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我端着保温杯从旁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回。名单上没我,我知道。熬了三个通宵的项目被贺立平轻飘飘摘了果子,我也知道。可就在公示期最后一天,一份加急调令从省厅直发区局,点名要我。局长握着那张纸,额头上的汗比我还密。
第1章 公示栏前
陆怀安端着保温杯从公示栏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身后那圈人看见他,说话声齐刷刷矮了半截,像被人拧小了音量。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红头文件上“拟提拔任用”四个字底下,贺立平的名字排在第一个,而他陆怀安,连个“拟进一步使用”的尾巴都没捞着。
“怀安,你……看了没?”苏敏从后面追上来,五十来岁的女人,脚步倒快,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得沙沙响。
“看了。”陆怀安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枸杞浮上来又沉下去,“挺好。”
苏敏张了张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她在规划科干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的事,她比陆怀安本人还堵得慌。那项目是陆怀安一手一脚做出来的——全区老旧小区改造摸底,三百多栋楼,他一栋一栋跑,一户一户问,笔记本记了四本。贺立平呢?贺立平只在最后汇总时帮着排了个版,又托他表姐夫——区府办一个副主任——在局长跟前递了句话。
“怀安,你就这么认了?”苏敏压低嗓门,把他拉到走廊拐角。
陆怀安拧上杯盖,指了指窗外。区建设局的院子不大,一棵老槐树歪着脖子长,枝丫快伸进三楼窗户了。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苏姐,树上的果子,熟了自然有人摘。掉在地上的,才是自己的。”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像白开水里滴了一滴醋,有点酸,但不显。
苏敏愣了两秒,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陆怀安走进办公室,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翻开一本台账开始核对数据。跟没事人一样。
可陆怀安心里有事。他坐在工位上,手在翻账本,脑子里全是公示栏那张纸。红头,黑字,宋体加粗,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硌在眼睛里。贺立平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跟着“拟任区建设局规划科科长”。括号里还有个“正科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资条——科员,第十年。
中午他没去食堂。苏敏给他带了个馒头和一份西红柿炒蛋,用塑料袋拎着,搁在他桌角。
“不吃饭不行。”苏敏说。
“谢谢苏姐。”
他咬了口馒头,干巴巴的,咽下去时刮嗓子。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赵静宜发来的:今天公示了?他回:嗯。赵静宜没再问,过了会儿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陆怀安盯着屏幕,眼眶热了一下。他打字:随便,你做的都行。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继续翻台账。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粘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
下午局里开大会,局长程远达坐在主席台上,把提拔的事念了一遍。念到贺立平时,底下响起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陆怀安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跟着拍了两下手。贺立平从前排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人找到他,冲他点了下头,脸上挂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三十度,露四颗牙,像培训过。
陆怀安也点了下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贺立平那双眼亮得很,像刚擦了玻璃的窗户,什么都能照进去,什么都留不住。陆怀安的眼睛没什么光,平静得像雨后的水洼。
散会后,贺立平端着茶杯从陆怀安身边经过,停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怀安,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后续方案,还得劳烦你接着弄。我这边刚接手科里工作,事情多,你熟,多担待。”
“应该的。”陆怀安把笔记本合上。
贺立平又拍了拍他,这次力道重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按实了。他转身走开时,陆怀安闻到他身上一股新衣服的味道,刚拆封的那种,带着浆洗的硬挺。
第2章 凉水就馒头
提拔公示结束后的第三天,贺立平正式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陆怀安手里的重点项目拆分,分给了科里另外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去年考进来的小孙,一个是贺立平从街道办带过来的小郭。
“怀安,你手头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后续,分给小孙。你集中精力搞营商环境调研报告,下个月要交。”贺立平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磕。
陆怀安抬头看他。“那个后续方案我跟踪了半年,跟街道、社区、设计院都对接好了,小孙跟得下来?”
贺立平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糊地说:“年轻人,多锻炼。你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陆怀安没再说话。他把电脑里跟小区改造相关的文件打包,发到小孙邮箱,又单独给小孙讲了半个小时要点。小孙听得云里雾里,笔记本上画满了问号。
“陆哥,这个……设计院那边对接人是谁来着?”
