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来

编 辑 | 思 雨

2017年12月26日,"平安南京"官方发了一条通报,炸出全国百万人的心跳。

钱宝网实际控制人张小雷,投案自首。

他留下的窟窿,未兑付本金300亿元,涉及集资参与人遍布全国各省区市。

一场被老张自己称作"雷的盛宴"的饕餮,一夜落幕。

而那些把养老钱、嫁妆钱、工资卡全扔进钱宝网的宝粉们,噩梦才刚刚开始。

01. 自首那一夜

要知道,就在张小雷投案自首的前一天,钱宝网官方还在推送他亲自出镜的新春祝福视频。

视频里的他喜气洋洋,挥毫泼墨,朗声念出一副对联:"司晨官岁月无期岂欠一鸣,啸天郎四海有崖可承终托"。

横批四个大字——忠信相随。

这四个字在当晚九点以后再读,像一声冷笑。

视频显然是提前录好的。

走进警局那一刻,张小雷的心境并没有太多波澜。

据新京报报道,他后来在看守所接受采访时,脸上还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说"心里没有矛盾,很平静。"

几百亿的大坑挖到填不上才来投案,却说得像卸下了一副担子。

他轻松的代价,是另外一批人的天塌下来。

据警方披露的调查信息,钱宝网日活用户曾达100万人左右,注册会员数近2亿。

集资参与人遍布全国31个省区市。

投资金额少则数万元,多则数十万、数百万元。

有一位南京宝粉对新京报记者坦言,为了参与钱宝网,他投进去22万元,其中11万是借来的。

有人把婚房首付押了进去。

有人押上父母的退休金。

还有70岁的老人家,把老伴儿留下的全部积蓄都放了进去。

这些人共同的一个称呼,叫"宝粉"。

宝粉中的多数,此刻还沉浸在张小雷描绘的"微商致富"大梦里。

公安机关公布的警情通报一夜之间刷屏之后,最初的反应并非愤怒,而是不信。

事情发展得太快,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有人甚至传话,说这是外部势力黑钱宝网,是行业对手使的坏。

张小雷自首当天,钱宝网APP已经打不开了,可账号次日居然照常推送新春促销活动。

这种诡异的反应,让后来警方介入调查时都直摇头。

据当时的媒体报道,不少钱宝网内部员工也懵了。他们对记者说,自首前几天公司还在开新年规划会议,老板仍然拍着桌子说公司前景一片光明。

有高管在被问时说,"我几年前就跟了雷总,他这个人真不错,对员工也好";离职员工也说,"该学到的学到了,公司给不给补偿都无所谓。"

一个把几百亿人的钱兜底卷走的人,在员工眼里,竟然还是个厚道老板。

这就是张小雷这些年精心包装出来的人设效果。

警方启动调查后,公布的数据让舆论彻底倒吸了一口凉气。

据南京市公安局通报,经初步统计,张小雷等人非法集资未兑付集资参与人的本金数额,达300亿元左右。

这个数字,只是未兑付的本金,还不含吸纳进来又兑付出去的那部分。

整个"钱宝系"五年间的资金流水,被媒体引述警方说法估算,保守起见也远远超过了千亿元。

千亿元是什么概念?

那是不少三线城市一年的GDP总量。

这些钱从天南地北数不清的小老板、退休老人、打工青年钱包里流出,通过钱宝网的APP和网页,被张小雷一个人掌控的资金池来回腾挪。

警方调查显示,从用户吸收来的资金,没有经过第三方托管。

钱直接进了"钱宝系"企业的资金池账户,还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张小雷的个人银行账户。

张小雷自己也供认,他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说,2014年起他心里就清楚钱宝网的运营模式涉嫌非法集资犯罪。

可他选了一条最糟糕的路——继续吹气球,直到气球撑爆。

如今气球终于爆了,他甩手一走,把300亿的雷留给了全中国的宝粉。

当晚,无数家庭无法入睡。

有人在群里问其他宝粉,"我的30万还能回来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02. "钱宝系"的七年谎言

把张小雷的骗局拆开来看,模式甚至可以用十二个字概括——"交押金、看广告、做任务、赚外快"。

就这十二个字,拉着上百万人的钱袋子转了整整五年。

2010年12月,张小雷在江苏省工商局注册成立江苏钱旺智能有限公司。

两年后的2012年7月,他又在南京市工商局注册了南京钱宝信息传媒有限公司。

两家公司合二为一,搭起了一个叫"钱宝网"的互联网平台。

对外宣传得花里胡哨,老张自己给出的说法是——这是一家"微商孵化器",为小微企业提供流量入口。

实际玩法却简单粗暴到家。

新注册会员想赚钱,得先交保证金，保证金数额从数元到几十万元不等。

交完保证金,会员可以在平台上领取广告任务,比如打开某个页面停留几秒钟,或者转发一条朋友圈,或者填一份不痛不痒的问卷。

任务做完,获得收益。

关键的来了——交得越多,拿到的任务级别越高,收益也越高。

据界面新闻等媒体引述警方调查信息,钱宝网的年化收益率设在20%至40%左右。而据新京报等官媒披露,后期部分特殊项目号称年化40%到60%。

这个水平放在整个金融市场里,是要被监管当场叫停的。

可老张不仅做了,还做大了。

他为什么做得那么大?

