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回家撞她光身坐他怀,我转身撤,五年后她疯问,我淡声:滚
楔子
五年前我提前回家,撞见苏雅光着身子坐在方明远腿上。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站在玄关处,安静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离开。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到他们大概都没听见。
五年后她堵在我公司楼下,拽着我的袖子,眼眶通红地问我为什么当年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我低头看着她攥紧我袖口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和当年茶几上那瓶没盖好盖子的指甲油是同一个色号。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淡声说了一个字。
滚。
第一章 三秒钟
那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上午我刚签下一个项目合同,甲方打来的预付款到账短信在手机屏幕上跳了两遍。我原本出差要到十九号才回,但项目谈得顺利,对方负责人陈总下午要飞深圳,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陈工,你这样的技术骨干现在不好找,改天请你吃饭。我笑着应下,把高铁票改签到了当天最后一班。
从高铁站打车到家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的时候,门卫老周探出头跟我打招呼,说陈工回来啦,你媳妇儿下午拿了个快递上去,挺大一个箱子,我帮她抬到电梯口的。我说谢谢周叔,递了根烟过去。老周接了烟别耳朵后面,说赶紧上去吧,天冷。
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上了楼。三楼拐角堆着邻居家的酸菜缸,味道冲鼻子,我侧着身子绕过去。四楼那家的小孩在练钢琴,弹的是小星星,弹到一半卡住了,又从头来。五楼王阿姨家的门开了条缝,飘出炖肉的香味。我一边走一边掏钥匙,到六楼门口的时候钥匙已经在手里攥热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门没反锁。我心里还高兴了一下,想着苏雅今天睡得早,难得没把安全锁扣上。平时她一个人在家总要把安全锁扣得死死的,说新闻里老有入室盗窃的,陈默你不在家我害怕。为这事儿我说过她好几回,说六楼小偷爬不上来,她不听,说万一呢。
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那个灯是苏雅买的,网上淘的,二十多块钱,人一靠近就亮,人一走就灭。她当时举着灯跟我显摆,说陈默你看这个多好,晚上回家不用摸黑找开关。我说你高兴就好。那天晚上感应灯亮的时候,我低头换鞋,看见玄关柜上放着一串钥匙、两双鞋,男式皮鞋和女式短靴并排摆着,鞋尖朝着沙发方向。男式皮鞋四十二码,黑面系带,鞋底还沾着点泥,方明远穿四十二码这事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女式短靴我认识,苏雅入冬刚买的,驼色翻毛皮,配她那件米色大衣。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主持人在里头扯着嗓子喊什么挑战成功。我的视线从玄关柜往里面扫,茶几上有一只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公司logo,是方明远他们单位的,苏雅拿回来过一回,说方总发的纪念品。马克杯旁边是一只红酒杯,杯沿上印着口红印,暗红色的,苏雅那管口红还是我陪她买的,商场专柜打完折二百六。茶几底下还扔着个靠垫,平时规规矩矩摆在沙发角上的,那天歪在地上,拉链那头冲着走道。
然后我就看见了沙发上的两个人。
苏雅背对着玄关,一丝不挂。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后腰有一颗小痣,那颗痣平时被我亲过很多次。她跪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分开,膝盖陷在坐垫缝里。方明远坐在沙发上,西装裤褪到膝盖弯,衬衫扣子全开着,露出胸口一片白肉和几根稀疏的胸毛。他一只手扶着苏雅的腰,手指头掐进肉里,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头往后仰着,眼睛半闭,嘴微微张着,下巴上有一撮没刮干净的胡茬。
电视里的综艺嘉宾在放声大笑。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苏雅没有回头,方明远也没有睁眼。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苏雅惯用的沐浴露香气,甜腻腻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沙发上还扔着苏雅那条碎花睡裙,揉成一团,压在方明远脱下来的西装外套底下,只露出个袖子边。
三秒钟。我看着苏雅微微弓着的脊背,她肩胛骨凸出来,皮肤在电视光里泛着青白色。看着方明远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看着他手腕上那只劳力士表盘在电视光里反了一下光。那光闪过去的时候我心里还冒出个念头,挺奇怪的,我当时想的是这表八成是真的,方明远这个人爱显摆,不会戴假货。
然后我松开手,门锁咔嗒一声弹回去,我转身下了楼。
六层楼梯,我走了五分钟。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亮一下灭一下,昏黄的光打在水磨石台阶上,我扶着冰凉的铁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三楼那家的小孩还在弹小星星,这回弹顺了,连贯着走了一遍。五楼王阿姨家的炖肉味更浓了,估计是收了汁。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苏雅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老公?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揣回去。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冷风灌进脖领子里,我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那件驼色大衣还搭在玄关柜上,出差前苏雅刚送去干洗的,取回来时她举着衣架在我身上比了比,说陈默你穿这个色真好看,显白。我说我一个老爷们显什么白,她撇撇嘴说你不懂。
我在小区花坛边坐了一整夜。
花坛是砖砌的,边沿窄,坐上去硌屁股。小区里种了一排冬青,半人高,叶子冻得发黑,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十点多的时候有辆外卖电动车从我面前骑过去,骑手扭头看了我一眼,没停。十一点多对楼三楼亮着的灯灭了。十二点多门卫老周出来巡逻,手电筒光扫过花坛,照到我脸上,他愣了一下,说陈工你坐这儿干啥,忘带钥匙了?我说没事周叔,我透透气。老周哦了一声,走开了几步又回头说,天冷,别坐太长时间。我说知道了。
后半夜起了点雾,路灯的光晕毛茸茸的。我把手机摸出来看,微信攒了十七条,都是苏雅发的。从老公你怎么不接电话,到陈默你在哪,到你是不是回来了,到陈默你别吓我,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你回来了对不对。我把手机揣回去,仰头看六楼我家的窗户。客厅灯亮着,厨房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卧室灯亮了又灭,后来阳台灯亮了,苏雅披着衣服站阳台上往下看,看了半天,没看见我。我坐在冬青后面,她那个角度正好被挡住。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回屋了。阳台灯灭了之后,六楼就全黑了。
我盯着那扇黑了的窗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放刚才那三秒钟。苏雅的脊背,方明远的手,电视里的笑声。我想起结婚那天苏雅她爸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说陈默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的,你多担待。我说爸你放心。她爸拍了拍我肩膀,眼睛有点红。我又想起头一年冬天苏雅感冒发烧,我半夜起来给她煮姜汤,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喝一口皱一下眉,说陈默你放了多少姜,辣死了,然后又喝一口。这些事儿跟刚才那三秒钟搅在一块儿,怎么捋都捋不顺。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第二章 那三年