“李工,电话在共享文档里。街道办找冯主任,社区找刘书记。数据口径一定要用最新的,之前报的那个跟实际有出入。”陆怀安一条一条说,小孙一条一条记,最后还是苦着脸走了。
苏敏在隔壁工位听得直摇头,中午吃饭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陆怀安,你太老实了。贺立平把你东西抢了,你还手把手教他带过来的人?”
“工作总得有人干。”陆怀安扒了口饭。
“你傻不傻?那方案是你多少个晚上熬出来的?去年冬天,零下八度,你骑个电动车去纺织厂家属院量房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贺立平那会儿在干嘛?在办公室里吹空调,跟人打电话套近乎。”
陆怀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苏姐,我知道。”
“你知道还……”
“苏姐。”陆怀安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不是不争。是时候没到。”
苏敏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饭。食堂里吵吵嚷嚷的,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有人端着盘子找座位,有人吃完了往外走。陆怀安坐在角落里,像个孤岛。
下午程局长把他叫去办公室。程远达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他递给陆怀安一支烟,陆怀安摆手:“戒了。”
程远达自己点上一支,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怀安,这次提拔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想法?”
“没有。”
“真没有?”
陆怀安想了想。“程局,您想听真话?”
程远达弹了弹烟灰:“你说。”
“那个项目是我做的。贺立平什么水平,您比我清楚。但提拔名单上是他不是我。我心里有委屈,但我不闹。闹了,工作没人干,项目黄了,最后吃亏的是那三百多栋楼里的老百姓。”
程远达夹着烟的手指头顿了一下。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了陆怀安很久。“怀安,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程局,我不是沉得住气。”陆怀安站起来,“我是信,活儿干好了,总有人看得见。”
他出了局长办公室,带上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会议室那头传来贺立平跟人有说有笑的声音。陆怀安回到工位,打开营商环境调研报告,开始写第一行。
窗外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冬天要来了。
第3章 一碗姜汤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雪。陆怀安加班写完营商环境调研报告初稿,晚上九点多才出单位。雪不大,落地就化,柏油路面湿漉漉的,路灯照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骑电动车回家,冷风往领口里灌,手指头攥着车把,冻得发僵。
到家时赵静宜正在客厅里批作业本,红笔在纸上画勾画叉。她抬头看他一眼,起身去了厨房,端出一碗姜汤,冒着热气。
“喝了。”她把碗搁他面前。
陆怀安端起碗,姜汤熬得浓,红糖放得足,喝下去从嗓子一路暖到胃。他喝了半碗,放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赵静宜坐回沙发上,继续批作业,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写报告。”
“那个调研报告?”
“嗯。”
赵静宜没再追问。她在幼儿园带大班,每天跟三十几个孩子斗智斗勇,回到家嗓子都是哑的。夫妻俩一个在建设局熬,一个在幼儿园熬,日子过得像两杯温吞水,不凉,但也不怎么热。
“怀安。”赵静宜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作业本,“今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你提拔的事。我说没提上。她问是不是你工作出了什么问题。”
陆怀安把碗放下。“你怎么说?”
“我说你工作没问题。是她闺女眼光好,找了个踏实的。”
陆怀安笑了一下。赵静宜娘家在城郊,岳母一直觉得女儿嫁给他亏了——没房没车,租着老小区的两居室,工资十年涨了不到两千。但赵静宜从没抱怨过一句。
“怀安,你不用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赵静宜合上作业本,终于抬起头看他,“我妈那边我挡着。但你单位的事,你得让我知道。”
陆怀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老家具了,坐上去就往一边歪。
“项目被贺立平拿走了。他表姐夫是区府办副主任,给程局打了招呼。”他声音很低,“我熬了半年的东西,他一个招呼就拿走了。”
赵静宜侧过头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她伸手把他鬓角一根白头发拔了,陆怀安“嘶”了一声。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赵静宜把那根白头发举到他眼前,“你才三十五,白头发比我还多。贺立平抢你项目,你生气是对的。但你别把自己气老了。”
她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陆怀安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第二天上班,陆怀安把调研报告初稿发给贺立平。贺立平扫了一眼,回了条微信:框架可以,数据再充实一下,下周一交终稿。陆怀安回了个“好”。
下午苏敏趁着贺立平去开会,凑过来小声说:“怀安,我听说贺立平把你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方案改了个名,报上去了。报的是他表姐夫那条线,直接送到市里。”
陆怀安敲键盘的手停了半拍。“改了什么名?”
