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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处处压我晋升,我主动申请调去亏损国企,半月后市委调令下达

第一章 八年压着一口气这八年,我写了三百多份材料,扛了四次大考核,带了七个新人,最后连个副科都没混上。吴德贵每次都说“

第一章 八年压着一口气这八年,我写了三百多份材料,扛了四次大考核,带了七个新人,最后连个副科都没混上。吴德贵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到他外甥从乡镇调上来直接占了我的位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心,不是靠干出来的。
我叫程默,市局综合科干了八年。八年里,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提拔的提拔,调走的调走,只有我像颗钉子一样钉在原来的工位上,连桌角那块掉漆的地方都跟我一样,纹丝没动。
吴德贵是局长,五十六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眼角纹堆得像把扇子。他每次找我谈话都拍我肩膀,说“默啊,组织上在考察你,沉住气”。我沉了八年,从二十九沉到三十七,沉到同年进单位的小年轻见了我都开始喊“老程”。
上午九点,局党组会刚结束。综合科副科长的任命文件从局办门缝里滑了出来,我还没看,旁边的小周已经凑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说不出的别扭,想安慰又不敢明说,只好干咳一声:“程哥,那什么……我先去趟文印室。”
我捡起文件。副科长:吴凯。
吴凯,吴德贵的亲外甥,从柳河镇调上来不到一年,材料写得磕磕绊绊,连个正式文件格式都能整错。每次他写完的东西都得我偷偷给改一遍,改完了,功劳全记他头上。去年年终考核,我在科里排名第一,吴德贵在党组会上说年轻人需要锻炼,名额给了吴凯。前年也是。大前年更不必说。
我把文件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去,有几片打着旋落在机关大院的青砖地上。传达室老刘正端着搪瓷缸浇花,抬头看见我,笑着点了下头。我也点头,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外面还闷。老张坐在我对面,戴着老花镜翻报纸,翻了一页,没抬头,低声说了句:“忍忍吧,总有机会。”我笑了笑,没说话。老张五十八了,在局里干了一辈子,退休前还是个主任科员,比我还多熬了二十年。他说“忍忍”,我信。但我不想像他那样,忍着忍着就把一辈子忍过去了。
中午食堂吃饭,吴凯坐我对面,夹菜的筷子在盘子里挑来挑去,嘴里说着:“程哥,以后科里的材料还得麻烦你多帮衬帮衬。”我扒了口米饭,咽下去才说:“份内的事。”他哈哈笑了两声,转头跟旁边的人说:“程哥就是局气。”
我没接话,心里却已经翻过了七八个念头。下午一上班,我去了趟人事科,要了张干部交流申请表。人事科李科长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程默,你这是要……”我把表拿在手里,平静地说:“填好了交过来。”转身出门的时候,背后安静得能听见李科长杯子放回桌面的轻响。
第二天,我的申请表就压在了吴德贵的办公桌上。他看完,抬起头,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换回了那副和气的面孔:“默啊,怎么突然想去基层?市里环境不是挺好?”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目光平着看他,不卑不亢:“想下去历练历练。”
他往后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想去哪儿?”我说:“市属国企,亏损的那个。”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眉头皱起来:“青江机械厂?那地方快揭不开锅了,你去不是自讨苦吃吗?”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表上签了“同意”两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下。
走出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半明半暗地铺在水泥地上。我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楼下的院子里。老刘还在浇花,水壶嘴洒出一串细细的水珠,夕阳打在上面,亮晶晶的。他问:“小程,定了?”我点头:“定了。”他放下水壶,从裤兜里摸出半包烟,递我一根。我摆手。他自己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走了好,这地方,屈才。”
我笑了笑,没接话。抬头看天,晚霞烧透了半边天,红得耀眼。
当天晚上,我把消息告诉了家里。我妈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一直按,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是我妈先开的口,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油烟味:“走就走吧,在哪儿不是干活。那个厂子……是不是工资都发不出来?”我说:“先干起来,总归有办法。”我爸放下遥控器,说:“你要想清楚。”我说:“想清楚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书房里,把青江机械厂近三年的公开资料翻了一遍。这家厂曾经是市里的利税大户,主打农机配件,后来市场放开,管理跟不上,设备老化,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去年亏损一千二百万,今年上半年又亏了六百万,三百多号工人工资发不全,人心都散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厂子虽然亏损,但它的地皮位置极好,紧挨着正在规划的新物流园区。市政府年初的工作报告里提过一句“盘活老工业地块资源”,很多人没在意,我记住了。
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合上本子,关了台灯。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淡黄色。我闭眼躺下,脑子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吴德贵放我走得太痛快了。他连一句正儿八经的挽留都没说。这个老狐狸,大约是巴不得我滚得越远越好。可他不知道,有些地方,看着是坑,跳进去反而能踩着实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人事科交了表,又去财务科把工资关系理清。李科长跟我握手的时候,手上使了使劲:“默,你这一走,科里的活可都压我这儿了。”我笑着说:“能者多劳。”他苦笑,松开手,又低声补了一句:“到了那边,多留个心眼。那厂子里,水深。”
我点头,没多问。有些话,点到为止。李科长能说这一句,已经是念了旧情。我领了调动介绍信,回到科里收拾东西。抽屉里的东西不多:一个半旧的保温杯,一盒没拆封的钢笔,几本业务书,还有那三百多份材料存底。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纸箱,吴凯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睛瞟过来,嘴角挂着笑:“程哥,到了那边要是有什么不好办的,跟我说一声。我二舅跟那些厂里的领导都熟。”我停下手,抬头看他:“行,我记着。”
下午三点,我抱着纸箱走出局机关大门。台阶下,传达室老刘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他说:“路上吃。”我接过来,鼻子有点发酸,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走。
路过青江机械厂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隔着铁栅门往里看。厂区里的烟囱没冒烟,几辆旧货车停在院里,轮胎瘪了半截。门卫是个瘦老头,佝偻着背,拿扫帚慢悠悠扫着落叶。我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纸箱不沉,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影子上,沉得很。
回到家里,我把纸箱搁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青江机械厂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尖细,听着像刚睡醒:“喂,找谁?”我说:“我叫程默,市局调过来的,明天报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叫:“什么?市委真派人来了?”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像是碰倒了什么东西。
我挂断电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半个月后的市委调令,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的人生要从头开始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手机又响了,是李科长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青江那边副厂长姓周,是吴德贵的老战友。
我看完,删掉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橘子瓣在嘴里咬开,酸甜的汁水漫过舌根。
原来如此。
第二章 下马威
报到第一天,青江机械厂给我的见面礼是一把锈死的门锁。
我早上七点半到厂门口,门卫老万隔着铁栅栏打量了我半天,才从值班室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也没找出哪把能开厂长办公室的门。我站在门口等着,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钥匙盘,足足翻了五分钟。最后他实在没辙了,搓着手说:“程、程厂长,这办公室好久没正经开过,锁眼都锈了。”
我心里清楚,昨天那个电话不是白接的。副厂长周炳坤是吴德贵的老战友,他要是没提前“打招呼”,这门锁怎么也不至于锈得这么巧。
我没生气,从老万手里接过钥匙盘,仔细看了看,挑出一把半新的铜钥匙,对准锁眼慢慢转了两下,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老万眼睛一亮:“还是程厂长眼力好。”我笑了笑没说话,推开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股子霉味,桌椅蒙着灰,墙角挂着蛛网,窗户玻璃上积着一层黄渍,透进来的光都暗了几分。我放下包,卷起袖子,先开窗通风,再去水房打了一桶水,把桌椅地面全擦了一遍。老万一直站在门口看,后来也拎了把拖把进来帮忙,嘴里念叨着:“上回正经用这屋,还是老厂长在的时候。”
老厂长姓方,三年前脑溢血倒在办公室里,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从那以后,厂子就再没配过正厂长,一直是周炳坤以副厂长身份主持工作。这间办公室也就空了下来,周炳坤没搬进来,据说是嫌晦气。可厂里人都知道,他不搬,是因为搬了名不正言不顺,索性让这屋子一直锁着。
老万擦桌子的时候,把方厂长当年压在玻璃板下的一张老照片擦了出来,黑白照片边缘泛黄,上面是一排工人站在厂门口合影,方厂长站在中间,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很精神。老万看了看,问我要不要收起来。我接过照片,用袖子把玻璃擦干净,重新压在办公桌正中间。
快八点的时候,楼道里才陆陆续续有了脚步声。先是几个穿着蓝工装的工人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扭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地走了。接着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踩着一双半高跟皮鞋,走路哒哒响。她站在门口,一手叉腰,上下打量了我一圈,脸上挤出个笑:“程厂长吧?我是厂办赵小娥,昨天接电话的就是我。”
我点点头:“赵姐,麻烦你通知一下,九点在会议室开个中层碰头会。”赵小娥愣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收:“九点?周厂长还没来呢。”我抬眼看墙上的钟,七点五十八分。我说:“正常上班时间是八点,通知下去,九点准时开会。”
赵小娥没再说什么,扭身走了。走廊里她的鞋跟声慢慢远了,老万凑过来小声说:“程厂长,周副厂长平时十点才到,厂里人都习惯了。”我笑了笑,把公文包里的笔记本和钢笔拿出来,说:“以后得改。”
九点整,我准时走进会议室。会议室在三楼东头,窗户关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灰尘。长条会议桌边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刷手机,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周炳坤还没到。
赵小娥见我进来,站起来说:“程厂长,人都齐了,就是周厂长刚打电话说路上堵车,晚一会儿到。”我点点头,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坐主位。这个细节我故意留的。我环视一圈,沉声开口:“先开吧,不等了。大家挨个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手头的工作。”
会场安静了一下,然后从左边开始,供应科、生产科、财务科、销售科几个负责人挨个开口。说来说去,话都差不多,就一个字:难。供应科说原材料欠着供应商的钱,人家不发货。生产科说设备趴窝一半,订单排不上。财务科说账上只剩几万块,这个月工资都凑不齐。销售科说市场丢了,老客户全跑了。每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往我脸上瞟,像是在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一边听一边记,等最后一个说完,我把笔记本合上,说:“情况我知道了。下午我下车间看设备,财务科把近半年的账目整理出来,明天上午送我办公室。销售科把丢掉的客户名单拉出来,越细越好。”