我和苏雅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的老同事周阿姨,第一次见面约在百货大楼底下的咖啡厅,那地方现在改成奶茶店了。苏雅穿一件米白色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点了一杯拿铁,搅勺子的时候手指特别好看。她说话轻声细语的,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工程设计,她哦了一声说那挺辛苦的吧,老加班?我说还行,习惯了。她笑了笑,嘴角往左边歪一点点,说那你今天不加班还出来相亲,挺给面子的。我被她逗乐了,说今天周末加什么班。
后来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挺文静的。我妈说这姑娘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工作也稳定,在写字楼里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处了快一年,双方家长见了面,她爸妈对我挺满意,说国企工程师稳定,人看着也踏实。她爸在饭桌上问我有没有房贷,我说有,一个月还两千多,她爸说那没事,年轻人有压力才有动力。
结婚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七,房子首付我家出的大头,她家添了辆车,婚宴摆了十八桌,热热闹闹的。苏雅她妈在婚礼上抹眼泪,我妈也抹,两个老太太坐一块儿擤鼻涕,我爸跟她爸碰杯喝酒,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苏雅那天穿白婚纱,我穿黑西装,两个人站酒店门口迎宾,她笑得嘴角歪歪的,我搂着她的腰,摄影师咔嚓咔嚓拍了一堆照片。照片后来洗出来,苏雅挑了张最好看的放大了挂床头,那张现在还在原来房子的床头挂着。
头两年过得挺好。我加班多,有时候赶项目连着几天晚回家,苏雅会煮好粥温在锅里,贴张便利贴在冰箱上:粥在电饭煲里,菜热两分钟就行。她那个字写得圆圆的,每个字都差不多大,一看就是练过字帖的。周末我补觉,她就坐客厅里追剧,把声音调得小小的,偶尔端杯水进来戳戳我脸,说陈默你睡相真丑。我说我丑你还看,她说我乐意。
我们俩也吵架,吵得最多的是回谁家过年。有一年她说去年回的你家今年该回我家了吧,我说去年不是才回过你家吗,她说去年中秋回的我家,过年回的你家,今年过年该轮到我家了。我翻手机日历跟她对,对到最后发现两个人都记岔了,笑了半天,最后决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初二再汇合。那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我妈家吃饺子,苏雅在她妈家吃年糕,我俩视频通话互相举着碗给对方看,苏雅说陈默你少吃点,你看你那个肚子。
变化是从第三年开始的。我升了项目组组长,出差频率翻了一倍,有时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十天。苏雅提过几次让我换个岗,说钱少点没关系,两个人总得能一起吃个晚饭。我说再干两年,等项目组稳定了再说。她撇撇嘴说两年又两年,你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那时候她公司新来了个副总,就是方明远,四十出头,离过婚,开一辆黑色奔驰E级,手腕上那块劳力士绿水鬼闪得扎眼。苏雅开始偶尔提他,说方总今天请大家喝星巴克了,说方总在例会上表扬她了,说方总安排她去跟一个新项目。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还替她高兴,说你这领导不错,好好干,争取明年升个主管。苏雅说升主管要加班呢,我说那算了,你就在现在的位置上混着吧,家里也不指着你挣大钱。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那年中秋。公司发了两盒月饼,苏雅说拿去送方总一盒,刚帮了大忙。我问什么大忙,她说方总把她的工位从大厅调到了靠窗那边,采光好,不压抑。我说这算什么大忙,她说你不懂,我们办公室那工位是方总说了算的,他说给谁调就给谁调。我没再说什么,说行啊你看着办。
晚上她回来,手里多了个纸袋,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标签上三千多。我问谁买的,她说方总送的,说项目奖金下来了,组里人人有份。我盯着那条围巾看了看,驼色的,跟我的大衣一个色系,我说奖金发围巾?她有点不耐烦,说陈默你别小心眼,人家一个大领导能图我什么,再说了要图也是图别人,我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我当时还觉得自己确实小心眼了,跟她道了个歉,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领导出手挺大方。苏雅把围巾往沙发上一扔,说人家是留过学的,做派跟国内领导不一样,你少见多怪。
我没再往下问。那时候我就该问的。
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其实有很多信号。苏雅开始注意打扮了,出门前在镜子前站的时间从五分钟变成二十分钟。她买了两瓶新指甲油,一瓶浅粉一瓶豆沙色,搁茶几上没收过,后来离婚的时候我在茶几上见过那瓶浅粉的。她手机开始设密码了,以前她手机随便扔,有回我拿她手机点外卖,她也没说什么,后来有次我顺手拿起来想看个天气,她一把抢过去说我自己来。我问她设什么密码,她说公司要求的,说财务那边出过数据泄露的事,全员都得设。我说你们行政岗跟财务数据有什么关系,她说哎呀你不懂。
十一月初我出差前那个周末,苏雅说公司团建去泡温泉,晚上不回来。我说行,你去吧。她收拾了个小包出门,晚上我给她发微信问她泡完没,她隔了俩小时才回,说泡完了在吃夜宵。我让她拍张照看看,她发了张一群人围着火锅的合影,方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个肩膀的距离,方明远面前摆着啤酒瓶,苏雅面前是杯橙汁。我当时放大看了看,觉得方明远看镜头的眼神有点不对,但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把手机放下了。
那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把攒了俩礼拜的袜子洗了,拖了地,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苏雅回来的时候夸我,说陈默你越来越贤惠了。我说你少来,下回你洗。她笑嘻嘻地说行行行下回我洗,然后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扔给我,说给你带的,温泉那儿的特产。我打开一看,是盒姜糖。那盒姜糖后来放茶几上一直没吃完,离婚那天我走的时候它还搁在电视柜上,不知道最后扔了没有。
十一月十六号我提前回家这事儿,苏雅不知道。我本来想给她个惊喜,甚至在路上琢磨着到家楼下买束花,后来嫌麻烦没买。现在想想,生活里很多事都是这样,省掉的那点麻烦,最后变成更大的麻烦还回来。
第三章 天亮之后
花坛边坐到凌晨五点多,扫地的环卫大爷扫到我脚边,拿扫帚柄捅了捅我的鞋底,说小伙子让让,这儿不是睡觉的地儿。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扶着花坛沿缓了好半天。大爷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扫着落叶走远了。天边泛着鱼肚白,小区里陆陆续续有人出来遛狗、买早点。住三楼的李叔拎着个鸟笼子从我面前过,笼里的八哥扑棱了两下翅膀,叫了声你好。李叔看了看我,说小陈今天起这么早?我说嗯,上班。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公司,在工位上趴了一上午。同事小刘端着杯子路过,问我陈工你不是出差吗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说项目提前收尾。他哦了一声,走过去了又折回来,说陈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我说可能有点着凉。他转身去茶水间给我倒了杯热水,搁我桌上,说那您多喝热水,上午那个图纸我先帮您盯着。我端着那杯热水,手心烫得发红,忽然觉得这杯子真暖和。
中午去楼下吃了碗牛肉面,我要的大碗,加了个卤蛋,吃完把汤也喝了,辣得胃里火烧火燎的,脑子反而清醒了。面馆老板娘跟我熟,结账的时候少收了我五块钱,说陈工你老来照顾生意,这顿算我请你的。我说别啊嫂子,你小本生意。她把我钱推回来,说下回多带几个人来就行。