“叫什么‘城市更新与社区治理融合创新试点’。名字挺唬人,内容就是你原来那套。”苏敏的声音压得更低,“小孙跟我说的,小孙帮他整理的申报材料,边整边骂。”
陆怀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着窗外。雪停了,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盐。
“苏姐,这份报告,我今晚加班写。明天给你。”
苏敏急了:“你还有心思写报告?人家把你东西抢了拿去市里评奖!”
“苏姐。”陆怀安转过脸看她,眼神很静,“那个方案报上去,如果真能落地,纺织厂家属院那三百多户就能用上暖气。谁的名字不重要。”
苏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她摆摆手,回自己工位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没救了”。
第4章 报告里的钉子
调研报告交上去一周后,程局长把陆怀安叫到办公室,手里捏着那份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怀安,这份报告你写的?”
“我起草的,贺科长审过。”
程远达把报告翻到第七页,手指戳着一行数据:“这个数据你从哪来的?市里给的口径是上季度末,你用的是本季度初,差了半个月。发改那边退回来了,说口径不对,要重报。”
陆怀安接过报告,看了一眼那行数据。那行数据是贺立平改的——他记得很清楚,他原本用的是市里统一口径,贺立平审稿时用红笔圈出来,批了“更新至最新季度数据”,他当时提了异议,贺立平摆摆手说“按我说的改”。
“程局,这个数据是……”
“我知道是贺立平改的。”程远达打断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报告是你起草的,署名也是你。发改那边只认署名的人。”
陆怀安攥着报告,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皱。
“重写。明天下午之前报到我这里。”程远达挥了挥手,“出去吧。”
陆怀安拿着报告出了局长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贺立平,他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端着茶杯,看见陆怀安手里的报告,眼神闪了一下。
“怀安,报告的事我听说了。数据的事,我当时没看仔细,辛苦你返个工。”
“没事,贺科长。”陆怀安把报告卷起来,“我重写。”
贺立平拍了拍他肩膀,还是那种要把什么按实的力道,然后端着茶杯走了。陆怀安站在走廊里,纸页卷成的筒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他又加班到九点多。赵静宜打来电话,他说晚点回。她没催,只说“姜汤在锅里,回来自己热”。
写完报告改完数据,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整层楼就剩他工位上一盏台灯亮着,日光灯管关了,复印机也关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枯枝的呜呜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贺立平的工位上——新换的皮转椅,靠背上搭着一件半新的夹克,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陆怀安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凉透的水。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那四本笔记本——四本,一本比一本破,边角卷得像卷心菜。第一本封面上写着“纺织厂家属院入户调查”,第二本“红旗路片区”,第三本“建工新村”,第四本“汇总数据与问题分析”。四本笔记本,三百多栋楼,每一栋都有他手写的记录。
他把笔记本摞在一起,放进文件柜最底层,锁上了。
第二天一早,他把改好的报告送到程远达办公室。程远达翻了翻,没多说什么,签了字。陆怀安正要走,程远达叫住他:“怀安,你那个笔记本呢?”
“什么笔记本?”