话音没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周炳坤大步走进来,五十出头,圆脸,肚子微凸,夹着个黑色皮包,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扫了会场一眼,嘴里哈哈一笑:“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来晚了来晚了。”他走到主位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扭头看我:“程厂长,会开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刚碰完情况。周厂长来得正好,说说生产上的安排。”周炳坤点着烟,深吸一口,吐出来说:“生产上的事不急于一时。程厂长刚来,应该先熟悉熟悉环境。这厂子啊,水深,急不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像在劝我又像在点我。
我点点头:“水再深也得蹚。下午我去车间,周厂长一起?”他弹了弹烟灰,笑了一声:“我下午去市里开会,改天吧。”说完靠在椅背上,不再看我。
散会以后,我回到办公室,把刚才记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赵小娥敲门进来,端着一杯茶放我桌上,笑容比早上自然了些:“程厂长,您别介意,厂里这些年松快惯了,大家一时改不过来。”我接过茶杯,说:“慢慢来。”
下午两点,我一个人下了车间。车间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冷清,几台老式冲床蒙着灰,铁屑混着油污糊了一地。有几个工人在角落里打牌,见我进来,赶紧把牌塞进裤兜,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擦设备。我走过去,问了句:“师傅,这条线多久没开工了?”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搓了搓手,说:“有小半年了,没料。”我蹲下来看了看设备铭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机器,不过保养得当还能用。
我又去了仓库。仓库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门口捆纸板。我说明身份,他带我进去转了一圈。仓库里堆着不少半成品和配件,有些箱子上的标签都翘了边。老师傅叫孙守成,头发花白,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含糊。
“这些半成品压了多久了?”我指着一堆用塑料布盖着的铸件问。孙守成掀开塑料布一角,看了一眼:“快两年了。客户退回来的,说尺寸不对。”我弯腰看了看,铸件表面有裂纹,明显是模具老化导致的。“模具还能修吗?”他摇头:“模具车间去年就撤了,人都走了。”
我站在仓库里,四周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傍晚的光从小窗口斜射进来,照在那些落满灰的铸件上,像照着一堆没人管的旧账。我掏出手机,把仓库和车间的现状拍了几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我打开灯,把明天要问财务科的问题一条条写在笔记本上。写到最后,手机响了。李科长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程默,你猜对了。周炳坤今天下午根本没去市里开会,他去了吴德贵办公室,刚走。”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黑黢黢的厂区上,声音很稳:“知道了。”挂断电话,我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孙守成。他站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热乎的馒头。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程厂长,食堂晚上没开火,我多带了两个,你要是不嫌弃……”
我接过来,馒头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我说:“孙师傅,进来坐。”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靠墙的旧椅子上坐下,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我没催他,掰开馒头吃了一口。半晌,他低声开了口:“程厂长,这个厂子不是不能救。是有些人不想让它活。”
我停下咀嚼,抬头看他。他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
“当年方厂长走之前,已经把新产品的图纸都画好了。他住的屋子,我们谁也没进去过。周炳坤说图纸早丢了,可我不信。”孙守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听见。
我没说话,慢慢把剩下的馒头吃完,然后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窗外起了风,厂区里那根旗杆上的绳子一下一下敲着铁杆,发出当当的响。像在打更。
第三章 旧图纸
第二天一早,财务科长孙茂林把账本甩在我桌上的时候,动作比话还快。他说:“程厂长,这是近半年的流水,您慢慢看。”说完转身就走,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磕得山响。
我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账面上七月的电费高达四万八千块,可车间里大半设备停着,烟囱都不冒烟。再看办公用品一栏,连续三个月都有“招待费”,数目不大,每个月五六千,但每次的经手人全是周炳坤。更蹊跷的是,仓库里明明堆着那批退回的铸件,账上却没任何体现,就像它们不存在。
我把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列了一张单子。孙茂林送账本的时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我也没叫他回来问。有些账面上的事,急不得。厂子亏损不是一天两天,里面的糊涂账也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
孙守成昨晚在我办公室坐了很久,说了不少话。他说方厂长去世前半年,几乎天天泡在车间后面的小屋里画图,有时候画到半夜。那时候厂子已经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工人们心都散了,可方厂长像着了魔一样,谁劝都不听。后来人突然没了,周炳坤带人把那间小屋锁了,说是要清点遗物,可清点了三年也没清出个结果。
孙守成走的时候,门口那盏路灯闪了两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程厂长,你要是有心,哪天我带你进去看看。钥匙,我留了一把。”说完没等我回话,人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知道他这是把命门交到我手里了。一个仓库管理员,私自藏了厂里锁死房间的钥匙,传出去是要担大责任的。他愿意信我,我不能让他白信。
上午处理完手头的事,我一个人绕到了车间后面的夹道里。那间小屋夹在车间和废料棚之间,门是旧的木门,刷过漆,后来被雨水泡得起了皮。锁是新的,黄铜色,在旧门上格外扎眼。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回走。过夹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年轻工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低下头,从旁边溜走了。我扭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方向,心里盘算着,晚上再说。
中午孙守成在食堂给我留了饭。食堂里的饭菜清汤寡水,几个工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吃。我端着不锈钢餐盘坐过去,也没人让开,倒是有个老师傅抬头冲我点了一下,说:“程厂长也吃这个?”我点头:“你们能吃,我也能吃。”他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吃饭的时候,赵小娥从办公楼里跑过来,站在我边上说:“程厂长,市局来电话了,说您的工作关系还要补个手续,让您下午回去一趟。”我嚼完嘴里的菜,说:“知道了。”赵小娥站了一会儿,像在等我更多反应,见我没动静,才转身走了。吴德贵这条线,断不了。他大概是想看看我在这边过成什么样。
下午我去了趟市局。吴德贵不在,李科长见了我,把我拉到楼梯间说话。他说吴凯提了副科以后,架子摆得很大,科里几个人怨气不小,但没人敢吭声。他递给我一份内部通讯录,说:“市里马上要开国企改革座谈会,青江在名单上。你提前准备准备。”我接过来放进包里,说了声谢。李科长拍拍我胳膊:“你在那边稳住,别让人抓着把柄。”
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我站在路边等公交,一辆黑色轿车从大院里拐出来,后窗玻璃上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我看着车牌,是吴德贵的车。车子从我面前驶过,溅起一片水花,我往后退了一步,裤脚还是湿了。公交站台上的人都往后退,就我站在那儿,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回到厂里时天快黑了。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仓库。孙守成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来,掐了烟头,站起来往夹道那边努了努嘴。我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过去,路上没说话。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废料棚的铁皮顶上,响成一片。
到了小屋门口,孙守成往两边看了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包着油纸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他推开门,一股沉闷的旧纸味扑面而来。我打开手机灯,照进去。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本子。墙上用图钉钉满了各类机械设计图,有些已经受潮泛黄,边角卷起来。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铅笔,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烟盒上印着模糊的“青江”两个字。
方厂长的本子摊开着,最新一页的日期停在三年前他去世前三天。上面画着一个零件,我认得出来,是旋耕机变速箱的核心部件。旁边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比江南厂的轻两公斤,成本降四成。给我三个月,我能让青江翻过来。”
三个月。人没等到。我站在桌前,用手指轻轻抚平本子一角,长久没说话。孙守成站在我身后,呼吸重了起来,像在忍着什么。
我把本子和关键图纸收起来,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又把其余的资料整理好,锁回小屋里。走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孙守成把锁重新挂好,低声说:“这些东西放我那儿也不安全。程厂长,你得找个地方。”我点头:“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我把帆布袋锁进铁皮柜最底层,上面盖上旧报纸。刚直起身,手机响了,是赵小娥:“程厂长,周厂长说明天上午九点开厂务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我站在窗前,看着雨后的厂区,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地金色。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回办公桌前,把那张单子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明天开会,周炳坤要宣布的“重要事情”,恐怕是冲我来的。
我合上单子,关灯躺下。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一阵近一阵。青江的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四章 厂务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坐在会议室里。这回人到得比昨天齐整,连平时不大露面的工会主席都来了。周炳坤最后一个进来,夹着他那个黑皮包,脸上挂着笑,在主位上坐下。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这个会,主要宣布几件事。”
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神色不变。
周炳坤翻开文件夹,拉长声音念:“经厂务会研究,为了精减开支、提高效率,从下个月起,生产车间实行轮岗轮休制度。目前订单不足,二车间暂时关闭,设备封存。三车间维持最低运转。”他念完,抬眼扫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说说。”
会场安静了一瞬。几个车间主任低着头不说话,孙茂林拿着笔在纸上画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赵小娥看了看周炳坤,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放下笔,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厂长,轮岗轮休我没意见。但二车间关闭之前,有没有盘过底?”周炳坤转过来看我,脸上笑意不改:“程厂长什么意思?”我说:“二车间的设备虽然旧,但封存不保养,半年后就是一堆废铁。而且车间里那批退回的铸件,我昨天去仓库看了,不是不能返修,是没人管。直接把车间关了,这些损失算谁的?”