下午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家。我特意挑苏雅上班的时间,用钥匙开了门,家里没人。玄关柜上我那件驼色大衣还在,我拿起来抖了抖,挂到胳膊上。客厅收拾过了,红酒杯洗了放回杯架上,茶几上那瓶指甲油收进了抽屉,沙发靠垫也摆正了。要不是那个马克杯还在茶几上搁着,我都怀疑头天晚上是自己做了个梦。那个马克杯她没洗,杯壁上还有咖啡渍,就放在茶几正中间,像是忘了收,又像是故意留着给人看的。
我把行李箱拖出来,收拾了当季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装了三个纸箱。书架上有几本我买的专业书,也塞进去了。床头柜抽屉里有个铁盒子,装着工资卡、医保卡、身份证,我拿走了。衣柜里那件驼色大衣我犹豫了一下,没拿,想着穿走了苏雅问起来不好交代。其实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但当时脑子里就是这么想的,多少有点瞻前顾后的意思。
茶几上还放着那天晚上的红酒杯,我看了它一眼,把钥匙和婚戒摘下来放在玄关柜上。婚戒是素圈,铂金的,结婚时候买的,三千多块钱,戴了三年,摘下来手指头上有一圈浅白色的印子。我拍了张钥匙和戒指的照片发给苏雅,然后把她微信拉黑了。
当天晚上住进了公司附近一家快捷酒店,一百六一晚,窗户对着高架桥,整夜有车流声,哗啦哗啦的,倒是不觉得安静。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电视打开,调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我不看球,但听着解说员在那儿喊就觉得屋子里有人气。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电视还在放,换成了早间新闻,女主持人在说天气,晴转多云,最高气温零上八度。
第二天找了家中介,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刷的信用卡。房子在五楼,没电梯,但离公司近,走路十分钟。屋里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厨房就一个灶台一个水池,厕所小得转不开身,但收拾干净了也能住。中介小哥把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哥你这房子性价比高,这个地段这个价不好找。我说行,就这儿吧。
当天晚上我去超市买了床被子、枕头、毛巾、牙刷,还有一箱方便面。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要,东西太多抱不动。拎着大包小包上楼的时候,五楼拐角那家的门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了看我,说新搬来的?我说嗯,阿姨好。她问我一个人住?我说嗯。她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离婚的事我委托了同事介绍的律师,姓周,女的,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第一次见面在她办公室,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她跟客户的合影,照片里她穿着律师袍站在法院门口。我把情况说了,周律师问我有证据吗,我说没有,就亲眼看见的。她说没证据的话对方不承认就比较麻烦,我说不需要她承认,房子是婚前财产归我,车给她,存款对半分,够痛快了吧。周律师看了我一眼,说陈工你想清楚了?你这条件等于净身出户。我说我想得很清楚。
她推了推眼镜,说陈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这行十几年,见过太多离婚案子,男的女的都有,像你这样二话不说就要分的,要么是外面有人了,要么是真伤了心了。你是哪种?我说周律师你猜。她说我看你像后一种。我说那就后一种吧。她笑了一下,说行,我这就给你起草协议。
离婚协议寄出去之后,苏雅开始疯狂打电话。我没接,她就换号码打,打到公司前台,打到我妈那儿。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妈你别管了,回头跟你解释。苏雅她妈也打给我妈,两家大人急得团团转。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苏雅她妈说苏雅在家哭了两天了,问我到底因为什么。我说妈你告诉苏雅她妈,让她问苏雅自己干了什么。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妈知道了,你别难受。我说我不难受,妈你放心吧。
僵了差不多半个月,苏雅终于把协议签了。中间她来找过我一次,在我租的房子楼下堵着,问陈默你到底为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说苏雅你自己心里清楚。她说是那事儿吗?我跟方明远真没什么,那天就是喝多了——我打断她,说你签不签?她说你先听我解释。我说我不听,你要是不签我就起诉,到时候法院判下来对你也没好处。她站那儿看了我半天,嘴唇哆嗦着,最后说陈默你够狠。
周律师把手续办完那天给我打电话,说陈工办妥了。我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挂了之后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下午,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傍晚的时候饿了,起来煮了包方便面,打了个鸡蛋进去,蛋黄散了,汤浑了,我端着锅蹲在茶几前面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苏雅以前煮方便面总爱放两片西红柿,说这样营养均衡。我把锅里的面吃完了,汤倒了,洗了锅,然后躺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看了很久。
第四章 五年
离婚之后我换了个手机号,从原公司辞了职。原来那家单位待遇不错,同事关系也处得好,但苏雅知道地址,我不想再有任何瓜葛。辞职信递上去的时候主任找我谈了两次话,说陈默你干得好好的走什么,是不是嫌待遇低,我给你往上调一级。我说不是待遇的事,我想换个环境。主任抽了根烟,说行,人各有志,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给我打电话。
经陈总介绍进了现在这家民营设计院,还是干老本行,画图、跑现场、带项目。活比以前累,收入反而翻了一倍多,民营单位的逻辑很简单,你能干活就多给钱。入职第一天老板把我叫到办公室,说陈工我看过你以前做的项目,你那个污水处理厂的方案我印象很深,好好干,年底分红不会亏待你。我说谢谢老板,心里想的是先干着吧。
头一年最难。项目赶工期的时候天天加班到凌晨,困了就趴桌上眯一会儿,醒了接着画。同事小刘跟我一块儿熬,熬到后半夜他点烧烤外卖,问陈工你吃不吃腰子,我说我不吃那玩意儿,他说那鸡翅呢,我说来两串。烧烤送过来我俩蹲楼道里吃,小刘说陈工你咋不回家,嫂子不惦记你?我说我离了。他噎了一下,说对不起啊陈工,我不知道。我说没事,都过去了。他闷头啃完一个鸡翅,说陈工你要是哪天想喝酒叫我,我酒量不行但能陪你聊。我说行。
那时候我是真怕闲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放电影,玄关那三秒钟的画面来回播,苏雅弓着的脊背,方明远那只手,电视里的笑声。后来我养成个习惯,晚上回家先开电视,不管看不看,声音得响着,有人说话就不那么安静。洗澡的时候把水开到最大,哗哗冲着,能盖住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有回在超市听见一首歌,是苏雅以前老哼的,我推着购物车愣在货架前面,前面一个老太太碰了我一下,说小伙子你走不走啊。我说走,推着车就出了超市,东西也没买。
第二年慢慢缓过来了。我报了个健身班,每周去三次,把肚子上那点赘肉练没了,同事说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健身教练小孙跟我同年,东北人,嘴碎,老跟我唠嗑。有回他问我陈哥你咋不找对象呢,你条件又不差。我说不想找。他说你是不是被伤过,我说你咋知道。他说我看人准着呢,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憋着口气的,练得越狠越憋得慌。我说你少废话,加片。他嘿嘿笑着给我加了十公斤。
第三年升了项目总监,手底下带七八个人,收入又涨了一截。老板在年会上拍着我肩膀说陈工是咱院里的顶梁柱,底下人鼓掌,我端着酒杯笑了笑。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小刘送我回家,到了楼下我让他先走,自己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吹风。小刘不放心,折回来问我陈哥你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回去吧。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陈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说知道了。
