾斜,那两条鳝鱼起初不动,像是吓到了。我把桶又斜了斜,水漫出去,它们才慢慢滑出来,钻进河边的浅草里,一摆尾巴,就没了影。
水面漾开几圈波纹,又平静下来。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想起年轻时的事。那时候我儿子还小,夏天暴雨过后,我带着他去村口水塘边玩,也看见过一条小鱼被困在干裂的泥巴里,儿子哭着让我救它。我那时候也像今天这样,把鱼捧起来,放回水塘里。儿子拍着手笑,说爸爸真好。
可后来呢?后来儿子长大了,出去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上回打电话来,说是在城里买了房,要接我和他妈过去。我嘴上说好,心里其实不想去,那儿人生地不熟的,连个下棋的老头都找不着。儿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爸,你就是犟。我没说话,挂完电话,盯着窗外看了半天。
河面上起了点风,吹得水波一皱一皱的。我站起身来,腿有点发麻,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也温和了些。路边那个积水坑还在,可水已经快干了,剩下一点泥浆,在夕阳下闪着浑浊的光。
我突然觉得,今天这事,看着是个小事,可里头透着一股理。两条鳝鱼,本来是活在河里的,被大水冲到了路边,困在那滩积水里,既不知道往哪走,也不知道怎么回去。要不是我多看了一眼,要不是我认出了它们不是蛇,估计再过一会儿,它们就得干死在太阳底下。
可人活一辈子,谁没有过被“冲”出自己该待的地方的时候?年轻时候总觉得路有的是,走了就走了,可到了我这岁数才发现,有些路,走岔一步就绕不回来了。就像我儿子,他从小跟我在村子长大,我总觉得他迟早会回来,可他偏偏越走越远,现在在城里扎了根,反倒是我这个做爹的,成了那个被困在旧地方的人。
我走回巷口,老李头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空着手回来,问,放了?我说,放了。他笑了笑,说,你呀,就是个闲操心。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进了屋,老伴正开着电扇在沙发上打盹,听见门响,睁开眼说,回来了?厨房里烧着水,你泡碗茶喝。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看见窗台上搁着一张旧照片,是儿子小时候拍的,蹲在门口水盆边,盆里养着两条小泥鳅。他仰着脑袋冲镜头笑,嘴里还喊着,爸,你看它们游得多欢。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有点苦,可咽下去之后,又冒出一点回甘。我想,今天这两条鳝鱼,要是没人管,也就干死了。可它们偏偏遇着了我。我要是当初没多看一眼,也就过去了。可偏偏我看了,而且看清楚了。
有时候,生活就是这么回事——你以为看见的是蛇,吓得转身就跑,其实那只是一条鳝鱼,正等着你帮它一把。可你要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那就连帮的机会都没了。我低头看了看茶杯里飘着的茶叶,想着过几天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那边夏天热不热,阳台上能不能种点葱。
毕竟,河边那两条鳝鱼都知道顺着水往活路里游,我这当爹的,总不能连条鱼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