周炳坤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慢悠悠点着烟,说:“程厂长刚来,有些情况不了解。那批铸件早就是死账了,返修成本比新做还高。厂里现在最要紧的是止血,不是往坑里继续填钱。”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我知道你有想法,但厂子运转不是写材料。写错了能撕了重来,机器停错了可整条线都没了。”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明摆着当众说我不懂行。旁边几个干部偷眼看我,有人嘴角已经挂上了笑。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抽完一口烟,才平静地接话:“周厂长说得对,机器不能乱动。所以封存前必须做全套保养。这事我负责,不用厂里出钱,我找市里申请设备维护专项资金。批不下来,我自掏腰包。”
会场一下静了。周炳坤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慢慢把烟按灭,说:“程厂长有这个担当,那我自然支持。不过二车间主任老钱得配合,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点头:“当然。”
散会后,赵小娥追出来,在楼梯转角叫住我:“程厂长,设备维护专项资金前年就取消了,您不知道啊?”我脚步没停,说:“知道。”她愣了一下:“那您还……”我站定,回头看她:“赵姐,有些事求人不如求己。但气势上不能输。”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当天下午,我去了市发改委,找了一个老熟人。此人叫郑建国,发改委工业科科长,跟我在市局一起开过几次会,算是认识。他听我说明来意,笑了笑,说:“专项资金取消了不假,但今年的产业扶持资金还在,青江的情况确实符合申报条件。关键是一般没人去报,那套材料能把人烦死。”我笑着说:“我不怕烦。”
郑建国给我指了条路,又提醒了一句:“你们厂那个周炳坤,跟局里的关系很硬。你要报项目,最后很可能被他截胡。”我点头:“所以材料得我来写,字得他来签,渠道得借你的。”郑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程默,你这一肚子算盘,以前在局里怎么没见你打?”我笑笑:“没到打的时候。”
回厂已经是傍晚。我先进办公室把申报材料的大纲列出来,又去找二车间主任老钱。老钱五十多岁,瘦长脸,一双粗糙的大手,见我来了,有些戒备。我把维护设备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没吱声,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才说:“程厂长,不是我不配合。那批设备多久没动过了,光除锈就得两个月。而且您说没钱,让弟兄们白干?”我说:“申请下来的资金可以优先补发车间加班费,这是政策允许的。到时候拿不到钱,我走人。”
老钱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行,您这话我信一回。”
晚上回到办公室,我开始草拟产业扶持资金申报材料。写到一半,孙守成来了。他手里端着个搪瓷杯,里面是热腾腾的姜茶,说:“程厂长,天凉了,喝口暖暖。”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味从嗓子眼一直热到胃里。他站在桌边,压低声音说:“周炳坤今天下班后去了市里,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直接回了宿舍,没进办公室。”
我放下茶杯:“知道他去见谁吗?”孙守成摇头:“司机没跟,自己开的车。”我点点头,没再问。孙守成站了一会儿,又说:“程厂长,厂里这些工人,其实都盼着有个人能站出来。就是以前那些领导说得好听,做起来全缩了。”我看着他,说:“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做成。”
他走了以后,我继续写材料,一直写到后半夜。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噼里啪啦的。我起身关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提防周炳坤,有人给他出招。
我看了几秒,没回,删掉短信。有些话不用回,记在心里就好。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刚擦亮,我下楼去车间,远远看见老钱带着几个工人已经在二车间门口忙活。铁门拉着半截,里面亮着灯,除锈的声音咣当咣当传出来。老钱扭头看见我,抬手招呼了一声:“程厂长,昨晚我寻思了一宿,不能等申报下来再动手。先干起来,工钱以后再说。”
我站在车间门口,清晨的风从身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我看着那几个弯腰干活的背影,嗓子有些紧,只点了点头,说:“好。”
就在这时,赵小娥从办公楼方向跑过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程厂长,不好了。市里刚送来一份东西,是周厂长让转的。说有人举报您……说您私自带人进了方厂长生前的工作室,动了遗物。”
我一动不动,眼睛看着远处。老钱和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赵小娥的声音发颤:“举报信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您跟孙守成昨晚一起进去的,还拿了东西。”
雨后的厂区,空气里飘着铁腥味。我慢慢转过身,平静地问:“信在哪儿?”
第五章 反手
赵小娥把那封信递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是打印件,落款“青江厂老职工”。信里写得很具体,时间、地点、人物都齐了,连孙守成掏出钥匙的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只少了一个环节:我们进屋以后到底拿走了什么。
这说明写信的人没进屋,只在外头盯着。
我把信折好,抬头对赵小娥说:“这封信周厂长什么时候收到的?”赵小娥说:“昨天半夜就收到了,他今天一早让人送过来的,说要请您先看看。”我点头,把信装进裤兜里,对老钱他们扬了扬手:“接着干,没事。”工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又拿起工具继续除锈。
回到办公室,我让赵小娥去请周炳坤。十分钟后,周炳坤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关切的假笑,走路不紧不慢。他往我对面一坐,叹了口气说:“程厂长,这事可不好办啊。举报信虽然匿名,但牵涉到老厂长的遗物,厂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呢。”
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回椅子上,语调平淡:“周厂长,这封信里有个地方我不太明白。他说我和孙守成进了方厂长的工作室,拿了东西。可这间工作室,当初不是厂里清点过的吗?”周炳坤眼神闪了闪:“是啊,清点过了。”
我点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把包着油纸的钥匙,放在桌面上。钥匙旁边又放了一本从市局带回来的文件,是关于国企资产清查的通知。我说:“既然是清点过了,那屋子里怎么还留着方厂长生前的设计图纸和笔记本?这些东西算不算国有资产?”