我在城南按揭了套两居室,六十五平,不大,够住。装修的时候特意把客厅和餐厅打通,玄关做得特别大,鞋柜、衣柜、换鞋凳一应俱全,设计师说陈工你这玄关快赶上客厅面积了,我笑了笑没解释。装修队的老赵问我为什么留这么大玄关,我说进门有个地方换衣服换鞋,心里踏实。老赵说你这个想法挺新鲜。
第四年处过一个对象,设计院行政部的姑娘,叫小许,比我小四岁,性格挺好,不闹不作。处了大半年,她问我家里怎么没放一张以前的照片,我说没有拍照的习惯。她也没追问。后来分手是她提的,说我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走不近。我说对不起。她说不用对不起,你心里有数就行。分手之后小许调去了分公司,走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说陈工你是个好人,就是心里那块地儿还没腾出来,等你腾出来了再找吧。我回了个谢谢。后来再没见过她,听说在分公司找了个对象,快结婚了。
第五年春天,公司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楼下大堂装修得气派,前台小姑娘每天换着花样穿裙子。那天我加完班下楼是晚上八点多,一出电梯就看见苏雅站在大堂旋转门旁边。她瘦了很多,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下去,穿一件灰色大衣,领口起毛球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碎发支棱着。她手里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一直在看我公司的楼层信息。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刷地红了。
第五章 堵门
陈默。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几步冲过来拽住我袖子,指甲掐进我小臂的肉里。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沐浴露,但混着一股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手指冰凉,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陈默我找了你五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五年,我去你妈那儿问,你妈说你搬走了,我去原来公司,人家说你辞职了,我到处打听才找到这儿来,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为什么把我拉黑,你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到后面嗓子劈了,眼泪淌下来把脸上的粉冲出两道沟。我低头看着她攥我袖子的手,指甲还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跟当年茶几上那瓶指甲油一个色号。五年了,她连指甲油的颜色都没换。
我把袖子抽出来,往后退了半步。她愣了,手悬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声音低下来,变成那种小心翼翼的调子,陈默你就告诉我一句,当年你看见什么了?你是不是误会了?我跟方明远真的没什么,那天就是喝多了,他扶我一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五年了,她要是说一句我错了,我当时是糊涂了,我可能还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她给我来一句误会,扶一下,喝多了。我脑子里闪过方明远那只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劳力士绿水鬼,稳稳当当的,不像是扶人的架势。我又想起她光着身子坐在人家腿上,电视里综艺节目笑得震天响,茶几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喝多了扶一下。
我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我低头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字说,苏雅,你光着坐他腿上,我看见了。没误会,没看错,你不用解释。说完我绕过她往停车场走,她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住,喊了一句陈默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我头也没回。
那之后隔了两天她又来了,这回带了个文件夹,里面是银行流水、微信截图、甚至还有方明远给她发的邮件打印件。她堵在写字楼门口,当着我同事的面把文件夹往我手里塞,说陈默你看这些,我跟方明远真没有长期关系,就那一次,就那一次我喝多了犯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
我把文件夹推回去,说苏雅你别这样,难看。她说我不怕难看,我怕这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我说你没不明不白,你当时很明白,我也很明白,这事儿翻篇了,你往前走吧。
她蹲在地上哭,路过的行人回头看。写字楼门口有个外卖小哥停下来问要不要帮忙,我摆了摆手说没事。我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了包纸巾递给她,她抬头看我,眼睛里亮了一下。我说苏雅,你今天哭也好闹也好,我都受着,毕竟夫妻一场。但你听好了,咱俩之间,五年前就结束了,你现在这样,只会让我觉得当初走对了。
她攥着那包纸巾,哭声慢慢小了。我转身进了写字楼,保安把门带上,玻璃门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城南的夜景还不错,远处高架桥上灯带亮着,车流像一串红白色的珠子在动。我想起苏雅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烦肯定是烦,但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毕竟在一起三年,她蹲那儿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当年她爸住院她蹲医院走廊里哭一个姿势。但她哭归哭,我还是那句话,翻篇了。
第六章 方明远
再次见到方明远是去年秋天,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他胖了一圈,头发稀了,但还是那副派头,西装革履,手腕上换了块百达翡丽。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出满脸笑,过来握手说陈工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干得风生水起啊。
我跟他握了手,没多说话。他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拉着我到茶歇区,端了杯咖啡开始忆往昔,说当年他在苏雅那公司做副总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人才,说苏雅那时候老在办公室夸老公,说得他都羡慕。他一边说一边拿小勺子搅咖啡,搅得杯壁叮当响。
我听着,没搭腔。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陈工,当年那事儿吧,其实是个误会,苏雅那人你也知道,热心肠,有时候帮人帮得没界限,你别往心里去。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端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转了两圈,杯底在茶托上磨出吱嘎一声。
我说方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了,我跟苏雅早离了。他松了口气似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又堆起笑说对对对,向前看向前看,改天一起喝酒。我说再说吧。他端着咖啡走了,没走几步又回头说,陈工你现在在哪个院来着?我说了院名,他点点头说好单位好单位,回头有项目合作我找你。我说行。后来他也没找过我。
茶歇区还有几个同行在聊天,我端着杯子站过去听了一耳朵,有人说起方明远,说他当年离完婚之后又结了两次,第二任老婆把他公司一半的股份分走了,现在混得也就那样。另一个人说他那块百达翡丽八成是假的,真的他买不起。我听了没接话,喝了口茶。