“你做入户调查那几本。我前几天翻档案,看见你交上来一份调查报告,但原始记录没在。”
陆怀安愣了一下。“原始记录在我自己那儿。当时没要求交。”
程远达看着他,目光很深。“收好了。”
陆怀安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5章 省厅来函
十二月中旬,区建设局收到了一份省厅来函。函件不长,一页纸,盖着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的红章。内容是:为推进全省城市更新工作,省厅拟抽调一批基层业务骨干参与全省城市更新专项调研,请各区县推荐一名熟悉一线情况、有实际项目经验的干部。
函件传真到区局办公室,办公室转给了程远达。程远达看完,把函件锁进抽屉,没跟任何人提。
但苏敏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她在食堂听见区府办的人议论,说省厅这次调研规格很高,抽调的人回来之后大多提拔了。苏敏放下筷子就跑回办公室,趁着贺立平不在,跟陆怀安说了。
“怀安,省厅要调人,你知道吗?”
陆怀安摇头。
“你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方案,不是报到市里了吗?省厅有人看见了,点名要这个方案的起草人。”苏敏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很,“贺立平还不知道。他表姐夫那边只把方案递到了市里,省厅是直接从市里调阅的。”
陆怀安手里翻着文件,动作没停。“苏姐,函件在程局手里。程局没提,就说明还没定。”
“你去找程局啊!”
“不去。”陆怀安翻过一页,“该是我的,跑不掉。不该是我的,找了也没用。”
苏敏急得直跺脚,但拿他没办法。她看着陆怀安坐在工位上,不紧不慢地翻文件,那样子跟公示栏前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水,石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三天后,程远达把陆怀安叫去。这次他没递烟,开门见山:“省厅来函要抽调一个人,我跟班子通了气,推荐了你。”
陆怀安站在办公桌前,心跳快了半拍。“程局,我……”
“你先别谢我。”程远达抬手打断他,“推荐归推荐,省厅那边还要审材料。你把你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原始记录整理一份,连同笔记本原件,明天报给我。”
陆怀安愣了。“笔记本原件?”
“对。省厅要看的,不是你那份漂亮方案,是你跑了多少栋楼,进了多少户,记了多少页。他们要看真的。”
程远达靠在椅背上,目光很深。“怀安,贺立平拿走的,只是纸面上的东西。你脚底板跑出来的东西,他拿不走。”
陆怀安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手有点抖。他回到工位,打开文件柜,把那四本笔记本拿出来。封面上沾着灰,他用袖子擦了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突然红了。
“怀安,你那会儿手都冻裂了,还记。”
“记了才踏实。”陆怀安把笔记本摞好,用牛皮纸包起来。
那天下午贺立平从外面开会回来,看见陆怀安桌上那个牛皮纸包,问了一句:“怀安,那是什么?”
“旧笔记本,程局要看。”
贺立平“哦”了一声,没在意。他坐在皮转椅上,打开电脑,开始写自己的年度总结。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把键盘一推,靠在椅背上发了很久的呆。
第6章 加急调令
省厅的调令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从区局报送材料到调令传真到区局,只隔了五天。
那天上午,陆怀安正在核对一份工程预算。办公室传真机响了,嘟嘟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办公室小刘跑过去接传真,纸页一张张吐出来,小刘看了一眼就愣住了,拿着传真纸往局长办公室跑。
十分钟后,程远达的秘书来叫陆怀安。陆怀安走进局长办公室,看见程远达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那张传真纸。
“程局,您找我?”