周炳坤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伸手去拿水杯,喝了口水,放下:“程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紧不慢地说:“我的意思是,那间屋子里剩下的东西,厂里应该重新登记造册。方厂长留下的技术资料如果还有价值,该归置就归置,该存档就存档。我昨晚进去,确实看了现场,也确实带回了几份资料。不为别的,就为摸清楚厂里的家底。”
我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前,打开锁,把里面那个帆布袋取出来,放到周炳坤面前:“东西都在这儿。周厂长可以现在清点,也可以叫纪检的人来清点。我程默做事的规矩,每一页纸都有交代。”
周炳坤脸色变了几变,好一会儿没说话。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外面车间传来除锈的咣当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他脑壳。他慢慢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程厂长,你这个人,做事太较真了。”我笑了一声:“不较真,账摆不平。”
周炳坤把烟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起身整了整衣领,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好,东西你收着,不过得写个情况说明。厂里的手续不能乱。”我说:“中午之前给你。”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我坐回椅子上,后背已经汗湿了一层。这一手能翻过来,是因为我早知道周炳坤不可能真把事情闹大。他心里有鬼,三年前的“清点”有多少猫腻,他自己最清楚。真把纪检招来,先被查的一定不是我。
中午,我写好了情况说明,一式三份,签了字,一份交办公室存档,一份给周炳坤,一份自己留着。赵小娥接过说明的时候,小声说:“程厂长,您胆子真大。”我笑笑没说话。胆子不是生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下午我继续跑产业扶持资金的申报。郑建国给我发了份模板过来,又帮我约了工信局一个分管副局长。我带着材料去了趟工信局,副局长姓王,五十来岁,方脸,说话干脆。他翻完材料,问:“青江有什么核心技术?”我把方厂长留下的那几页图纸拿出来,平铺在桌面上,从变速箱的结构改进讲到成本控制,一条一条说给他听。
王副局长听完,眼睛亮了一下:“这东西如果真能落地,倒是可以往农机智能化方向靠。”他合上材料,“不过光有图纸没用,你们得做出样机来。扶持资金我不可能直接给,要考察。”我说:“给我两个月,我把样机做出来。”他看了看我,笑了一下:“行,我记着你这句话。”
从工信局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我站在台阶上给老钱打了个电话,问他车间里那几台老设备能不能修到能用的程度。老钱在电话里咂了咂嘴:“能修,但得换几个配件。配件钱得两千多。”我说:“我来想办法。”老钱说:“程厂长,厂里账上连两千块都拿不出来。”我说:“我知道,我私人垫。”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钱的声音低下来:“程厂长,你图啥?”
我握着手机,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很清楚自己图啥。图被人踩了八年之后,还能站着把事做成。
回到厂里,我把自己的工资卡拿出来,去财务科垫了两千块配件钱。孙茂林收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目光复杂:“程厂长,你这是何苦。”我笑着说:“先干活。”
傍晚,孙守成找到我,说想带我去方厂长家里看看。我愣了一下:“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孙守成说:“老伴还在,住在老厂区后面的家属院里。身体不好,靠领遗属补助过日子。方厂长走以后,逢年过节厂里都没人去过。周炳坤不让。”
我心里一沉,说:“那得去。”
孙守成骑了辆旧自行车,我跟他并排走着。家属院是几排红砖平房,方厂长家在最里面一间。门虚掩着,门口种着一排月季,花已经谢了。孙守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进来。”
方厂长的老伴姓宋,花白头发,坐在里屋的旧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见我们进来,她有些惊讶,忙招呼坐。屋里陈设很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方厂长年轻时的照片,跟厂办公室玻璃板下那张是同一批。
宋阿姨听说我是新来的厂长,眼睛忽然红了,拉住我的手说:“老方走的那天早上,还说要给厂里办成一件大事。他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往厂里跑,后来就……”她别过脸去抹眼泪,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临走时,我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她死活不要,我放在茶几上,说:“阿姨,方厂长的事,厂里会记着。”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孙守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回到厂里已经快十点。我洗了把脸,坐在办公室里,把方厂长留下的本子又翻了一遍。昏黄的灯光下,他潦草的字迹里透着股倔劲,像在跟时间赛跑。
我合上本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两个月,样机。给活人看,也给走了的人看。
远处有火车从城外经过,汽笛声穿过夜风,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六章 暗手
样机的事刚铺开摊子,周炳坤就出了手。
星期三一早,二车间几个工人刚把设备底座拆开,厂办就来了通知:从本周起,二车间执行轮岗轮休,除老钱外,其余工人一律到三车间支援生产。赵小娥把通知贴在宣传栏上,工人们围过去看了一眼,回来脸色都不好看。
老钱直接找到我办公室,把手套往桌上一摔,说:“程厂长,这不明摆着拆台吗?三车间根本不缺人,一天就那点活,叫我们过去闲坐着?”我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先坐下。他说自己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靠在墙上,瞪着眼看我:“您给句话,怎么办?”
我思考了几秒,说:“通知是厂务会的决定,硬顶不行。这样,二车间设备保养的活儿谁牵头?”老钱说:“自然是我。”我点头:“那就好。轮岗轮休没说不能培训。你把人带到三车间,安排他们给年轻工人做技术传帮带,下班以后自愿留下来,我带着大家继续搞除锈和配件测绘。算加班,工时记着,以后补。”
老钱听完,眉毛一挑:“您这是打擦边球啊。”我摇头:“这叫合理利用现有制度。他不让二车间开工,没说不许工人学技术。三车间那些年轻工人也的确需要老师傅带,传帮带的名头正合适。”
老钱笑了,抓起手套说:“成,我去安排。”
当天下午,老钱就带着二车间七八个工人去了三车间。三车间主任姓刘,是个老实人,见人来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办。老钱拍拍他肩膀:“老刘,我们来帮忙,不添乱。”刘主任搓了搓手,连说欢迎。工人们倒没什么抵触,反正活儿不多,有老师傅在旁边指点,年轻人还乐得学东西。
周炳坤听说了这事,把刘主任叫去问话。刘主任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对我说:“程厂长,周厂长问二车间的人怎么都到三车间来了,我说是技术帮扶,他就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别搞小动作’。”我点头:“不怪你,他找你是正常问话。你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
晚上六点下班,三车间的工人走得差不多了,二车间的几个人却没走。老钱带着他们又回到二车间,把灯打开,继续干除锈和测绘。我过去的时候,孙守成也在,正蹲在地上拿着游标卡尺量一个旧配件的尺寸。他抬起头看见我,憨厚地笑了笑:“我下班没事,过来帮把手。”
我卷起袖子,跟他们一起干。设备底座上的锈片一块块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铸铁面。有台冲床的导轨锈得特别厉害,老钱说这个得拆下来重新研刮。我问:“研刮的手艺还有人会吗?”老钱指了指自己:“我就会。不过得小胡帮忙,那小子手稳。”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他叫胡志强,是三车间的技术员,下班主动留下来帮忙的。
一连几天,我们都是白天在各自岗位上干活,晚上回到二车间加班。厂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有人私下说:“新来的程厂长天天跟工人一起钻车间,搞得一身油。”也有人说:“做做样子罢了,熬不了几天。”这些话传进我耳朵,我就当没听见。做没做样子,用不着跟谁解释。
到了第四天晚上,出了一件事。我们正在车间里测量配件,突然断电了。整个二车间一片漆黑,机器声戛然而止。老钱骂了一声,摸出手电筒照了照,说:“肯定是总闸被拉了。”我让他别急,跟孙守成一起去配电房查看。配电房在厂区西头,门锁着,钥匙在值班电工手里。值班室灯亮着,电工老崔正在听收音机,见我来了,有些慌张地站起来:“程厂长,这电闸我也不清楚,突然就跳了。”
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有了数。但我没点破,只说:“跳了就合上。”老崔说:“配电房里面太暗,我进去瞅瞅。”他摸索着开了门,进去合了闸,二车间的灯重新亮了起来。我站在门口说:“老崔,以后二车间晚上加班,我会让老钱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值班也不容易,我们互相体谅。”老崔连连点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第二天晚上,电没断。但老钱发现前一天夜里有人把车间后窗撬开了一条缝,几把工具不翼而飞。我报了厂保卫科,保卫科来人看了看,说:“厂区监控坏了大半,这地方又是监控死角,查不出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我坐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泄气的脸,心里清楚这是连环套。断电、丢工具、安排轮岗,目的就一个,让我这摊子事干不成。我站起来,对老钱和工人们说:“工具丢了,我再去买。电断了,以后自己带手电。他不让我们干,我们偏要干成。”工人们互相看看,老钱先站了起来,拍着胸脯说:“对,怕他个球。”大家哄笑一声,士气倒上来了。