后来我从别人那儿听说,苏雅跟方明远当年其实也没成。离婚之后苏雅去找过他,他躲着不见,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后来干脆申请调去了外省分公司。苏雅追到分公司去找他,他当着全办公室的人说,苏雅你别缠着我了,我又没说要娶你。苏雅当场就哭了,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这些事是苏雅以前的同事刘会计跟我说的,刘会计说的时候直摇头,说方明远那个人啊,看着人模狗样的,办的事真不是东西。
我听完没什么感觉。苏雅跟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早跟我没关系了。但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提前回家,这事儿会怎么发展。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有些事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只能接着往下走。
第七章 周律师
周律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去年冬天,说苏雅去她那儿咨询过,问离婚协议能不能反悔重签,说当年财产分少了。周律师跟她解释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了,不存在反悔一说。苏雅就坐在她办公室里哭,说陈默现在过得好了,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周律师在电话里问我,陈工你知不知道苏雅现在什么情况?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周律师顿了顿,说苏雅去年查出来中度抑郁,工作换了三份,都干不长,方明远那边早断了,她一个人租在城北老小区,日子过得挺紧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律师,谢谢你告诉我,但这事儿我真管不了。周律师说我知道你管不了,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当年你那协议签得太痛快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我说钱没了能再挣,人不对了就赶紧撤,多待一天都是亏。
周律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陈工你倒是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天天坐家里琢磨那点破事,日子不过了?她说你这话说得对,我经手的案子里好多人都跟你似的,明明对方出轨,结果自己气得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二十斤,对方倒跟没事人一样。我说所以我跑了嘛,跑得快少受罪。
挂了电话我坐阳台上抽了根烟。风挺大,吹得烟灰到处飞。我想起刚结婚那年冬天,苏雅嫌屋里干,买了台加湿器,天天开着,水箱里灌矿泉水,说自来水有杂质。后来加湿器坏了,她让我修,我一直没修,再后来就离婚了,那台加湿器还在原来的房子里,不知道她后来修没修。
我又想起周律师说的中度抑郁,心里叹了口气。苏雅那个人我了解,心眼不坏,就是耳根子软,别人说两句好听的她就找不着北。方明远那种人,嘴上抹了蜜似的,送个围巾请顿咖啡,她就觉得人家是真心对她好。她不想想,一个副总,四十来岁离过婚,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凭什么围着她一个结了婚的行政转。这些话当年我没法跟她说,说了她也不听,现在更轮不着我说了。
第八章 我妈
我妈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站在我这边的人。离婚那会儿两家大人闹得挺僵,苏雅她妈打电话来骂我妈,说我家陈默窝囊废,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我妈在电话里没跟她吵,挂了之后给我打电话说儿子你做得对,咱不跟烂事纠缠。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厂里当了一辈子会计,算账算得清清楚楚,人情账也算得明明白白。她跟我说,苏雅那孩子我看走眼了,当初周阿姨介绍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说那姑娘本分,结果本分什么呀,本分人能光着身子坐人家腿上?我说妈你小点声,邻居听见了。她说听见就听见,我又没瞎说。
去年过年回家,我妈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正在放春晚重播。我妈端饺子上桌的时候突然说,苏雅她妈前天碰见我了,在菜市场,跟我打招呼了。我说哦。我妈说苏雅还没找对象,她妈急得不行,问咱家还有没有可能。我夹了个饺子蘸醋,说妈你怎么回的。我妈说我说我儿子现在过得挺好,就不劳你们操心了。
我爸在旁边插了句嘴,说陈默你那个新对象啥时候带回来看看。我说没对象。我爸哦了一声,我妈瞪了他一眼,又给我碗里夹了两个饺子,说吃你的饭,哪壶不开提哪壶。我爸闷头吃饺子,吃了两个又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问问。我说知道了爸,有了就带回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墙上的球星海报还在,罗纳尔多,龇着两颗兔牙。书架上摆着高中课本,翻开一本物理书,扉页上写着陈默高二(3)班,字歪歪扭扭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旧相册,翻到结婚那天的照片。苏雅穿白婚纱,我穿黑西装,两个人站酒店门口迎宾,她笑得嘴角歪歪的,我搂着她的腰。照片底下压着一张收据,是婚庆公司的尾款发票,一万八千八。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过去的事就像这张发票,字迹还在,但早就过期作废了。
初五那天苏雅她妈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手机号,打了过来。我接起来她在那头说陈默啊,阿姨求你个事儿,苏雅住院了,你能不能来看看她。我说阿姨,我跟苏雅离婚了,这事儿不合适。她说她知道不合适,但苏雅在医院里念叨我名字,她实在没办法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对不起,我真去不了。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行吧,阿姨不怪你,是苏雅自己作的。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啊,我说苏雅她妈,说苏雅住院了让我去看看。我妈把手里摘的豆角往盆里一扔,说你可别去,你去了就是给她台阶下,回头她再黏上你,你甩都甩不掉。我说我没打算去。我妈说算你明白。
第九章 再堵
今年三月苏雅又来了,这回堵在我小区门口。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我住哪儿,估计是找了以前共同的朋友。她坐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脚边放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和一兜苹果。门卫大爷问她找谁,她说找三号楼二单元陈默,我是他老婆。大爷说三号楼二单元是陈工啊,他还没结婚呢。
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塑料袋往我手里塞,说陈默你拿着,你胃不好别老不吃饭。我把袋子推回去,说苏雅你这样没意义。她这次没哭,脸绷得紧紧的,说陈默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爱过我。
我看着她。她瘦得下巴尖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染过但发根长出黑茬,穿的还是那件灰色大衣。门卫大爷假装看报纸,耳朵支棱着。我想了想说,爱过,后来不爱了。她追问,那你就不能重新爱一次?我说不能,碎了的东西粘回去也有裂纹,我用不着。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说陈默你心真狠。我说苏雅,我心狠不狠你心里清楚,当年我连句重话都没跟你说过,该给的我全给了,咱们两清。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突然喊起来,那方明远呢,你去找他啊,你就这么放过他了?我说跟他没关系,你俩的事你俩自己算,我跟他没账。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门卫大爷把报纸翻了一面,咳嗽了一声。我刷卡进了小区,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听见她把塑料袋摔在地上,苹果骨碌碌滚出来的声音。