程远达转过身,把传真纸递给他。陆怀安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
“经研究,决定抽调你区陆怀安同志参与全省城市更新专项调研工作,为期六个月。请于收函后三日内到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人事处报到。此令。”
下面盖着省厅人事处的大红印章。
陆怀安看了两遍,手指头把传真纸的边缘捏出了印子。
“加急调令。”程远达的声音很平,“省厅直接发到区局的,连市局都没过。”
陆怀安抬起头。“程局,那这边的工作……”
“这边的工作不用你操心。”程远达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力道跟贺立平不一样——贺立平拍人是往下按,程远达拍人是往上推,“怀安,你这十年干的活,省厅那边有人看见了。你那个方案,市里报上去之后,省厅专门派人去了纺织厂家属院核实。三百多户,他们抽了五十户走访,每一户都说得出来你当时问过什么、记过什么。”
陆怀安喉咙发紧。
“你那个笔记本,省厅那边看了,说‘这是用脚底板跑出来的第一手材料’。”程远达顿了顿,“怀安,你记住——这个调令,是你自己挣来的。”
消息传得很快。陆怀安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苏敏站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着。小孙和小郭站在后面,两人表情复杂——替陆哥高兴,又替自己发愁,陆怀安走了,那些活谁接。
贺立平没在走廊里。他坐在自己工位上,皮转椅朝着窗户,背对着门。陆怀安经过二科门口时,看见他的背影僵在椅子上,右手攥着鼠标,鼠标线绷得笔直。
下午陆怀安开始交接工作。他把手头的事情列了个清单,一项一项跟小孙和小郭过。小孙记了满满两页纸,中间抬头问他:“陆哥,纺织厂家属院那个方案,你之前跟设计院李工对接的,那些细节……”
“都在笔记本复印件里。原件交省厅了,我复印了一套,放文件柜第三层。”陆怀安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设计变更单在最后一页夹着,用红笔圈了。”
小孙接过去,翻了翻,突然说:“陆哥,你当时量房子,雪那么大,你怎么不叫上我?”
陆怀安笑了笑:“你那会儿刚来,还不熟。”
小孙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坐在对面的小郭悄悄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快下班时,陆怀安去程远达办公室道别。程远达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省厅那边催得急,你后天就去报到。这是局里给你出的差旅费,省着点花。”他顿了顿,“怀安,到了省厅,别给咱区局丢人。”
“不会的,程局。”
陆怀安转身要走,程远达又叫住他:“对了,你那个营商环境调研报告,发改那边通过了。数据改回来之后,评价不错。”
陆怀安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份报告被退回来时,自己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改到深夜。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第7章 不眠之夜
回家路上,陆怀安绕道去了趟纺织厂家属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楼体外墙。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光,油烟味从排风扇里飘出来,混着炒菜的滋啦声。
他站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抬头看了看。三号楼五单元二楼的窗户开着,一个老太太探头出来收衣服,看见他,眯着眼认了半天。
“小陆?是你不?”
“是我,刘奶奶。”
“哎呀,你可来了!我跟你说,暖气管道那个事,你上次来量了之后,一直没人来弄。天冷了,屋里才十二度,我这老寒腿……”
陆怀安站在楼下,听老太太说了十来分钟。他没打断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刘奶奶,您放心,方案已经报上去了。明年开春动工。”
“真的?”
“真的。”
老太太在楼上咧开嘴笑,牙掉了好几颗,笑得像个孩子。陆怀安冲她挥挥手,转身往家走。风吹在脸上,冷,但他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
到家时赵静宜已经知道了。苏敏给她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了一鼻子,把苏敏吓了一跳。这会儿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调令下来了?”
“嗯。后天走。”
赵静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外套上的灰拍了拍。“去多久?”
“半年。”
“半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闷,“那过年呢?”
“过年回来。”
赵静宜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陆怀安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但没听见哭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鼻子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赵静宜翻箱倒柜,把厚毛衣、保暖内衣、感冒药、暖宝宝一样一样往行李箱里塞。陆怀安坐在床边看她忙活,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雅宁,够了。就半年。”
“省城比咱这儿冷。你又不爱穿厚衣服。”她头也不抬,继续往箱子里塞东西,“对了,你那个保温杯带上。省厅的人爱喝茶,你拿个旧杯子去,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实在人。”
陆怀安笑了。“拿旧杯子就是实在人?”
“反正比拿新杯子强。”赵静宜把箱子拉链拉上,拍了拍,站起来,“明天我帮你跟幼儿园请个假,中午包饺子,给你送行。”
“不用请假,你上你的班。”
“我就要请。”赵静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男人要去省厅了,我请个假都不行?”