周末,我带着老钱和胡志强去了一趟市里的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台二手小型车床和一些测绘工具,总共花了三千多,还是我垫的。老钱看着那台车床,眼睛发亮,说:“有了这家伙,小配件能自己做了。”胡志强围着车床转了两圈,说:“程厂长,这机器虽然是旧的,但精度还行,调一调能用。”我说:“那你还等什么,调。”胡志强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得令。”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是郑建国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程默,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有眉目了。市里下个月要开国企改革座谈会,参会企业名单已经定了,青江机械厂也在其中。但发言人名额有限,你们厂报的是周炳坤。”我听完没说话。郑建国又说:“我把你的情况跟主管领导提了一嘴,他说可以让青江多安排一个发言。不过周炳坤那边得同意。”
我握着手机,站在旧货市场嘈杂的人群里,缓缓说:“他不同意。”郑建国笑了一声:“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同意。”
挂了电话,我转身看着老钱和胡志强正围着那台旧车床忙活,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我走过去,把手机揣进裤兜,对老钱说:“下个月市里有个会,我要在会上讲我们正在做的事。”老钱抬起头:“周厂长能让你去?”我笑了笑:“所以得先做出东西来,让他想拦都拦不住。”
那天晚上回到厂里,我把所有样机进度重新排了一遍。时间紧,任务重,但我心里有底。方厂长留下的图纸是关键,只要能把那个变速箱的改进件做出来,青江就有翻身的资本。周炳坤越不让干,越说明他怕。
临睡前,我收到孙守成发来的一条消息:程厂长,周炳坤明天要去省城,说是开行业会,走的很急。我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他这一走,至少三五天回不来。
我翻了翻身,对着黑暗里轻轻说了句:“正好。”
第七章 外援
周炳坤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让老钱把二车间的进度往前赶了一倍。白天照常轮岗,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几天下来,旧设备拆解得差不多了,关键配件的图纸也重新复核了一遍。但有个核心问题卡在眼前:变速箱壳体的材质。
方厂长在图纸上标的是灰铸铁,但页边有道铅笔批注,写着“球墨铸铁更佳,重量可降,强度更高,需试验”。这说明他生前已经在考虑升级材料,但没来得及做。老钱看了之后直咂嘴:“球墨铸铁是好东西,可厂里没有铸造条件,以前都是外协。现在外面那些厂一听是青江的活,躲都来不及。”
我问他:“附近有没有靠得住的小铸造厂?”老钱想了想,说:“有一家,老板姓龚,以前给青江做过配套,后来厂里拖欠货款,人家不干了。”我让老钱把联系方式找出来,又翻开方厂长的笔记本。夹在中间的一页里,掉出一张旧名片,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印着:省农机研究所高级工程师,秦望山。
我试着拨了名片上的号码,响了三声,接起来的是个苍老的声音:“喂,哪位?”我说了身份,提到方厂长。电话那头突然静了几秒,接着声音有些发颤:“你是青江的新厂长?方文修走了三年,你们还有人记得他?”我说:“方厂长的图纸还在,我想接着做下去。”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说:“你等我,我后天到。”
两天后,秦望山出现在厂门口。七十出头,满头银发,身形清瘦,背挺得很直。他往二车间里一站,看见那几台拆开的老设备,眼圈就红了。他蹲下身子,摸着底座上的铭牌,嘴里喃喃:“这机器当年是我和老方一起去选的。”我陪着他把车间走了个遍,最后到办公室,我把图纸和本子全摆出来。他戴上老花镜,翻得很慢,嘴唇不时动一下,像在跟自己说话。
翻到变速箱壳体那一页,他停下来,指着页边那道批注说:“这个方向是对的。球墨铸铁重量轻,强度高,做旋耕机变速箱壳体最合适。不过熔炼参数不同,小厂掌握不好容易出问题。”他抬头看我,“你们现在有什么铸造渠道?”我实话实说:“没有。欠龚老板的货款还没结,人家不给做。”
秦望山哼了一声,摘下眼镜:“那好办,我这张老脸还能卖两回。你带我去找那个龚老板。”
龚老板的铸造厂在城北郊区,厂子不大,两排简易厂房,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他见到秦望山,先是一愣,接着满脸堆笑迎上来:“秦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秦望山没跟他客套,指了指我:“这是青江的新厂长程默。我陪他来,想谈谈试制球铁壳体的活。”
龚老板脸上的笑淡了下来,看了看我,语气有些生硬:“秦老师,不是我不给您面子。青江欠我那笔货款快两年了,四万多块,到现在没个说法。我小本买卖,真经不起再垫。”我接过话:“龚老板,旧账归旧账,我认。新活是现结,不过得宽我一个月。我用青江的设备做抵押,白纸黑字写清楚。”龚老板打量我几眼,又看秦望山。
秦望山慢悠悠开口:“小龚,当年方文修在我手下当学生的时候,你的厂子刚起步,是方文修给你介绍的头三笔生意。我记性不差。”龚老板脸色变了,搓了搓手,叹了口气:“秦老师,您别说了。这活我接,抵押就不用了。四万块欠款……以后有余力再说。”他顿了顿,“程厂长,你记住,这活是我给方厂长一个面子。”
从铸造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秦望山坐进老钱的电三轮里,风吹着他满头白发。我站在路边,朝他鞠了一躬,说:“秦老师,这份情,我记下了。”他摆摆手,没说话。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联系秦望山和龚老板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省城。周炳坤在省城没待满三天就回来了。他回来的当天下午,厂办就接到市局通知:近期将对市属亏损企业开展财务审计,审计期间各单位应暂停重大技改支出和资产处置,全力配合。
赵小娥把通知拿给我的时候,手又在抖。我平静地看完,签了回执。周炳坤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厂里,身后跟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板着脸,腋下夹着文件夹。他看见我,笑了一声:“程厂长,审计组的同志来了,得在厂里住几天。你那些设备保养的事,先停一停吧。”
我说:“自然配合。”
审计组在厂里查了三天。这三天,我没让老钱他们晚上再加班,二车间白天也没动静。厂区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只有三车间还断断续续传来机器声,像在应付差事。
第三天傍晚,审计组的人把我叫到会议室问话。问的是近一个月来的支出情况,我垫付的配件费、二手设备购置费、还有那批从方厂长旧工作室拿出来的资料。我一一说明,账目清楚,票据齐全。他们听了,没说什么。
问完话出来,我走到院子里,看见周炳坤正陪着审计组组长说话,递烟递水,脸上笑容可掬。我正想回办公室,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秦望山发来的短信:球铁试件今晚出炉,初步检测没问题。你那边怎么样?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去。抬头看天,乌云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了。就在这时,周炳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厂长,审计组明天还要看仓库。你提前把门开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挂着笑的脸,语气平静:“仓库的事,我配合。”周炳坤点点头,朝我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程厂长,有句老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在厂里这些天,我也看在眼里。只要你不折腾,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我看着他,没接话。等他说完了,我才不紧不慢地说:“周厂长,面子上过不过得去,得看事做得对不对。我这个人,不惹事,也不怕事。”
周炳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呵呵”两声,转身走了。
夜里果然下起了雨,不大,密密地洒在窗户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龚老板的试件已经成了,可审计组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能把这摊子事摆到明面上。周炳坤到底想怎么收场,我还没想透。
将近午夜,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老钱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压低着嗓子说:“程厂长,坏了。龚老板那批试件晚上用三轮车送过来,在厂后门被保卫科的人看见了。现在周炳坤和审计组的人都在现场,说要扣下来查来源。”
我翻身坐起,穿上外套,说了句:“我马上到。”推开门,雨丝扑面而来,凉得人一激灵。厂区里路灯昏黄,人影绰绰,后门方向亮着几束手电光,像要把整个黑夜都撕开。
我大步走过去,手里攥着手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盘棋,不能输在今晚。
第八章 雨夜后门
我赶到后门时,雨下得正紧。几束手电光在雨幕里乱晃,把人和车的影子都打得支离破碎。老钱站在三轮车旁边,浑身湿透,嘴唇紧抿着,眼睛里像烧着火。周炳坤站在他对面,身后跟着保卫科的老崔和另外两个保安。审计组的人站在稍远处,打着伞,静静看着。
三轮车上盖着防雨布,鼓鼓囊囊的。周炳坤见我来了,转过脸,手电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程厂长,大半夜的,这些货从后门偷着进来,我总得问问清楚。审计期间有规定,重大资产变动要报备,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我走到老钱身边,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别说话。然后我转过身,面对着周炳坤,声音不高不低:“周厂长,这不是货。这是几件球墨铸铁试件,龚氏铸造厂免费帮我们试制的,厂里没花一分钱。没有采购合同,没有资金支出,不存在资产变动。”
周炳坤笑了一声:“没花钱?那更得说清楚了。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万一是别人送的,那算什么?别到时候查出个违规收受。”他扭头对审计组组长说,“严组长,您看这事,是不是得记一下?”
严组长姓严,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却沉。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三轮车上的防雨布,又看看我:“程厂长,你说这是试件,有什么凭证?”
