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3年,婆罗洲西部有一群采金起家的华人,托人带着黄金、燕窝、钻石这些方物,一路送往北京。他们想换回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一个名分,请大清把他们收进来。
回话很冷:那是"化外之地",朝廷不管。十年后再请,还是被挡了回来。这个吃了闭门羹的政权叫兰芳,带头的人叫罗芳伯。
很多人读到这里都会追问一句:要是当年清廷点了头,兰芳归顺了,那片地方现在算不算我们的领土?答案很干脆,不算。至于为什么,得先弄明白兰芳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一群采金人,为什么非要一个名分
罗芳伯是广东嘉应州人,科举屡考不中,1772年前后跟着百来个同乡下了南洋。1777年,他在坤甸以东的山心,把散落的华人矿工拢到一处,立起了"兰芳公司"。
起初它就是个采金的互助会:谁在哪段河里淘金,地怎么分,吵起来找谁评理,总得有个章程。这个互助会越长越大。
到19世纪初鼎盛时,它控制的地方约10万平方公里,差不多占今天西加里曼丹省的三分之二,治下除了华人矿工,还有当地的达雅克等原住民。
一个挖金子起家的团体,管的已经是一大片山林河谷。摊子大了,光靠同乡义气撑不住。兰芳定下"大总制",首领叫"大唐总长",由各地移民社群推选,不搞父死子继,前后传了12任。
总长底下有副总长、太史、武官,还立了条例管采矿、分地、婚姻和刑罚。当然,它也有上下尊卑,总长手里的权很重,用不着把它想成世外桃源。
学界对它怎么定性一直有争论,有人称它"共和国",也有人叫它"公司-国家",比较稳妥的说法是一个华人自治政权。问题在于,地盘再大,它在当地也站不稳。
兰芳面临周边势力与殖民者的竞争,荷兰人又盯着金矿。
兰芳希望借清朝册封获得合法性与保护。兰芳平时纪年用乾隆、嘉庆的年号,就是在告诉外人自己的来路。1783年那趟进京,求的其实是一条活路。
清廷那边算的是另一笔账。海禁观念之下,私自出海的人被看作自己离开了王化,朝廷不再管。
《清实录》里留下了这种态度的痕迹:1740年荷兰人在巴达维亚制造红溪惨案,华人被杀上万,清廷没有出手保护,只当是化外之事。再说朝贡这门生意,讲究"厚往薄来",回赐往往比贡品还值钱,藩属有事还得照应。
对一个隔着重洋的矿区,清廷以"化外之地"为由拒绝。所以1783年拒了,1793年又拒了。翻成大白话:清廷以远隔重洋、不便遥制等理由拒绝,海那边的人和事,算不进它的账里。
这是一个时代的眼界,后来的中国为此补了很长的课。
就算清廷点头,拿到的也只是一纸册封
那就做个假设:清廷当年要是点了头呢?点了头,兰芳最多拿到一纸册封,成为清朝的藩属。清朝的宗藩体系,讲的是礼仪上的上下:藩属按时朝贡、奉正朔,皇帝赐印、给封号,彼此认个尊卑。
可藩属的地盘自己管,税自己收,官自己任,清朝并不派人去治理,也不把它划进自己的州县。说白了,册封是认一门亲戚,地契还攥在人家自己手里。
现成的例子就摆在那儿。朝鲜、琉球、越南都是清朝的老藩属,往来的年头比兰芳长得多,关系也亲密得多。后来它们有的被日本吞并,有的走向独立,没有哪一个因为当过藩属,就成了中国的领土。
兰芳就算挤进这份名单,也只是排在最末、离得最远的一个,凭什么命运会比朝鲜、越南更特殊?这里还有一层要分清。兰芳请求的是册封,它本来就不在清朝版图之内。
清廷拒绝它,是没收下一个藩属,谈不上把哪块地丢了出去。
1812年,莱佛士与兰芳签订贸易协议,盘算的是拉它一起对付荷兰。