当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单元门口台阶上放着那兜苹果,捡起来看了看,五个苹果摔坏了三个,剩下俩还囫囵。我拎上楼洗了洗,削了皮切块搁碗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了。苹果挺甜,就是摔得有点软了。
第十章 晓岚
设计院去年来了个新同事,叫赵晓岚,做景观的,比我小六岁,离过婚没孩子。她工位在我对面,干活麻利,画图快,就是脾气急,跟甲方吵架从来不怵。有回开项目会她跟甲方代表拍桌子,说你这方案改八遍了还改,你干脆自己画算了。甲方脸都绿了,我赶紧打圆场,会后说她你注意点方式方法。她翻了个白眼说陈工你脾气太好了,这种甲方就是惯的。
后来熟了,中午一块吃饭,她问我陈工你条件不错怎么一直单着。我说离过婚。她说我也离过,咱俩扯平了。我问她为什么离的,她说前夫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她帮着还了两年还不完,就撤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拿筷子戳着餐盘里的鸡腿,戳得稀烂,说陈默你知道吗我帮他还了二十万,那是我妈给我的陪嫁钱,我妈攒了一辈子。我说你后悔吗?她说后悔什么,后悔帮他,但不后悔离婚,就是心疼我妈那钱。
今年五一她约我去郊区露营,我说不去,她说你必须去,我帐篷都买好了。去了之后发现就我们俩,她带的帐篷是双人的,我说赵晓岚你这什么意思,她蹲地上打地钉,头都没抬,说陈工你装什么傻,我看上你了。
我站那儿愣了半天。晚上烧烤的时候她开了两罐啤酒,递给我一罐,说陈默我打听过了,你前妻那事儿不怪你,你处理得挺爷们儿的。我说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她说我不打听清楚怎么敢追你。我喝了口啤酒,说赵晓岚你挺虎啊。她嘿嘿一笑,说彼此彼此。
那天晚上围着篝火坐着,她跟我说了她前夫的事儿。孙志强一开始不是赌钱,是做生意,做建材赚了点,后来嫌来钱慢就开始打麻将,再后来赌球,再后来跑去澳门。她说头一回发现的时候他跪在地上哭,说再也不碰了,她心软了,把存款拿出来填窟窿。结果三个月后又赌上了,这回她没废话,直接找律师办了手续。她说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因为你跑得快,当年你看见你前妻那事儿转身就走了,我前夫欠了八十万我还傻乎乎帮他还,咱俩一个毛病,都是发现不对了才醒过神,但醒过神之后跑得比谁都快。我说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她哈哈笑,说夸你,跑得快是本事,好多人一辈子跑不动。
我说那你现在跑得动了?她说跑得动了,还跑得挺快,你看我追你追得多利索。我被她说乐了,说赵晓岚你这人真不害臊。她说害臊能当饭吃?我看上你了就是看上了,你给句痛快话,行还是不行。我说行吧,试试。她说试什么试,行就是行。我说那行。她举起啤酒罐跟我碰了一下,说陈工你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第十一章 她不知道的事
苏雅一直不知道,当年我站在玄关那三秒钟里,还看见了一样东西。方明远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发出去的微信,收信人头像是苏雅,内容是三个字:他走了。
意思是,他们知道我出差了,而且确认了我不在家。那杯喝了一半的马克杯是方明远的,红酒杯是苏雅的。他们碰了杯,在我买的沙发上,用我交的水电费开的空调。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离婚的时候周律师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没有,其实有,就在我脑子里。但我不想拿出来,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不想让我妈跟着丢人,也不想给苏雅留下什么把柄反过来咬我。有些东西记在自己脑子里就行了,拿出来就是一场官司,打完了又能怎么样,日子还是过不下去。
五年里我偶尔会想,苏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后来想通了,想这个没意义。她什么时候开始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什么时候结束的。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分,门锁咔嗒一声,我结束了。
方明远那条微信我记了五年。有时候加班到半夜画图,脑子快转不动了,那条微信就会自己蹦出来,他走了,三个字,像三根针。我就站起来去茶水间冲杯咖啡,回来接着画。后来升了总监,不用自己画图了,改审图,那条微信蹦出来的次数就少了。今年基本不蹦了。赵晓岚搬了盆绿萝放我桌上,说陈工你老盯着电脑对眼睛不好,看会儿绿的。我盯着那盆绿萝发呆的时候,发现脑子里想的是赵晓岚今天中午吃什么,那条微信很久没出现过了。
前阵子我把这事儿跟赵晓岚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这个人真能憋,这事儿憋了五年。我说憋着憋着就忘了。她说忘是不可能的,就是搁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去了。我说你这话说得还挺有水平。她说那当然,我好歹是正牌大学毕业的。我说你哪个大学的?她说你管我呢,反正比你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二本毕业的,我是985硕士,她吹牛。但我也没拆穿她。
第十二章 对峙
苏雅最后一次找我是上个月。她换了个策略,没哭没闹,化了妆,穿了条黑裙子,头发也打理过了,站在我公司楼下咖啡馆门口,说陈默就喝杯咖啡,十分钟。
我看了眼表,跟她进去了。她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拿铁。她加了两包糖,搅了半天,说陈默我知道当年是我错了,我不该喝酒,不该让方明远进家门。我说苏雅这些事翻篇了。她说不翻,我翻不过去,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想那天晚上,想你要是没回来该多好。
我说你要是想听实话,那天我回来不回来都一样,方明远的微信上写着呢,他走了,你们连确认我不在家的步骤都省了。她手一抖,咖啡勺掉桌上,叮当一声。她盯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端起拿铁喝了一口,说苏雅,方明远那辆奔驰的副驾驶,你坐过多少回?他带你去过几次外地?你们公司那个项目奖金,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发了条三千块的围巾?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问。
她脸白了。我说你别怕,这些事儿都过去了,我不追究,也追究不着了。但你今天来找我,跟我说喝多了,说误会,说扶一下,我听着难受。你不如跟我说实话,你当时就是看上方明远比我有钱比我能说,你俩就是背着我好了不止一天,你大大方方承认了,我还能敬你一杯。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苏雅,五年了,你找了我五年,你找的是陈默这个人,还是当年那个傻子?你心里清楚。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咖啡钱放桌上,站起来说,以后别来了,再来我也不会见你。咱俩之间,就这样了。
她闷着声音问了一句,陈默你就不能原谅我一次?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苏雅,我原谅你了。她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我说原谅归原谅,但咱俩不能回去了,你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也好好过我的。她眼里的光又暗下去。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很小,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盖住了大半,但我听见了。我没回头,也没停步,直接走了。
第十三章 赵晓岚的过去