我从怀里掏出手机,翻出秦望山发来的信息和龚老板写的一张便条,走过去递给他。便条是龚老板亲笔写的,上面写着“球铁试件三件,为技术验证免费试制,不收取任何费用”,下面签了名,还盖了铸造厂的公章。严组长接过去,就着手电光看了一遍,又递给旁边的人看。
周炳坤脸色变了一下,但嘴里仍说:“即便是免费的,审计期间搞这些总归不妥。程厂长你刚来,很多规矩不清楚,以后注意。”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周厂长,审计组的同志在这儿,我们不妨把话说明白。厂里现在这个状况,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大的不妥。二车间设备生锈,三车间产能空转,仓库里那批退货一压两年没人管。我找人做几个试件,是想看看方厂长留下的技术方案还能不能落地。如果这都算违规,那青江只能等着烂到底了。”
雨越下越大,我的声音在雨里却清清楚楚。老钱在旁边挺直了腰板,三轮车上的防雨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球铁试件,表面还带着刚打磨过的痕迹,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青冷的光。
严组长沉默了片刻,说:“程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审计就是审计,程序不能破。这样,试件先别往厂里搬了,先暂存在厂门口的值班室,明天我们看过实物再说。至于今晚的事,不追究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下不为例。”
我点头:“好。那就听严组长的。”
周炳坤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老崔那几个保安站在后面,缩着脖子,像怕被雨浇得更透。老钱把三轮车推到值班室门口,我和他一起把试件搬进去。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打在铁皮檐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搬完试件,严组长没走,他让其他人先回,打着伞站在值班室外的老槐树下,冲我招了招手。我让老钱先回去换衣服,自己走过去。他看着我,低声说:“程厂长,今晚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审计组下来之前,局里转来一份材料,是一个月前写的,说你私入已故厂长方文修的工作室,擅自取走技术资料,涉嫌侵占国有资产。这材料原来没入档,这次审计一起带来了。”
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严组长,这事我已经主动向厂里写过情况说明,资料也都锁在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随时可以查。”严组长点点头:“我知道。能主动交代,说明你心里没鬼。但材料上还提到一件事,说你暗地里联系了省农机所的人,想拿厂里的技术底子出去做人情。这个说法,周炳坤在审计组面前也提过。”
我听了,反倒笑了一声:“严组长,我联系的是方厂长生前的同事秦望山秦老师,七十多岁了,退休在家。我请他帮忙指导技术,没花厂里一分钱,也没给过任何人好处。这事我明天可以当面跟审计组说清楚。”
严组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小程,我在审计系统干了二十多年,像你这样主动往火坑里跳的,不多见。”他拍拍我胳膊,“把证据都准备好,明天上午我们过材料。别让人把好话说成坏话。”
他走了,伞顶在雨里一晃一晃,渐渐远了。我独自站在值班室门口,雨丝被风吹进来,扑在脸上凉意透骨。我掏出手机,给秦望山发了条短信:“秦老师,明天上午审计组要过材料,麻烦您把试件检测报告发我一份。”不到两分钟,那边就回了:“好,十分钟后发你邮箱。”
我松了口气,又给孙守成发了条消息:“后门的事有人通风报信,你留意一下厂里那几个保安。”孙守成回了个“嗯”。
做完这些,我靠着值班室的墙站了一会儿,看雨势渐小。老钱从宿舍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外套递给我:“程厂长,你先披着,别冻坏了。”我接过来披上,问他:“今晚谁先发现的?”老钱说:“我把三轮车停在后门,正准备卸货,老崔就带着人来了,紧接着周炳坤也到了。时间掐得太准,像一直在等似的。”我点头:“后门那个位置,从办公楼三楼正好能看见。”老钱脸色一沉:“你是说有人盯着咱们?”我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后半夜,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暗青,快亮了。我回到办公室,开灯坐下,把明天审计组可能要问的材料一件件排出来,摆在桌上。方厂长的图纸、笔记本、情况说明、龚老板的便条、秦望山的信息,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别好。桌上那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满屋子像浸在旧时光里。
我拿起方厂长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画的那个变速箱壳体,线条硬朗,尺寸标注细致入微。旁边写着那句“给我三个月,我能让青江翻过来”。三年过去了,我等不了三个月。两个月,我要让这个厂子重新动起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秦望山发来的检测报告。我打开邮件,一眼看见最后一行结论:试样抗拉强度合格,延伸率优于灰铸铁,可进入装机试验阶段。
我合上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天快亮了,明天审计组过材料,周炳坤那张网收得紧。但有些东西,他收不住。
比如天亮,比如人心。
第九章 账里账外
天刚亮我就醒了,窗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洗了把脸,把审计组要的材料装进文件袋,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周炳坤坐在严组长旁边,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脸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笑。
严组长示意我坐下,开门见山:“程厂长,今天主要过三件事。第一,方厂长工作室的事。第二,你联系省农机所秦望山的事。第三,昨晚后门那批试件的事。你一件件说清楚。”
我把文件袋打开,依次把情况说明、秦望山的身份介绍、龚老板的便条、检测报告,一样一样摆出来。每一个问题,我都拣最实在的话说,不绕弯子。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讲到方厂长工作室的时候,周炳坤插了句嘴:“程厂长,你口口声声说那些资料是国有资产,可你从屋里拿出来的时候,跟厂里报备了吗?没有报备,就是私自处置。”我转头看他,声音很稳:“周厂长,我进那间屋子的钥匙,是孙守成当年参加厂里清点时留存的一把。三年前清点造册,那间屋子里剩了多少东西,册子上没写全。我补个情况说明,是补手续,不是认错。”
周炳坤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倒是有功了?”我迎着他的目光:“功不功的不敢说,至少没让那些图纸在潮湿屋子里继续烂下去。”
严组长敲了敲桌面:“行了,别争了。这事我们会再核实。”他翻了翻材料,又问,“秦望山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找他?”我把秦望山的身份、与方厂长的关系、以及他来厂里指导的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秦老师退休多年,来去路费都是他自己出的,我没让厂里报销过一分钱。”
严组长旁边一个小年轻在纸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严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厂长,你的解释有一定道理。但有些事,不是凭一张嘴就能定性的。我们得看证据。”我说:“证据都在这些文件里。”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周炳坤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忽然对严组长说:“严组长,我这儿还有个情况。厂里有个老职工,前些天看见程厂长半夜三更在仓库外面转悠,后来又跟那个孙守成进了老厂房后头的小屋。当时想反映,又怕得罪人,后来听说审计组来了,才肯说。”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老崔,你进来。”
门开了,老崔缩着脖子走进来,眼神不敢看我,站在那儿搓着手。严组长问他:“崔师傅,你把看到的情况说说。”老崔吞吞吐吐地说:“就……那天晚上我值班,看见程厂长跟孙守成往后头小屋去了,在门口鼓捣了半天,后来就进去了。再后来出来的时候,程厂长手里多了个袋子。”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具体装的什么,我没看清。”
我听着,没急着辩。等他说完,我才开口:“严组长,老崔说的那天晚上,确实有这回事。但有一点他没说全。他看见我们进屋,是因为他一直跟着我们。老崔,那天晚上你值班,按理应该在配电房,你怎么会绕到车间后面的夹道里?”老崔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两下:“我、我巡逻,走到那儿碰巧看见的。”
我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值班记录表复印件:“这是保卫科的值班记录。老崔说他在巡逻,可记录上写的是配电房值守,时间是晚上八点到次日六点。老崔,你值守配电房的时候,怎么巡逻到车间后面的夹道去了?那条路跟配电房之间隔着一个废料棚,视线根本不通。你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老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记错了,可能不是那天。”我笑了一下:“那你到底看见没看见?”老崔额头上冒了汗,一只手在裤缝上来回搓。严组长皱了皱眉,沉声说:“崔师傅,你实事求是说。”
老崔抬头看了周炳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其实没看清。是周厂长后来问我,我说好像看见有人去后头了。就这么回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紧了一般。周炳坤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老崔,你说话可要负责任。”
严组长摆摆手,制止了周炳坤,看着老崔说:“行了,你先出去吧。”老崔像得了大赦,转身就往外走,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严组长合上文件夹,看了看我和周炳坤,语气淡然而有分量:“今天先到这里。程厂长,你的材料我们带走。周厂长,回头你补一份厂里近三年领导班子的分工说明过来。有些开支,我们也需要厂方给出合理解释。”
周炳坤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天已经大亮。厂区里的雾气散了,几缕阳光落在二车间生锈的大门上。老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水壶,见我出来,大步迎上来,压低声音说:“程厂长,昨晚的事我都听孙师傅说了。真替你捏把汗。”我笑了笑:“没事了。”
他松了口气,又凑近一步:“那审计组什么时候走?”我说:“还得一两天。”他“啧”了一声:“那咱们的活还停着?”我拍拍他肩膀:“晚上不加班了。不过白天不能闲着。你去找龚老板,把试件加工需要的工装夹具定下来。审计组一走,我们立刻装机试验。”
老钱重重一点头,拎着水壶大步走了。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间拐角,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严组长最后那句话,分量不轻。他已经对周炳坤起疑了,那笔糊涂账只要一翻,周炳坤比谁都难受。
当天下午,孙守成来找我,说厂部会议室那边有动静。审计组的人把周炳坤叫进去问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周炳坤脸色难看极了,连茶杯都没拿。我点头,没多问。有些事,不用问,也知道。
傍晚,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材料,赵小娥来了。她站在门口,笑得有些拘谨:“程厂长,厂里好几年没这么热闹了。今天三车间的人都偷偷议论,说审计组来了一查,周厂长比您还紧张。”我放下笔,说:“赵姐,有些话听听就好,别往外传。”她连连摆手:“我不会的,我嘴严着呢。”
正说着,我手机响了。是严组长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声音很低:“程厂长,你那个老厂长方文修,三年前去世当天,医院出诊记录有点问题。周炳坤说的是他自己把人背到厂门口等救护车,但医院记录上写的是‘患者被两名职工送来’。你知道那天还有谁在场吗?”