陆怀安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护手霜的茉莉香。他下巴搁在她头顶,感觉到她头发软软的。
“雅宁,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帮你干活。”
“你帮我扛住了家里。”
赵静宜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陆怀安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赵静宜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四本笔记本,想纺织厂家属院的刘奶奶,想程远达那句“你自己挣来的”,想贺立平僵在转椅上的背影。他翻了个身,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冬天的霜。
第二天上午,他去单位办最后的手续。经过公示栏时,那张红头文件还在,贺立平的名字还在第一个。但陆怀安这次多看了一眼——旁边贴了一张新的通知,是省厅借调函的复印件,黑字,宋体,他的大名写在正中间。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身后有几个人在公示栏前站着,他听见有人“嚯”了一声。他没回头。
下午苏敏拉着他拍了张合影,小孙和小郭也凑过来。四个人站在单位门口的老槐树底下,苏敏搂着陆怀安的胳膊,笑得满脸褶子。小孙用手机拍的,拍完发到科室群里。贺立平没点赞,也没说话。
下班时陆怀安去跟方科长道别。方科长在检查一科,跟规划科隔着两层楼,但两人认识快十年了。方科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怀安,走了?”
“走了,方哥。”
方科长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他跟前。两个人差不多高,面对面站着。方科长伸出手,陆怀安握上去。方科长的手很糙,常年翻案卷翻的,虎口有厚厚的茧。
“怀安,到了省厅,少说话,多做事。但该说话的时候,别憋着。”方科长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憋了十年了,够了。”
陆怀安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第8章 省厅报到
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在省城中心,一栋老式办公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冬天叶子落光了,只剩枯藤贴在墙上,像一幅素描。陆怀安拎着行李箱站在大门前,抬头看了看楼顶的国徽,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人事处在三楼。陆怀安敲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接待了他,姓方,短发,戴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陆怀安?方清漪,人事处副处长。你的材料我看了,很扎实。”她接过他的调令和证件,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你的办公室在五楼,城市更新专项调研组。组长是陈厅的秘书,姓周,你叫他周组长就行。”
陆怀安点头。方清漪带他上楼,一边走一边说:“调研组一共八个人,从全省抽的。你是唯一一个区县来的。”
“唯一一个?”
“唯一一个。”方清漪在五楼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门,“这是你的工位。周组长在隔壁,你先安顿,下午开会。”
陆怀安把行李箱靠在桌边。工位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放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名单——《全省城市更新专项调研组成员名单》。他翻开,自己的名字在最后一个,第一个是周组长,省厅办公室副主任科员;第二个是省规划设计院的;第三个是某市住建局的副局长;后面几个都是各市抽的业务骨干。
陆怀安把名单合上,坐在椅子上。椅子是新的,转起来很顺,但他坐不惯。他习惯了自己那把吱呀响的旧椅子。
下午开会,周组长主持。周组长四十出头,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他把调研任务分了分,陆怀安分到的是“老旧小区改造与社区治理融合”专题——跟他之前做的那份方案一模一样的题目。
“怀安同志,你是这个专题的原方案起草人,具体你来牵头。”周组长把任务书推过来,“省厅领导专门交代了,你的材料是这次调研的重要参考。”
陆怀安接过任务书,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实地调研要扎实,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落款是一个“陈”字。
他抬起头,周组长正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省厅的工作节奏比区局快得多。早上八点半上班,但陆怀安每天七点半就到了。他习惯提前到,把当天要用的材料准备好,把工位擦一遍。调研组其他几个人陆续到岗,大多是各市抽上来的,说话带着不同的口音。省规划设计院那个姓江,三十来岁,戴圆框眼镜,话不多但心细,跟陆怀安聊了几次老旧小区改造的技术细节,很投缘。
“陆哥,你那个入户调查的法子,我们院里做过课题,但没人像你这样一栋一栋跑。”江工翻着他带来的笔记本复印件,一页一页看,“你这些手绘的管道走向图,比CAD还准。”
“跑多了就画出来了。”陆怀安说。
江工推了推眼镜:“你跑了多少栋?”
