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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发现:人类不是一个单纯物种,而是各种史前生命杂交的产物?

10月21日晚,国际学术期刊《自然》发表了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一项新成果。河北阳原许家窑遗址出土的古人类化石经古蛋白质分析,被确认属于丹尼索瓦人。

研究团队还在此基础上,首次总结出丹尼索瓦人在头骨、下颌和牙齿上的共同特征。一个多月前的9月9日,云南鹤庆蝙蝠洞的丹尼索瓦人化石刚刚登上同一本期刊。

这个十几年前才被人们认识的远古族群,正接连在中国的地层里“现身”。看到这些消息,很难不感慨。

如今地球上只剩下智人这一种人类,好像人类家谱上只剩这一根独苗。可把时间拨回十万年前,欧亚大陆上还生活着好几种人。

现代人的祖先与其中一些相遇,还生儿育女,把这些血脉一直传到了今天。先说名气最大的尼安德特人。

从19世纪开始,他们的化石就陆续出土。他们的分布范围从欧洲西南部延伸到中亚,西到葡萄牙和英国,东到西伯利亚的阿尔泰山,南到以色列。

最古老的类尼安德特人化石出自西班牙北部的“骨坑”遗址,距今约43万年;年代最晚的化石来自西欧少数几处遗址,距今约4万年。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长得差别不大。

他们个子偏矮,身板敦实,四肢粗短,脑容量很大,眉骨粗厚,鼻子宽大,颅骨偏长椭圆形,不像智人的颅骨那样圆。过去常有人把他们想成只会敲石头的野蛮人,这实在冤枉了他们。

他们会用火,会做石器和长矛,会用鹰爪做饰品,还会照料受伤的同伴。一个重伤的人能熬过来、伤口能长好,靠的是族人一天天的照顾。

现代人的祖先显然没把他们当外人。真正坐实这层关系的是2010年。

瑞典科学家斯万特·帕博带领团队,利用克罗地亚一处洞穴出土的骨骼碎片,首次拼出了尼安德特人的核基因组。这件事难度极大。

经过几万年,骨头里的DNA早已碎成极短的片段,还混着细菌和现代人的DNA。团队只能在超净实验室里操作,并借助古DNA特有的化学损伤痕迹分辨真假,一点点把这部“天书”拼起来。

2022年,帕博因此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拿这份基因组和世界各地的现代人一比,结果让很多人吃惊:非洲以外的人群身上都带着尼安德特人的DNA。

最初估计的比例约为4%,后来的研究修正为1%到2%。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原住民基本不携带这些片段,说明他们的祖先没有和尼安德特人相遇过。

更多化石证明,这样的“联姻”不止发生过一次。一名约4.5万年前生活在西伯利亚的现代人男子,左股骨中的DNA含有尼安德特人片段,而且片段比今天人们身上的更长,说明他和那位尼安德特人祖先没隔几代。

据推算,这次混血发生在距今5万至6万年前,很可能是在现代人走出非洲、在中东一带遇到尼安德特人的时候。2002年,罗马尼亚出土了一块约4万年前的下颌骨,这是欧洲最早的现代人证据之一。

十多年后,基因组测序显示,此人往上数四到六代就有一位尼安德特人祖先,基因组中有6%到9%来自尼安德特人。不过,他所属的人群几乎没给今天的人留下什么遗传贡献。

混血留下的痕迹,有的无足轻重,有的影响至今。STAT2基因参与病毒感染时的免疫信号应答。

它在欧亚人群中的版本不见于撒哈拉以南非洲人群,而且是在智人与尼安德特人分化之后才进入欧亚人群的,只能来自杂交。许多东亚人携带的HYAL2基因与晒伤后的皮肤修复有关,似乎也来自尼安德特人,帮助现代人适应了亚洲的阳光。

科学家把这种现象叫作“适应性渗入”:一个物种的基因进入另一个物种的基因库,又因为有用而被自然选择保留下来。但好东西也会过时。

有一个让血液快速凝固的基因,在没有医疗条件的年代能救命,放到今天却会增加血栓风险,它同样来自尼安德特人。新冠疫情期间,研究发现3号染色体上一段来自尼安德特人的片段与重症风险升高有关,约一半南亚人和约六分之一欧洲人携带它。