我握着手机,脑子飞快转起来。方厂长去世那天,孙守成应该知道些情况。我压低声音问:“严组长,这事我回头查一下。”他说:“好,你注意分寸,别打草惊蛇。”
挂断电话,我立刻给孙守成发了条信息:方厂长走那天,是不是有职工在场?孙守成很快回了一条:有。是我和老钱。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三年前的那天,周炳坤到底做了什么,他和方厂长之间又发生了什么,孙守成和老钱为什么一直不说?
窗外夕阳斜照,把整个厂区镀成一片暗红。我站起身,把手机揣进兜里。该问的,是时候问了。
第十章 三年前那天
傍晚的厂区被晚霞罩着,红得有些发闷。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仓库。孙守成正在清点货架,手里那本旧台账翻得哗哗响。老钱也到了,坐在门口的木箱上抽烟,烟头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一亮一亮。
我走过去,把门掩上,仓库里只剩一盏昏黄的吊灯。他们俩大概都猜到了我要问什么,没人先开口。我沉默了几秒,说:“严组长在查三年前方厂长去世那天的事。医院记录上写的是两名职工把人送到医院,不是周炳坤说的那样。你们两个,是那天送人去的医院。”
老钱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按灭,抬头看我,声音发沉:“程厂长,这事我们憋了三年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怕害了家里。”孙守成站在货架旁,手指抠着账本边角,眼眶已经泛红。
我搬了个木箱坐下来,说:“你们把那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别的先不用管。”老钱和孙守成对视一眼,孙守成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那天早上,方厂长来得特别早。他把我叫去,说周炳坤前一天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威胁他,说要把厂里新产品的图纸交给外面的厂子换钱。方厂长气得一夜没睡,早上来的时候走路都在晃。”
老钱接过去:“我那天在车间里擦床子,听见后头小屋有动静,跑过去一看,方厂长倒在地上,周炳坤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方厂长的本子翻。他看见我,说方厂长自己摔了,让我别声张。我信不过,赶紧喊孙守成来,一起把人抬出来送医院。路上方厂长还能说话,就一句:‘别让周炳坤碰我的图。’”
孙守成咬着牙补充:“到了医院,医生说送晚了。要是早二十分钟,说不定还能救回来。我们在厂门口等车的时候,周炳坤一直没露面,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回头就把方厂长办公室和工作室都翻了,把很多图纸拿走了。等我们从医院回来,工作室的门锁已经换了新的。”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我坐在木箱上,两只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心里的火一阵阵往上顶,但脸上没露出来。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这些话,你们有没有对别人提过?”老钱说:“只跟你一个人说了。以前不是没有人来问,但周炳坤在厂里一手遮天,我们不敢。”
我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严组长正在查。这些话,你们敢不敢写下来,签字,按手印。”老钱和孙守成都抬头看我。孙守成的嘴唇抖了抖,说:“敢。程厂长,你来了,我们才敢。”老钱也重重地点了头。
我回到办公室取来纸笔,在仓库里铺开。孙守成先写,老钱接着补。写到一半的时候,老钱的手在抖,我让他停下来喝口水。他摇头:“不碍事,憋了三年了,写出来痛快。”两页材料写满,两个人在末尾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我收好材料,放进文件夹里,用衣服裹住。
回到办公室已是晚上九点多。我打开灯,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周炳坤,三年前的那个清晨,他到底在方厂长耳边说了什么,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但通话记录、医院记录、孙守成和老钱的证词,足以拼出完整的轮廓。剩下的,就是让该看到这份材料的人看到。
手机响了,是严组长。他问我:“方厂长去世那天,有没有职工在场?”我说:“有。我刚刚拿到两份亲笔证词。”严组长沉默了几秒,说:“明天上午你单独来找我,别让其他人知道。”我应了声,挂断电话。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着三年前的场景。方文修,一个想把厂子救活的老厂长,最后被自己人逼得倒在了厂里。周炳坤,这个人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他之所以一直压着我,之所以怕我查旧账,就是因为他清楚,只要三年前的事被掀开,他不仅位置不保,还得进监狱。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个去市里办事的理由,把证词材料装进公文包,坐公交去了审计组驻地。严组长在楼下一间小办公室里等我,关上门,我把材料递过去。他看完,很久没说话,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说:“程默,三年前的旧事,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周炳坤背后,还有没有人,我不敢说。但就凭这份材料,他再也别想轻易脱身。”
我点点头,没说话。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满。严组长把材料锁进公文包,说:“你先回去,正常上班。审计组这边我会安排,近期不要打草惊蛇。”
从审计组驻地出来,天阴得很重。我坐公交回厂,车窗外行人匆匆。路过青江机械厂门口时,我隔着车窗看见老万正在升那面旧旗。风很大,旗子抖了几下,顺着旗杆慢慢爬上去,在半空里啪啦响。
刚进办公室,赵小娥就迎上来,说周炳坤今天没来上班,手机也打不通。我“哦”了一声,没多问。不一会儿,厂里的几个中层聚在走廊里议论纷纷,声音不大,但字字落进我耳朵里:“审计组那边递了话,让周厂长暂时不要外出。”“听说他那辆公车今天被市局收回去了。”我端着茶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空出来的车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中午的时候,孙守成送饭来,照例两个馒头一份咸菜,外加一个鸡蛋。他说:“今天食堂菜多,有肉,工人们都高兴。”我笑了笑,让他坐下一起吃。他坐下后压低声音说:“程厂长,仓库门口那棵老槐树,昨天晚上有人在那儿站了半宿。我半夜起夜看见的,像老崔。”我“嗯”了一声,喝了口水,说:“老崔就是个棋子,不用管他。倒是你自己,晚上早点睡,别熬着。”孙守成点点头。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通后,对方自报家门:“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姓顾。程默同志,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带好身份证和工作证。”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市委组织部,找我谈话。这个节骨眼上,能是什么事?半个月前我申请调过来的时候,手续是从市局走的,关系已经落在青江。现在组织部直接通知我,要么是审计的事,要么就是更大的事。
我说:“好,明天准时到。”对方挂了电话,留一长串忙音。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半个月后的市委调令,我原本只是猜测,现在这通电话,像一只手把幕布掀开了一角。
天又下起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沿上。我关好门窗,把方厂长的笔记本放回铁皮柜锁好,转身出门。经过二车间时,老钱带着几个工人在给设备做防潮处理,灯光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落了几道在雨地上。
我撑开伞,走出厂门。老万在值班室冲我喊:“程厂长,雨大,等会儿再走吧!”我回头笑了笑:“没事。”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我一步步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该说什么。雨幕把整个厂区笼得灰蒙蒙一片,只有那根旗杆还立得笔直,旗子在风雨里翻卷。
第十一章 组织部谈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到了市委大院。门口站岗的小伙子看完我的证件,又打了通电话确认,这才放我进去。组织部在市委主楼三层,走廊里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我在二处门口站定,整了整衣领,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干部,戴副细框眼镜,看见我,点头一笑:“程默同志吧?请进,顾处长正等着。”我走进去,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身姿笔挺,短发,额前有几根白发,眼神沉稳。他抬手示意我坐下,又对年轻干部说:“小陈,倒杯水。”
小陈出去时把门带上了。顾处长看着我,开门见山:“程默同志,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代表组织上跟你做一次例行谈话。青江机械厂的情况,你到任之后做了不少工作。审计组那边也反映了你的一些情况,组织上认为有必要听你说说自己的想法。”
我坐得端正,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不紧不慢:“顾处长,我到青江一个多月,只做了一件事:把厂里的家底摸清楚,把能救的部分先救起来。方厂长生前留下的技术方案,我认为还有落地价值,目前正在进行样机试制。审计组查的几件事,我都配合提供了材料。”
顾处长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青江是市里挂了号的亏损企业,担子重。组织上当初把你放过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他顿了顿,抬眼看我,“有人提议让你正式负责青江的全面工作,但这个提议目前有不同意见。你到厂时间短,资历浅,这是客观事实。”
我心里微动,但没有插话。他继续说:“今天找你来,一是想听你当面表态,二是通知你,半个月后市委有一批干部调整。青江在调整范围之内。你现在的身份还是副厂长,能不能转正,组织上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我明白。组织上有什么要求,我照办。”