“三百二十四栋。入户一千一百多户。”
江工手一抖,笔记本差点掉地上。
调研组第一次去实地,是去省城郊区的一个老旧小区。陆怀安跟着周组长和江工一起去的。小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六层砖混,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社区书记介绍情况,说了一堆数据,但陆怀安听完后问了一句:“三号楼二单元那个独居老人,暖气管道是从厨房走的还是从卫生间走的?”
社区书记愣了一下。“这个……我得查查。”
“厨房。”陆怀安说,“她家厨房窗户朝北,管道从厨房穿过去,冬天容易冻。方案里得加保温层。”
社区书记转头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周组长在旁边拿笔记了下来。回去的车上,周组长坐在副驾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怀安,陈厅跟我说你‘用脚底板跑材料’,我还不信。今天信了。”
陆怀安笑了笑,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宽阔笔直,车流不息,跟区里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完全不一样。但他心里踏实,脚底板跑出来的东西,在哪里都用得上。
第9章 周组长
调研组的工作推进得很快。两个月下来,陆怀安牵头完成了三个专题报告,每个报告后面都附了实地调查数据。省厅领导开了两次调度会,陆怀安汇报了一次,陈厅亲自来听的。
陈厅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坐在长桌主位上,听陆怀安汇报时全程没打断。汇报完,陈厅问了三个问题,陆怀安答了三个,最后一个问题问的是老旧小区改造中如何避免“一刀切”。
“我们在纺织厂家属院做摸底时,同一栋楼不同单元的管道走向都不一样。三号楼一单元从厨房走,二单元从卫生间走。如果统一设计,二单元的住户就得改管道,费用高,还不一定愿意。”陆怀安说,“所以我们后来是按单元出方案,一单元一策。”
陈厅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周组长身上。“周组长,这个做法可以推广。”
周组长点头。散会后,他拍着陆怀安的肩膀说:“怀安,陈厅夸人了。他轻易不夸人。”
陆怀安笑了笑,没说话。他在省厅两个月,认识了不少人,但最让他觉得投缘的还是江工。两个人经常加班到深夜,泡两碗方便面,边吃边聊方案。江工说他以前在规划院做课题,都是纸上谈兵,数据从统计局拿,结论往学术期刊投,评职称用。“跟你跑了这两个月,我才知道基层是啥样。”
“基层就是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摸。”陆怀安吸了口面,“你不摸,方案就挂墙上,落不了地。”
江工推了推眼镜,突然说:“陆哥,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省厅?调研组半年结束,表现好的可以借调,借调期满考核合格就正式调进来。”
陆怀安筷子停了停。“没想过。”
“为什么?”
“我媳妇在区里。我妈也在区里。调过来,家就散了。”
江工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你在区里,被那个姓贺的压了十年。”
陆怀安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压不压的,活儿是我干的,跑不掉。省厅调我来,看的是我干过的活,不是贺立平压没压我。”他站起来把面碗扔进垃圾桶,“再说了,我那个方案还没落地呢。纺织厂家属院三百多户,等我回去给他们通暖气。”
江工看着他,摇了摇头,笑了。“陆哥,你这人,轴。”
“轴点好。不轴,跑不完三百二十四栋楼。”
三月初,调研组进入报告汇总阶段。陆怀安牵头写的总报告初稿被周组长改了七遍,每一遍都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批注。第八稿交上去,周组长看了半天,合上报告,摘下眼镜。
“怀安,这稿可以了。陈厅审完就能报省府。”
陆怀安松了一口气。周组长把眼镜戴上,突然说:“怀安,我跟你说个事。调研组结束之后,省厅要成立城市更新专家库,陈厅的意思,把你纳进去。以后省里有项目评审,会抽你参加。”
陆怀安愣了一下。“周组长,我就是个区局的科员。”
“科员怎么了?专家库看的是本事,不是级别。”周组长把报告收进文件夹,“怀安,你记住——你那个老旧小区改造方案,省里要推。不是推贺立平那个‘融合创新’的名头,是推你实实在在跑出来的那套做法。你回去之后,区里会重新立项,这次主导的人,跑不掉。”
陆怀安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感觉到掌心在冒汗。他想起半年前公示栏前那圈人,想起那四本笔记本,想起赵静宜给他拔白头发,想起方科长那句“你憋了十年了,够了”。
“周组长,谢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周组长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对了,你那个总报告,署名第一作者是你。陈厅交代的。”
第10章 春来
调研组结束那天是三月中旬,省城的柳树刚抽芽,远远看去笼着一层嫩绿的烟。陆怀安把工位收拾干净,电脑关掉,椅子推回桌下。江工帮他把行李箱拎到楼下,两人在省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陆哥,以后来省城出差,找我。”
“一定。”
江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回楼里了。陆怀安拎着行李箱走到公交站,手机响了,是赵静宜。
“几点的车?”