因为他用另一只手造了一个假的"产业帝国",给宝粉们灌了一剂又一剂的心理鸡血。

据新华社当年的深度调查报道,钱宝网铺天盖地的宣传材料里,"钱宝系"企业有70余家,业务号称覆盖微商、地产、足球、甘油、共享单车、跨境电商等十几个风口领域。

真假却经不起核查。

警方调查确认,有实际经营业务的公司只有20余家。

它们产生的利润,远远不足以覆盖钱宝网承诺的高额利息。

剩下的大多数公司,要么是空壳,要么只做关联交易,外部利润几乎为零。

最典型的一个案例,是张小雷包装得天花乱坠的"老山森林公园度假村"项目。

对外,他宣称这个项目资产价值高达100亿元。

新华社记者实地探访之后发现,那其实只是一块航空用地,"钱宝系"企业购买这块地皮仅花了2亿多元,至案发时都处于长期闲置状态。

一个2亿的地块,被包装成100亿的金娃娃。

这就是张小雷"产业"的底色。

包装之下,还有包装。

2014年8月,张小雷做了一件让中国足球圈都觉得匪夷所思的事。

他掏钱赞助了西班牙甲级联赛两支豪门球队——皇家社会和巴列卡诺。

据当年多家体育媒体的报道,钱宝网每年支付给皇家社会的赞助费约为三四百万欧元;巴列卡诺首年的赞助费是70万欧元。

两家俱乐部穿着带"QBAO"字样的球衣在西甲赛场上奔跑,被国内媒体称作"钱宝德比"。

国内方面,张小雷还一手买下了一家中乙俱乐部——南京钱宝足球俱乐部。

他邀请前中国国家队主帅米卢做球队顾问,据知情人士透露支付米卢上百万元顾问费用。

旗下所有球员的工资水平,对标当时的中超球员。

球队主场比赛,他还派人用大巴车免费拉宝粉去淮安看球,所有费用由钱宝承担。

这些真金白银地砸出去的广告动作,在宝粉眼里就是实力证明。

有宝粉拍着大腿说:"能赞助西甲球队,能请米卢,这公司能是骗子公司?"

殊不知,这些赞助费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自己交的保证金。

老张用他们的钱,给他们演了一场戏。

戏还不止于此。

2015年底,张小雷开始大规模收购新三板壳公司。

一次性买了四家,其中包括泡宝网。

他花了614万元就拿下了泡宝网35.69%的股权,摇身一变成了挂牌企业的实际控制人。

然后他在钱宝网推出所谓的"钱宝应用市场和游戏发行业务新三板股权申购确权项目"——向7741名投资者兜售所谓的"钱宝份额",每份2.14万元,预计募集资金1.66亿元。

套路就是把一个几千块钱的空壳公司,包装成前景无限的科技新贵。

这一次,他翻车了。

据证券时报等媒体报道,山东证监会一纸关注函,认定其行为违反新三板转让规定,构成非法发行证券。

7741名准新三板投资者,算是逃过一劫。

而钱宝网主盘上的宝粉们,远没这么幸运。

为了维持"高息支付"的链条,张小雷持续需要吸引更多新用户进来接盘。

他为此用了两招。

第一招,是频繁举办"雷的盛宴"。

在钱宝网声名显赫的那几年,张小雷经常在南京、上海、成都等地,大手一挥宴请各地来的宝粉核心成员。

酒席开得排场十足,外地宝粉的机票、住宿全由钱宝承担。

席间,老张亲自上台演讲,画大饼,讲规划,鼓动大家继续追加投资。

饭吃完,很多宝粉回去就继续加码,把家里的存款、房屋抵押贷款、甚至借到的信用卡资金,全都投了进去。

第二招,是高频会员拉新机制。

老会员每介绍一个新会员,交足保证金后可以拿到1个点的提成。

这意味着,老宝粉也变成了钱宝网的推销员。

一传十,十传百,层层裂变,钱宝网会员数在几年间突破2亿大关。

这个数字,远超当时同期任何一家互联网金融平台。

一位警方人士后来对媒体打比方:"击鼓传花嘛,鼓声响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赚了,鼓声停下来那一瞬间,手里的花砸在谁身上,谁就倒霉。"