赵晓岚前夫姓孙,叫孙志强,做建材生意的。赵晓岚跟他过了四年,头两年还行,后来孙志强沾上赌,先是打麻将,后来赌球,再后来跑去澳门。赵晓岚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欠了八十多万,债主电话打到她手机上。她提离婚,孙志强跪下来哭,说再给一次机会。她心软了,把陪嫁的二十万拿出来填窟窿。结果三个月后孙志强又欠了五十万,这回赵晓岚没废话,直接找律师办了手续。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在露营那晚,篝火快灭了,她拿棍子拨着炭火,火星子往上飘。她说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上你吗?我说你说了八百遍了,因为我跑得快。她说对,但你跑得比我利索。我离婚那会儿还磨叽了仨月,你倒好,三秒钟就撤了。我说三秒钟是站着看的时间,算上走下楼的时间得五分钟。她哈哈笑,说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后来我问她,你前夫后来找过你吗?她说找过,离婚第二年找她借钱,说要做生意翻本。她没借,孙志强就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她报了警,警察来把人带走,之后就消停了。她说陈默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烂人到处有,你碰上了算倒霉,但你处置得没问题。我点点头,说咱俩都算运气不好,但好在跑得及时。
她拿啤酒罐跟我碰了一下,说那咱俩这算不算互相捡漏。我说你语文谁教的,这叫捡漏吗?她嘿嘿一笑,说管他呢,反正我看上你了,你看着办。我说你前夫要是再来找你,我帮你报警。她说用不着你,我自己会打110,我手机里110设的快捷拨号。我说你挺有经验啊。她说那当然,被堵过三回呢。
第十四章 我妈见晓岚
今年中秋我带赵晓岚回了趟家。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我爸去菜市场买了条大鱼。赵晓岚拎了两瓶酒一箱奶,进门就叫阿姨叔叔,声音脆生生的。我妈上下打量她一圈,拉着她手问多大、干什么工作的、家里几口人。赵晓岚一一答了,说到离过婚的时候我妈手顿了一下,赵晓岚接着说阿姨我前夫赌钱,我跟他过了四年离的,没孩子。我妈哦了一声,说那没事,我们家陈默也离过。
吃饭的时候我爸闷头喝酒不说话,赵晓岚主动跟他碰杯,说叔叔我敬你,我爸难得笑了一下。我妈炖的鱼,赵晓岚吃了两筷子说阿姨你这鱼炖得真好,我妈说好吃就多吃点,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的肉。赵晓岚说阿姨你别光给我夹,你也吃,说着给我妈碗里夹了块豆腐。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赵晓岚抢着洗碗,我妈拉她没拉住,就站厨房门口跟她聊天。我坐客厅听见我妈问,你跟我们陈默处得怎么样啊?赵晓岚说挺好的,陈默脾气好,让着我。我妈说他就那闷葫芦样,话少,你多担待。赵晓岚说阿姨我就喜欢话少的,我话多,正好互补。我妈说那你俩以后吵架了怎么办?赵晓岚说吵架了我骂他,他听着就行,他要是敢还嘴我就多骂两句。我妈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晚上送走赵晓岚,我妈坐沙发上嗑瓜子,说这姑娘行,爽利,不藏着掖着。我说嗯。我妈又说,比苏雅强。我没接话。我妈嗑了颗瓜子,说儿子,妈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当年苏雅那事儿出了之后,妈最怕你想不开,现在看你跟晓岚处得好,妈放心了。我说妈你操那些心干什么,我这不好好的。我妈说当妈的不操心儿子操心谁。我爸在旁边插了句嘴,说晓岚这姑娘好,能治住你。我说我不用治。我爸说那也得有人管着你点。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刷手机,赵晓岚发微信来:你妈人真好。我回:你也不错。她秒回:那必须的。我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打了三个字:处着吧。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说陈默你这表白方式真复古。
第十五章 苏雅的近况
上个月周律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苏雅住院了,胃出血,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说不去。周律师说陈工你别多想,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苏雅她妈托人找到我,说苏雅住院期间一直念叨你名字。我说周律师,当年离婚是你办的,你应该最清楚,我跟苏雅之间没有藕断丝连这回事。周律师叹口气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苏雅挺可怜的。我说她可怜是她自己作的,我要是当年不走,现在可怜的就是我。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儿跟赵晓岚说了,她正蹲地上拼乐高,头都没抬,说你想去就去,我不拦着,但你要去了回来就别进我门了。我说我没打算去。她抬起头看我,说陈默你可想好了,去了就是给人家希望,回头你再撤,那才叫缺德。我说你放心,我不缺那德。她低下头继续拼乐高,说那行,晚上吃啥。我说你定。她说火锅吧,好久没吃了。
后来苏雅她妈打电话给我妈,说我心狠,说苏雅都病成那样了我连面都不露。我妈在电话里没吵,挂了之后跟我说,儿子你别管,她闺女自己把日子过烂了,赖不着别人。我说妈你这话说得解气。我妈说本来就是,你当初离婚该给的都给了,房子都留给苏雅住了,她卖了房子拿着钱不好好过日子,怪谁。
苏雅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这事儿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卖了二百多万,拿着钱去跟人合伙开美容院,赔了个精光。方明远给她投的那部分钱也打了水漂。这些事都是周律师跟我说的,我听完就过了,没往心里去。
赵晓岚听完撇了撇嘴,说二百多万干点啥不好非开美容院,她咋不开个饺子馆呢,我还能去捧个场。我说你消停点吧。她说我这不是替她惋惜嘛。我说你惋惜什么,你又不认识她。她说也是,那就不惋惜了。
第十六章 真相
今年夏天我去参加一个行业培训,碰见苏雅以前公司的一个同事,姓刘,做财务的,跟苏雅关系不错。培训中间休息,刘会计端着茶杯过来跟我打招呼,说陈工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我客气了两句。她犹豫了一下,说陈工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说你说。她说苏雅跟方明远那事儿,其实公司里好几个人都知道,方明远那时候经常把苏雅叫办公室去,门一关就是一下午。有一回财务去送报表,敲门进去看见苏雅坐方明远腿上,两个人在看电脑。刘会计说那时候公司里传得风言风语的,就你一个人蒙在鼓里。
我说都过去了。刘会计叹了口气,说苏雅后来跟方明远闹翻了,方明远压根没打算跟她认真,就是玩玩。苏雅去找他要说法,方明远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你自己贴上来的怪谁。苏雅当场就哭了,后来就辞职了。
我听完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刘会计看了我一眼,说陈工你脾气真好,换了我早找方明远算账了。我说算账有用吗?账算清楚了又能怎么样,日子还不是得自己过。刘会计琢磨了一下,说也是。
晚上回去我跟赵晓岚讲这事儿,她正敷面膜,听完把面膜揭了,说陈默你要是想找方明远麻烦,我陪你去。我说你拉倒吧,我都不气你气什么。她说我看不得这种人,占了便宜还卖乖。我说他现在混得也不怎么样,百达翡丽八成是假的,真货他买不起。赵晓岚乐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说他袖扣是淘宝货,三十块钱一板那种,我见过。她笑倒在沙发上,说陈默你这个人真损,人家戴个假表你记这么清楚。我说我搞技术的,细节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十七章 苏雅疯了
苏雅真正疯起来是上个月的事。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我新手机号,半夜两点打过来,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又哭又笑,说陈默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回来了,咱俩还在那个房子里,你给我煮面条吃。我把电话挂了,她又打,连着打了十几个。最后我关机了。
第二天她发短信来,说陈默你知不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我天天晚上开着电视睡觉,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就开门看是不是你。我把工作都辞了去找你,我去你妈家蹲过,去你以前同事那儿问过,去派出所报过失踪,人家说你这么大个人丢不了。陈默你把我害惨了你知不知道?