12号染色体上另一段尼安德特人片段,则能让重症风险降低约两成。同一位远古亲戚留下的东西,有的成了护身符,有的成了隐患,关键看它落在什么时代。

尼安德特人并不是唯一的亲戚。2008年,西伯利亚南部的丹尼索瓦洞出土了一小块指骨。

这个洞里此前发现过现代人和尼安德特人的遗存,研究人员原以为这块骨头也属于尼安德特人。2010年,古遗传学家宣布,它的线粒体DNA来自一种从未见过的古人类。

2018年,科学家又在同一个洞穴里确认了一个约9万年前的女孩,她的母亲是尼安德特人,父亲是丹尼索瓦人。不同人群之间的混血,从此有了第一代混血儿的直接证据。

很长一段时间里,丹尼索瓦人更像一个“幽灵”。洞里找到的只有一节指尖、几颗臼齿、一块长骨和一块头骨碎片,距今约5.2万至19.5万年。

另一件是甘肃夏河的下颌骨,2019年通过古蛋白质被确认属于丹尼索瓦人,距今至少16万年。由于缺乏足够完整、可供比对的模式标本,各地也许还有他们的化石没被认出来。

这一两年,局面明显改观。2025年4月,一个国际团队在《科学》发表论文。

渔民从中国台湾澎湖海沟打捞上岸的“澎湖1号”下颌骨于2008年入藏当地博物馆,研究人员分析了其中4241个氨基酸残基,确认它属于一名男性丹尼索瓦人。同年6月,付巧妹团队在《科学》和《细胞》同时发文,证实距今至少14.6万年的哈尔滨古人类头骨属于丹尼索瓦人,人们第一次看清了丹尼索瓦人的长相。

今年5月,同一团队从周口店、和县、孙家洞约40万年前的直立人牙齿中提取到牙釉质蛋白。他们发现,一个过去被认为是丹尼索瓦人特有的变异,在这些直立人身上就已出现。

这正好呼应了一个老疑问:丹尼索瓦人的线粒体DNA显示,他们与现代人的最后共同祖先生活在约一百万年前,但他们的核DNA又和现代人相当接近。科学家早就怀疑丹尼索瓦人曾与直立人等更古老的人群杂交,如今这一推测又多了分子证据。

此后,云南蝙蝠洞证实,16.7万至13.4万年前就有丹尼索瓦人长期生活在云贵高原。许家窑的研究则提示,东亚中更新世的许多古人类很可能都属于丹尼索瓦人。

8月,还有团队在预印本中报告,台湾海峡打捞出的两件腿骨也属于丹尼索瓦人,两人身高分别约1.8米和1.9米。这项研究尚未经过同行评议,但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这些远古亲戚同样留在了今天的人身上。东亚和南亚人群携带少量丹尼索瓦人DNA,西南太平洋部分美拉尼西亚人的这一比例更高,有估计达到约6%。

基因比较显示,现代人至少与三个不同的丹尼索瓦人群体发生过杂交。许多青藏高原原住民携带的EPAS1基因与血红蛋白浓度有关,帮助人体适应高海拔缺氧。

这个基因似乎就来自丹尼索瓦人,并因为有利于在高原生存而受到强烈选择。既然这些古人类这样能适应环境,他们为什么消失了?

传统解释离不开气候变化和现代人的竞争。距今4.4万至4万年前,欧洲经历了多轮严寒干燥的周期,尼安德特人的数量因此减少,栖息地也日益破碎。

至今没有证据表明两个人群之间发生过暴力冲突或直接竞争。有学者认为,现代人不断从非洲迁入欧亚大陆,未必比尼安德特人更能适应环境,只是人数更多。

也有人认为,更好的衣物、技术和长途贸易给了现代人优势。遗传数据还显示,尼安德特人的种群规模较小,近亲繁殖较多,遗传多样性下降,应对环境变化的能力也随之变弱。

2025年11月,《科学报告》发表了一个数学模型,给出了另一种可能:只要小股智人反复迁入尼安德特人群体并与之通婚,在1万到3万年里,尼安德特人的基因就可能几乎被完全稀释。按照这个思路,尼安德特人未必是被打败的,更可能是慢慢融入了现代人之中。

丹尼索瓦人的消失,或许也受到了类似因素的影响。所以,智人能走到今天,未必因为天生更强。

智人走到哪里,就和那里早已适应环境的“原住民”混血,借来了抗病毒的免疫信号、修复晒伤的能力、受伤后的快速凝血,以及在高原上生活的本事。今年7月,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团队还报告,现代人基因组中约有1%来自既不属于尼安德特人、也不属于丹尼索瓦人的未知古老人群。

人类的家谱,比想象中热闹得多。1758年,林奈为人类定下学名“智人”。

两百多年后,许家窑、蝙蝠洞、哈尔滨和澎湖的化石,还有每个人身上的基因,都在提醒今天的人:所谓的“纯种”从来不存在。那些远古亲戚并没有彻底离开,一直留在每个人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