倒霉的那批人,就是最后进去的宝粉。

讽刺的还有一层。

警方后来查明,张小雷早在三年前(也就是2014年)就心知肚明自己在搞非法集资,可他丝毫没有收手,反而把整个骗局越做越大。

他一边收着宝粉的血汗钱,一边在高端论坛上频频亮相,接受媒体采访,塑造成功企业家形象。

甚至还顶着"互联网创新"的名头,出席过不少商业活动。

一张又一张合影,挂满了他的朋友圈,最终也挂进了警方的证据袋。

03. 老雷早有前科

张小雷真正让很多宝粉事后寒毛倒竖的一件事,不是他自首,不是他吞了几百亿,而是——这是他第二次进班房。

早在2003年,张小雷就因为一个叫"泛美亚事件"的案子吃过官司。

那次的剧本,也和足球有关。

当年,张小雷担任江苏泛美亚公司的CEO。

他打着"向海外输送中国小球员"的旗号,先后将50多名中国小球员送往南美留学。

同时,他向这些小球员家长收取培训费,又向社会公开融资。

前前后后,共计筹集了1000多万元。

媒体曝光后,他栽了。

据新华网等官方媒体当时的报道,泛美亚整个事情的实际运作费用仅在100万元左右,小球员们在海外的生活条件极为窘迫,连基本的训练保障都没有。

剩下大约1000万元资金去向不明,全部被张小雷挪用。

事发后,他被警方刑拘,最终以诈骗罪获刑入狱。

一个在青少年足球事业上行骗的人,十几年后换了个赛道,把骗术玩到了金融互联网领域。

剧本还是那套剧本。

高额回报做诱饵,包装光鲜耀眼的外壳,等后来者接盘,中间赚取挪用款。

这一次规模从千万级跃升到了几百亿级。

2003年的张小雷骗了1000多万。

2017年的张小雷骗了300亿。

这中间,没有悔过,没有收敛,只有翻倍和升级。

这才是让百万宝粉事后最心寒的那一刀。

可惜历史不能假设。

2018年2月,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检察院对张小雷等首批12名犯罪嫌疑人,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依法批准逮捕。

同年7月,南京市公安局江北新区分局将张小雷涉嫌集资诈骗罪一案依法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同年9月,南京市人民检察院向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案子一步一步推进,百万宝粉在群里等得煎熬。

直到2019年4月,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公开开庭审理此案。

2019年6月21日,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宣告一审判决。

张小雷以集resents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一亿元。

一锤定音。

当庭,张小雷表示认罪、悔罪,服从法院判决,不上诉。

15年——一个数字,一份判决书,让百万宝粉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挪开了一半。

另一半的石头是追钱。

案发之后,公安机关全力开展涉案资产追缴工作,依法查封、扣押、冻结了被告人张小雷个人银行卡,还有"钱宝系"相关企业账户资金及其他相关涉案资产。

追缴到案的资产,后续将移送执行机关。

这一块,一等就是好几年。

两次清退其中,靠的是陆续归集到位的那部分追缴资金。

详细的统一清退比例,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按照受损金额和归集资金核算确定。

参照同类集资诈骗案件的常态——追回的部分往往只能覆盖损失总额的一小部分。

这是整个庞氏骗局的宿命。

骗子把钱花了,炒了,挥霍了,剩下的那点资产变现,只能按比例发还。

对于把半辈子积蓄砸进钱宝网的宝粉而言,他们这一等就是5年、6年、7年。

8年过去,到现在仍有人在等钱。

有人等着等着就病逝了,家属继续在信息登记系统里替亲人确认损失数额。

有人为了追钱,倾家荡产找所谓的"维权律师",反被二次收割。

还有人干脆放下这一切,从头再来。

2018年4月,据平安江苏当时的通报,江苏扬州一位葛姓宝粉,因为在网上传播大量含有谣言和虚假信息的所谓"维权"文章,被当地警方以涉嫌寻衅滋事、妨害作证罪刑事拘留。

另有广东两名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年轻宝粉,在钱宝网里前后投入100多万元、90多万元,血本无归后走上街头拉横幅、喊口号,并制作视频在网上传播,也因涉嫌寻衅滋事被警方刑事拘留。

他们在看守所里忏悔:"我们两个学计算机的,一开始就算出这是资金盘,还是上钩了。"

真是那句老话,斗不过贪念。

贪念面前,再高的学历也会折腰。

据江苏警方此前的通报,当时参与"钱宝系"非法集资的宝粉中,相当多的人在投入时就意识到这可能是庞氏骗局,仍然心存侥幸,想着"赚一把就走"。

可骗局不会告诉你它什么时候崩。

它的玩法就是,让你以为鼓声会永远响下去。

鼓声停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成了接花的人。

300亿的黑洞,就是这样被无数双渴望一夜暴富的手一起抬起来的。

张小雷不是全部的凶手,他只是开枪的那一个。

结语

一个被砸进去22万、其中11万是借的宝粉,在被问时流着泪对新京报记者说:"我恨张小雷,也怪自己太贪婪。"

这句话,或许是钱宝案留给所有人最深的一记警钟。

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任何许你一夜翻身的承诺,背后都站着一个等着翻你口袋的人。

张小雷这样的"老江湖"早晚会落网,可被割走的血汗,很多时候再也回不来了。

【主要信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