“两点半。四点半到。”
“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
“我去接。”赵静宜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半年没见了,我去接。”
陆怀安笑了。“行。那我给你带点省城的桂花糕。”
“别买那甜的,我不爱吃。”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公交站等车。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暖烘烘的。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挤在枝头,风一吹就落花瓣。陆怀安站在花瓣雨里,忽然想起纺织厂家属院那棵老榆树,这会儿也该抽新芽了。
回区局报到那天,程远达在办公室等他。递过来一份文件,红头,黑字,宋体加粗——“关于成立区老旧小区改造工作专班的通知”。组长是程远达,副组长是陆怀安。
“怀安,专班你来牵头。方案就用你省厅那份,区里批了,资金也到位了。下个月进纺织厂家属院。”
陆怀安接过文件,纸页挺括,红章鲜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印在“副组长”后面,括弧里一个“正科级”。
“程局,那贺立平……”
“贺立平另有任用。”程远达摆摆手,没细说。但陆怀安后来听苏敏讲,贺立平调去了区里一个清闲部门,表姐夫也调走了,走之前跟他谈了一次话,让他“踏实点”。
陆怀安没去打听贺立平的事。他拿着文件回到工位,苏敏已经帮他擦好了桌子,保温杯放在老位置,里面泡着茶。小孙和小郭凑过来问这问那,他一条一条答。
下午他去纺织厂家属院贴通知。进院门时,刘奶奶正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他就招手。
“小陆!暖气的事……”
“定了,刘奶奶。下个月动工。”
老太太咧开嘴笑,牙还是缺了好几颗,但笑得比上次更响。院子里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陆怀安站在老榆树底下,一条一条答,风把通知单吹得哗哗响。
那天晚上回家,赵静宜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陆怀安吃了两盘,赵静宜坐在对面看他吃,嘴角弯弯的。
“怀安,你那个调令,今天单位人都知道了。幼儿园同事问我,说你老公是不是调省里去了。我说没有,回来当组长了。”
“组长不大,活儿不少。”
“那也比以前强。”赵静宜给他碗里又拨了两个饺子,“你走了半年,我妈打了六次电话问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你肯定回,你媳妇还在家呢。”
陆怀安放下筷子,看着赵静宜。灯光打在她脸上,比半年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
“雅宁,这半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妈那边我每周去一趟,药没断过。你妈说了,等你回来给你包韭菜盒子。”
陆怀安笑了。窗外的夜色沉下来,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把老榆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晃晃悠悠的。他想起省厅办公楼前的玉兰花,想起周组长摘眼镜的样子,想起陈厅那句“推广”,想起方科长握他的手说“别憋着”。
他没憋着。他就是一步一步走,把活儿干好,把楼跑完,把账记清。该来的,终究来了。
第二天一早,陆怀安去单位。经过公示栏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新的通知贴上了,“老旧小区改造工作专班”的名单里,他排在第一个。旁边有人经过,喊了声“陆组长”。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办公室走。
走廊尽头,老槐树的新芽从窗户缝里探进来,嫩绿的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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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愿正在阅读的你,守住心中热爱,与温暖相逢。这世上总有被抢走的功劳、被误解的付出、被忽略的努力,但请相信——脚底板跑出来的东西,谁也拿不走。你生活里有没有像陆怀安这样“憋着劲把活儿干好”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也许就是照亮别人的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