我没回。她又发一条:陈默你当年要是推门进来打我骂我我都认了,你偏偏一声不吭就走了,你让我这五年天天琢磨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比打我骂我还狠。
我看完这条短信,想了半天,回了一条:苏雅,我没打你没骂你是因为我不打女人不骂人,我一声不吭走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你琢磨五年那是你闲的,我五年干了多少事你知道吗?我升了总监买了房,现在有对象,年底准备结婚。你别再找我了,我对象脾气不好,知道了要跟你急。
她秒回:你有对象了?我说是。她又回:我不信,你骗我。我说信不信随你。她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她这五年过得怎么惨,方明远怎么骗她,美容院怎么赔钱,身体怎么垮的,最后说陈默你要是不跟我复合我就死给你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打了两个字:随你。然后把她号码拉黑了。
赵晓岚知道这事儿之后没跟我闹,她说陈默你处理得不对。我说哪儿不对?她说你最后那两个字不该发,她拿死威胁你你就顺着说随你,她真出事了警察找上门你烦不烦。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她说你把她拉黑就完了,一个字都别回,这种人你越理她越来劲。我说已经拉黑了。她说行,接下来交给我。我问你想干什么。她说你别管。
第十八章 赵晓岚出手
过了三天,赵晓岚拿我手机给苏雅发了条短信,是以我名义发的:苏雅,我下个月结婚,对象叫赵晓岚,你要是有空就来喝杯喜酒,没空就算了,以后别联系了。发完她把苏雅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又拉回去。
我说你这是干什么。她说你等着看。
隔了一天苏雅通过别人手机发短信来,问赵晓岚是谁,干什么的,多大年纪。赵晓岚拿自己手机回了条:我是赵晓岚,设计院的,比你小六岁,离过婚没孩子。苏雅没再回。
又过了一周,赵晓岚跟我说,她托人打听了,苏雅去相亲了,见了两个,都没成,但好歹开始出门了。我说你这一手挺绝啊。她说那当然,我跟苏雅无冤无仇,我就是不想她再缠着你,给她找个台阶下。她要真想开了自己找对象去,要是想不开还来闹,下回我就报警了。
我搂着她肩膀说赵晓岚你真是个人才。她嘿嘿一笑,说那你看上我算你有眼光。
后来赵晓岚又跟我说,她托的那个朋友跟苏雅聊了聊,苏雅说其实她也知道跟陈默没可能了,就是心里那口气过不去。赵晓岚说她那口气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等她想明白了就好了。我说你倒是挺懂。她说那当然,我也离过婚,刚离那会儿我也较劲,后来想通了,较劲没意思,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还得过。
第十九章 结婚
我跟赵晓岚上个月领了证,没办酒席,就请了几桌朋友同事。我妈我爸来了,赵晓岚她爸妈也来了,两家老人坐一桌聊得挺热乎。我妈给了赵晓岚一个红包,赵晓岚她妈给我买了块手表,说我原来那块太旧了。
婚礼上赵晓岚穿了条红裙子,没穿婚纱,她说二婚穿婚纱丢人。我说有什么丢人的,她说你管我呢我就乐意穿红的。司仪问我们怎么认识的,赵晓岚拿过话筒说,我看上他了,追的。底下起哄,我脸有点热,她拍了拍我肩膀说陈默你害什么羞。
小刘坐底下那桌,举着酒杯喊,陈哥嫂子你们啥时候认识的?赵晓岚说去年五一,我约他露营,他装傻说帐篷买大了。底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小刘说陈哥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姑娘都主动成这样了你还装。我说我那不是装,我是真没反应过来。
散席之后我送爸妈回家,我妈在车上说,儿子,这回好好过。我说知道了。我爸坐副驾驶,难得说了句长话,说陈默你前头那个事儿办得利索,没拖泥带水,爸挺你。我说爸你别夸我,再夸我飘了。我爸哼了一声说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晚上回家赵晓岚数红包,数完往床上一躺,说陈默咱俩这回收的份子钱够去趟云南。我说你想去就去。她说那行,下个月走。我躺她旁边,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坐在花坛边上的自己,那时候肯定想不到五年后是这么个光景。
赵晓岚翻了个身,戳了戳我脸,说陈默你想什么呢。我说想以前的事。她说想那个干什么,都过去了。我说嗯,过去了。
第二十章 滚
上周末我跟赵晓岚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排骨,一抬头看见苏雅站在对面货架那儿。她瘦得脱了相,颧骨支出来,眼窝陷着,穿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方便面。她也看见我了,愣在原地。
赵晓岚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小声问,是她?我说嗯。赵晓岚把购物车往我手里一塞,说我去买点水果,转身走了,留我跟苏雅面对面。
苏雅走过来,手里塑料袋晃荡着,说陈默你结婚了?我说结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跟以前一样,但脸上的肉没了,笑起来像哭。她说你对象挺好看的。我说嗯。她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排骨,说你还爱吃排骨啊。我说嗯。
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头捏紧了又松开,捏紧了又松开,最后说陈默,我就最后问你一句,你跟我离婚那天,心里有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了一下,跟五年前那天晚上在咖啡馆抬头看我时一模一样。我张嘴,说了一个字。
滚。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我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赵晓岚从水果区拐过来,往车里扔了盒蓝莓,说排骨买了吗?我说买了。她说那走吧,结账去。她挽着我胳膊往收银台走,路过苏雅身边的时候,赵晓岚冲她点了下头,说让一让啊姐。苏雅往旁边让了一步,塑料袋碰在货架上,方便面掉出来一包。她没捡,就那么站着看我们走远。
出了超市赵晓岚说,你刚才说什么了?我说滚。她说你真说了?我说真说了。她啧了一声,说陈默你行啊,这五年憋着的话就这一个字?我说一个字够了。
晚上回家炖排骨,赵晓岚掌勺,我在旁边打下手。她往锅里倒料酒的时候说,陈默你觉不觉得咱俩挺像的。我说哪儿像。她说都离过婚,都跑得快,都找着下家了。我说你前夫要是来找你你怎么办。她说我也对他说滚。我说那咱俩扯平了。
排骨炖好了,赵晓岚盛了两碗饭,端上桌。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烂糊,脱骨了。赵晓岚问我咸淡怎么样,我说正好。她嘿嘿笑,说陈默你说咱俩日子会越过越好吗?我说会。
窗外天黑了,小区里亮起路灯,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赵晓岚拿手机拍了张排骨发朋友圈,配文:陈工说好吃。我给她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接着扒饭。
五年前那个坐在花坛边上的晚上,我兜里就剩三百多块钱,一包纸巾,手机百分之十七的电。现在我有房有车有老婆,冰箱里塞满了菜,阳台上赵晓岚养了七八盆绿植,活得都挺好。苏雅今天拎着那两包方便面走了,我希望她明天去超市买点新鲜菜,把日子好好过起来。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赵晓岚吃完把碗一推,说陈默洗碗。我说行。她把脚翘沙发上,说洗完切个西瓜。我说你事真多。她说你惯的。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客厅里赵晓岚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小小的。我一边洗碗一边想,五年前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大概就是为了走到今天这间厨房里来。
日子这东西,跟洗碗差不多,上一顿的油星子冲干净了,下一顿还得接着用这个碗。洗得干净点,下回盛饭的时候心里就舒坦点。你要是懒得洗,油星子攒多了,碗就废了,得换新的。我换了个新碗,挺好使。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