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上午,厦门,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对话活动上。
76岁的张艺谋当着海内外电影节展负责人的面抛出一问:人工智能短视频不光免费看,有时还倒贴钱发红包,往后人们还进不进电影院?
这位拍了一辈子电影的老导演,为啥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愁?
他筹备多年的电影版《三体》,又打算怎么接住这股新潮流?
一、站在行业塔尖上的人,先闻到了风说起来,2026年恰是《大红灯笼高高挂》上映35周年。
这部35年前从威尼斯走向世界的老片,高清修复版前不久又登上了北美院线,而当年拍它的那位年轻导演,如今已经坐到了行业最靠上的位置。
11月7日这天上午,金鸡·国际电影节展对话在厦门开讲,张艺谋以主嘉宾身份,和釜山、香港、威尼斯、多伦多、新加坡等地的电影节展负责人同席,聊的主题是“故事的远行:中国、亚洲与世界电影”。
就是在这场对话上,他把自己对新技术的观察和担忧,一股脑讲了出来。
张艺谋先给电影这门手艺划了个类别。
他说,电影产业走过130多年,本质上是一门虚拟影像产业。
人工智能这东西,对演唱会、话剧、舞剧、歌剧这类“现场演出”影响不大——观众买票进剧场,看的是活人在台上出汗、喘气,那份现场感替不了;可电影不一样,银幕上放出来的本来就是像素,人工智能生成的也是像素,两边的边界一旦模糊,电影原先那道护城河就容易塌。
他坦言,自己一直在盯着人工智能的动向。
在他看来,这东西既是“非常好的工具”,又让整个电影产业面临很大的压力。
这份压力,先落在抢观众这件事上。
张艺谋说,他常在机场、高铁站里留意,大半乘客都低着头刷手机,短剧、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往上推。
他留意到,人工智能短视频的产值已经跑到了数百亿元规模;不少平台不光不收观众的钱,有时候还给观众发钱、发反馈、发红包。
他当场反问了一句:“那大量的人还进电影院吗?”
讲到往后看,他的语气更沉。
“我也不知道,未来,比如五年、十年之后,当人工智能做的东西超过我们的时候,我们怎么办?”
他也提了一串眼下还没人敢拍板的难题:等人工智能长片质量够高了,电影节接不接纳?院线放不放映?评判体系怎么建?这些问题,他说自己暂时也没有答案。
他也提到,眼下演员那些细腻的表演,人工智能还替代不了;可技术迭代快得很,按他的判断,大概三五年内,人工智能生成的影像就能做到以假乱真。
有媒体注意到,这次发言之后,《中国经营报》直接把话题写成了“院线电影拿什么留住观众”。
其实顺着张艺谋的辈分想就明白,他不是刚入行、被新技术吓住的新人。
行业里几轮起落他都趟过来了,恰恰是这样一位见惯风浪的泰山北斗,先把大伙心里的焦虑摆到台面上,不回避、不硬撑,这本身就是老一辈电影人的本分。
他在台上讲了五分钟,说担忧,也说困惑,没有唱高调,这比一句轻飘飘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要实在得多。
二、你以为人工智能只来抢饭碗?导演们早把它用上了很多人一听人工智能冲击电影,第一反应是要抢导演、抢演员的饭碗。
可不少人没留意到,张艺谋自己,早就把这套新技术请进了剧组,就说他手头的电影版《三体》。
早前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时他就透露,团队精选了十多位干劲足、懂创新、熟悉网络新技术和电影制作流程的“90后”,组成了一个人工智能小组,到11月这场对话时已经工作半年多,用到的技术和平台都是“中国制造”“中国力量”。
拿外星飞船怎么呈现来说,就得先梳理、学习以往上千部科幻电影和游戏里的设计,这个查阅、比对的过程,人工智能能帮上大忙。
这套项目的节奏也不快。
张艺谋多次提到,《三体》宇宙观深邃、哲学思考复杂,伟大归伟大,也难拍。
整部片子计划用4到5年时间完成摄制,眼下剧本还在打磨。
团队甚至把互联网上约40万条观众评论收集起来,一条一条研究大家的期待和顾虑。
他反复强调,新技术再多,成立小组去讨论、去运用就行;自己的目光,更多还是落在剧本上,落在一个能感动人、吸引人的好故事上。
围绕《三体》这部国产科幻作品,近几年影视化的动作一直没停。
电视剧版里,于和伟演的刑警史强粗中有细,给不少原著党留下了印象;网剧、衍生剧也陆续排上了日程。
大银幕这一版怎么拍,观众等得着急,主创这边却宁可慢工出细活。
行业里的公司,其实早就在备战人工智能。
据《证券日报》11月8日报道,博纳确认,人工智能原生科幻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10月已经开机,计划2027年上映;更早一点,《三星堆:未来往事》10月23日进了院线。
这部片子出品人蒋德富在接受《财经》采访时说,实际投入是千万元量级;可据猫眼数据,截至11月2日,它的票房是167.8万元。
这笔账摆出来就是一盆冷水:制作流程算是跑通了,观众愿意掏多少钱买票,那是另一道题。
再看别的厂牌。
9月6日,上影元联合出品的人工智能网络电影《山竹刀》上线腾讯视频,团队搭起了从剧本开发到成片交付的整套流程。
中影今年4月公布的“青年电影人计划”二期,总规模10亿元,其中中影以自有资金投入5亿元,投资对象里就包括人工智能电影和短片。
各家算盘打得很明白:制作方想缩小投入和回收之间的风险,版权方想多开发几个项目,投资方则要找到成本更可控的新苗子。