1823年,荷兰人和兰芳立约,承认兰芳在西加里曼丹部分地区的控制权,换来兰芳每年缴黄金作年贡、允许荷兰设商站。注意这个细节:荷兰人要在那片地方设商站、收年贡,直接找兰芳坐下来谈,压根没想过先去问北京一声。
海牙国家档案馆里保存的这份1823年条约,等于把当时的格局写在了纸上。
1823年荷兰条约将兰芳视为谈判方,跟清朝的疆土扯不上关系。所以第一层推演已经有了结果:就算清廷当年点了头,那片地在当时也进不了中国版图。
不妨再退一步,假设它真算过清朝的地方,那接下来的一百多年,还会把这笔账彻底翻过去。
1884年东万律陷落,答案就写定了
荷兰吞兰芳,用的是钝刀子。1850年代起,荷兰殖民当局一边挑动周边部落和兰芳结怨,一边逼它接受"保护"。1854年,荷兰逼兰芳签约,拿走了它对外缔约的权利,从此兰芳不能再自己跟外人打交道。
1866年,荷兰将兰芳领土纳入殖民行政体系,兰芳的自治只剩个空壳。
最后一刀落在1884年。荷兰出兵攻打兰芳的中心东万律,末任总长刘阿生带人抵抗。兰芳因武器悬殊抵抗失败。这一年11月,荷兰宣布解散兰芳公司,把它的地盘并进荷属东印度。
从1777年算起,兰芳存在了一百零七年。那一年,清朝正被中法战争缠住,对南洋这块地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放到国际法里,这叫"有效占领":荷兰通过有效占领取得控制权。
接下来的交接一环扣一环。1945年印尼宣布独立,1949年12月荷兰承认印尼主权,西加里曼丹顺着殖民时期的边界,整块交到了印尼手里。国际上有个通行规矩,殖民地独立时按原来的边界接手,免得刚独立的国家互相争地。
还有一条,判断一块地属于谁,看的是当时的规矩、当时的事实,不能拿今天的想法倒回去改两百年前的账。今天,那里是印尼的西加里曼丹省,省会坤甸。
中国1950年和印尼建交,1990年复交,从来没有对这片土地提出过主张。
兰芳终结的代价,是当地华人一点点扛下来的。1900到1910年间,约3万华人被迫迁移,死亡率为15%,每二十个人里就有三个没能熬过去。到了印尼苏哈托时期,华人遭受文化压制,兰芳的记忆几乎被抹干净,后来这段历史记忆才逐渐受到关注。
把兰芳和同时代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英国东印度公司摆在一起看,差别一目了然:那两家背后有国家给枪炮、给舰队、给外交撑腰,兰芳背后什么也没有。
一群人再能干、再肯拼,背后没有一个强起来的国家,就扛不住别人的枪炮。这个道理,后来的中国人是用很多年的奋斗学会的。
所以回到那个问题:如果当时归顺中国,现在算不算我们的领土?不算。归顺只换得来一纸册封,宗藩关系不产生领土。1884年荷兰占领、1949年印尼继承,主权早已定在印尼。中国政府也从来没有主张过它。
2004年,坤甸立起了兰芳公司旧址纪念碑,西加里曼丹至今还有人说着客家话。那些当年托人进京求一个名分的先辈,名分没求到,名字却留了下来。对那片土地,今天的中国人能做的,是去碑前站一站,听当地华人用客家话,把罗芳伯的故事接着讲下去。
参考资料:
《清实录·高宗实录》(乾隆朝).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兰芳公司历代年册》(Lan Fang Company Archives).荷兰海牙国家档案馆
李金明:《清代中荷关系与兰芳公司》.《南洋问题研究》期刊
《荷兰-印尼圆桌会议协定》(1949年).联合国条约集
Charles Coppel, Indonesian Chinese in Crisis.Oxford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