成本账算下来,变化确实刺眼。
有品牌负责人在受访时介绍,过去一条复杂广告内容要30到50人协作完成,如今靠四五个人的人工智能小组就能做。
市场上承接低价项目的工作室和个人创作者越来越多,价格打得很凶。
再看个人创作者。
林云程做了十年新媒体运营,今年4月之前还没碰过人工智能生成工具。
他花四十多天,做出一部19分钟的科幻短片《沙幕之下》,算力开销大约四五千元,这还没算上自己的人工和设备。
片子8月15日在短视频平台上线,据媒体10月13日报道,已经拿到超过278万个点赞、接近150万次转发。
火了之后,广告主、广告公司和各类机构的合作邀约陆续找上门,一个原先没有履历傍身的新人,先拿出作品,再被合作方看见,这条路以前是走不通的。
可技术平权是把双刃剑,张艺谋自己也讲,电影可能不再是精英艺术,普通人都可以是导演、是编剧,每个人都能对世界大声讲出自己心里的影像故事。
机会是真的,慌也是真的。
新人能靠作品挤进考虑范围,资深创作者要面对的竞争者就多了;早一步摸熟工具的人,也会被后来者不断追赶,单靠一个新鲜效果吃不了长久饭。
观众这边,态度也没那么一边倒。
灯塔研究院在本届金鸡百花电影节期间发布的《中国电影市场及观众变化趋势报告》,头一回把人工智能纳入观众调研框架:16%的观众“强烈支持”人工智能电影,65%的人选择“谨慎观望”。
说白了,大多数人是抱着“看看再说”的心态。
同一天下午,另一场金鸡论坛上,演员陈建斌也聊到了自己被“数字分身”模仿的经历。
《甄嬛传》播了十多年,他那张脸、那副嗓子,成了网友二次创作的热门素材,短视频平台上“人工智能陈建斌”满天飞。
他说自己一直在旁边观察,前些年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如今越来越像,像到他自己都犯嘀咕:“这个片段我没演过啊,可这分明就是我。”
看多了这类作品,陈建斌反倒看明白了:这些东西有同质化的倾向,大家互相模仿,到头来形成一个“模仿宇宙”,里面的角色长得都是一个样。
他打了个比方,靠想象力画一千朵花,最后一定画得一模一样;可现实生活里,一万朵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所以最终考验的,还是坐在机器前面指挥它的那个人,也就是导演,必须有创造力。
他说得很直白:人工智能是很好的工具,但替代不了艺术家;真人给观众提供的,是灵魂、是精神、是深刻的东西。
说到底,人工智能先把制作成本打了下来,并不等于电影院的生意就会变好。
一部作品花更少的钱做出来,创作者放到网上,靠广告和平台分账就能回本,未必非要争取院线上映。
这种竞争,也用不着一条短视频胜过一部电影——只要用户刷完一条还想刷下一条,原本打算出门看电影的那个晚上,就被一点点耗掉了。
三、影院留得住人的,从来不是画面本身回到张艺谋抛出的那三道题:电影节接不接纳人工智能电影,院线放不放人工智能长片,新的评判体系怎么建。
他自己说,暂时没有答案。
可电影这门生意能延续一百多年,靠的从来不是画面独一无二——画面再好,家里的电视、平板也能放。
影院手里剩下的底牌,是那块大银幕、那套全景声,还有一屋子人凑在一块儿看片的仪式感。
这种专程前往的价值,今年金鸡影展就验证了一回。
11月2日,本届金鸡影展开始售票,一小时预售票房接近百万元,《银翼杀手》《盗梦空间》这类经典影片很快售罄。
老片能让观众重新走进大银幕,喜欢同一部片子的人也有了聚到一起的理由。
影院自己也在找新路:10月26日《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过西影无界虚拟现实影院的“一椅一影院”模式,观众戴上头显,坐在可转动的座椅上进入虚拟场景。
今年7月,国家电影局已经明确,取得相应许可的虚拟现实电影放映场所,视同常规影院。
监管这边的态度也很明确。
11月5日,2026中国广播电视精品创作大会微短剧论坛在北京举行,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相关负责人重申:扶持真人剧,规范人工智能剧。
他在会上讲了一句话——人工智能能生成画面,不能生成生活;能辅助创作,不能完全代替思考。
平台必须压实主体责任,落实“凡播必审、全量人审”;人工智能生成的微短剧,还要按规定在每集明显位置加上提示标识。
早在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就已经正式施行,版权底线、伦理底线都划得清清楚楚。
从大盘子看,电影市场的基本盘还在。
据国家电影局统计,截至10月7日,2026年电影总票房突破307亿元,观影人次超过7.8亿,全国银幕总数达到95819块;今年以来电影全产业链产值已超过4800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9万多块银幕、一批一批进影院的观众,也是行业接住新技术的底气。
面对年轻一代创作者,张艺谋留下的建议倒是确定的:做好自己,学习、积累、进步,保持积极的生活态度,去讲自己心中最有感情、体会最深的故事。
他的意思很明白,工具换了一茬又一茬,饱含真情的故事,始终是创作的核心。
人工智能能把画面做得天衣无缝,可故事里那点人的体温、现场那口气,机器暂时还替不了。
电影往后怎么走,张艺谋没想出标准答案,整个行业也还在摸索。
末尾留个话题:你最近一次进影院,看的是哪部片子?
眼下什么样的电影,你才愿意专门买票出门?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