顾处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程默,你在局里写了八年材料,能力有。但管企业不是写材料,你真有把握把青江弄好?”我迎着他的目光,说:“顾处长,我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我能说,只要我在青江一天,这个厂就不会再往下滑。我会用结果说话。”
他“嗯”了一声,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市里《市属国有企业改革振兴三年行动方案》的征求意见稿,回去好好看看。你那个样机的事,如果能赶在月底前出成果,最好。组织上要看的,不是苦劳,是实打实的变化。”
我双手接过文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半个月后的干部调整,就是那把悬在头顶的剑,也是我最后的机会。周炳坤现在被审计组缠住了,但背后的吴德贵不会坐视不管。这半个月,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从组织部出来,手机响了。是秦望山打来的。他说他找了过去的老同事,帮我把球铁壳体的热处理参数优化了一遍,让我去龚老板厂里拿新的试件。我立刻赶过去,龚老板正在炉前忙活,光着膀子,汗珠子滚在圆肚皮上。他看见我,咧嘴一笑:“程厂长,秦老师又出了新招,这回保证比上回还漂亮。我连夜给你多做了两件,一个不收费,当给方厂长烧纸了。”我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
下午回到厂里,我把新试件搬进二车间。老钱和胡志强早就等着了,几个人围上来,像看宝贝一样摸着那几件还带着热乎气的铸件。胡志强拿着游标卡尺来回量了好几遍,抬头说:“程厂长,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没问题。”老钱搓着手问:“什么时候装机试验?”我说:“今晚开始。”
晚上七点,二车间的灯重新亮了起来。老钱带着人把拆开的设备重新合拢,挂上试件,开始装配。秦望山也来了,站在旁边看,不时伸出指头点一下:“这里得加垫片。”“那个销子方向反了。”工人们都服他,一边听一边调整。
我插不上手,就在旁边递工具、拿零件。孙守成也来了,搬来一箱矿泉水分给大家。二车间里又响起了久违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在夜晚的厂区里传得格外远。
十一点左右,第一台改造后的变速箱样机装好了。秦望山围着转了两圈,点点头:“可以上试验台跑一跑。”老钱把电源合上,机器“嗡”的一声启动,齿轮啮合,发出均匀而有力的声响。胡志强盯着检测表,嘴里念着数据:“转速正常,扭矩正常,温度平稳。”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程厂长,成了!”
车间里一下炸开了,老钱摘下帽子狠狠摔在铁皮凳上,嘴里喊着“成了成了”。工人们围过来,有人拍我肩膀,有人跟秦望山握手。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台运转的样机,嗓子眼有些发堵。
秦望山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这还只是空载。要真正证明它行,得装到农机上去,下地跑。那才是关键。”我点头:“我明天就联系附近农户,找块地试验。”他拍拍我手臂,像在提醒又像在鼓励。
正说着,赵小娥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不太好。她把我拉到一边说:“程厂长,周炳坤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您在搞样机,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明天市里有人要来厂里调研,重点看‘是否存在违规占用工作时间搞私人试验’。”
我笑了一声:“让他来。我们晚上加班,用的是下班时间,设备维护是正常生产准备。他愿意带人来看,正好让市里看看,青江还有人在干活。”
赵小娥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赵姐,麻烦你回办公室,明天调研的事按正常流程准备。不要多话。”她点头,匆匆走了。
夜风从车间大门吹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我回头看着那台还在平稳运转的样机,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周炳坤明天叫来的人,会是谁?吴德贵的人,还是别的什么角色?
我走到车间门口,给李科长发了条信息,问他明天市里有没有人下青江调研。过了一会儿他回了:有。工信局和局里各去一个,局里派的是吴凯。
我盯着吴凯两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吴德贵,你终于舍得把外甥放出来咬人了。
正好。
第十二章 台下过招
第二天上午十点,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厂门口。头一辆下来的是工信局王副局长,第二辆下来的就是吴凯,穿着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腕上多了一块表,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周炳坤从办公楼里迎出来,老远就伸出手,满脸堆笑:“王局长,欢迎欢迎,可把你们盼来了。”王副局长跟他握了握手,又扭头介绍吴凯:“这是市局综合科的吴科长,今天一起下来看看。”吴凯挺了挺胸,矜持地点了下头。
我在会议室门口等着,见他们进来,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王副局长看见我,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他是上次在工信局见过我的,对我印象不差。吴凯看我的眼神却有些怪异,带着股得意,又藏着几分不自在。他喊了声“程哥”,声音比在局里时还亲热,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会议由周炳坤主持。他先汇报了厂里的基本情况,话说得很漂亮,什么“深化改革、稳定队伍、积极自救”,一套一套的。可王副局长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打断他:“周厂长,我听说厂里最近二车间有些动静?说说具体情况。”周炳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清了清嗓子:“就是些设备维护保养的小事,不值一提。”他给吴凯递了个眼色。
吴凯会意,接话道:“王局,青江目前的主要问题还是亏损。设备维护是基础工作,谈不上什么亮点。我倒是听说厂里最近有人私下搞一些试验,占用了不少人力物力。审计期间这么搞,怕是不太合适。”他说完,目光往我这边瞟了瞟。
王副局长没回应他,反而转头问我:“程厂长,二车间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工作日志,递过去:“王局,二车间确实在做设备维护,同时进行方厂长遗留技术方案的样机验证。所有工作都在下班时间进行,涉及费用全部有票据。这是台账。”
王副局长翻了翻,点了点头。吴凯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一声:“程厂长,你刚调到企业,可能对审计期间的纪律要求还不太清楚。这种时候搞新项目,容易给厂里添麻烦。”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吴科长,我在局里写了八年材料,纪律要求我清楚。正因为审计期间,才更要把厂里的真实情况亮出来,让组织看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王副局长把工作日志合上,问周炳坤:“周厂长,你说的那个样机在哪儿?能看看吗?”周炳坤脸色变了变,说:“在二车间,不过还没完全弄好……”王副局长站起身:“没关系,看看也好。”
一群人往二车间走。老钱和工人们正在里面整理工具,见有人来,停下手中的活。样机摆在车间中央,擦得干干净净。王副局长围着转了一圈,又让老钱讲了几句。老钱把原理和参数说了个清楚,王副局长听得很专注,最后说:“这东西有点意思。青江要是能多几样这样的真东西,日子就好过了。”
吴凯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周炳坤更是阴着脸,眼睛在我身上剜来剜去。
调研结束,王副局长上车前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样机的事我记着了。下午工信局有个会,我先走。你好好干。”他上了车,绝尘而去。吴凯没走,他站在厂门口,看了看我,走近两步,压低嗓子说:“程哥,我二舅让我带句话:有些事别做得太满。市里的水,比青江深。”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回去告诉你二舅,我在青江不蹚水,只做实事。”吴凯嘴角抽了抽,转身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他们走后,我回到办公室。老钱跟进来,关上门,有些担心地问:“程厂长,吴凯那小子不怀好意,今天会不会给咱们上眼药?”我示意他坐,给他倒了杯水:“他还没那个本事。今天王副局长的态度,已经说明问题了。市里不是所有人都跟吴德贵一条心。”老钱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说:“那周炳坤呢?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点头:“所以我们的样机必须尽快下地试验。只要有了实打实的数据,谁来了都翻不了。”老钱拍拍腿:“我这就去联系地。”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程厂长,你还得去趟农机公司,找台能装咱们变速箱的旋耕机。”我说:“明天我亲自去。”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下来。我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份改革三年行动方案征求意见稿,逐条琢磨。方案里提到“支持市属国企盘活存量资产、推动老厂区转型升级”,这条对我很重要。青江的地皮和厂房,如果结合新物流园区的规划,完全有可能换来一笔救命钱。但前提是,厂子得有能拿得出手的产品和技术。样机就是敲门砖。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郑建国。他压低声音说:“程默,跟你说个事。吴德贵今天下午去了市政府,找分管副市长,说青江的审计查出问题了,要求市委暂缓对青江的干部调整安排,至少推后半年。”我心里一沉,但语气没变:“确定吗?”郑建国说:“确定。我那会儿正在市府送文件,看见他进去的。出来的时候脸色不错,估计谈成了。”
我挂了电话,走到窗前。雨已经落下来,打在玻璃上,细密如针。吴德贵这一手,够阴。审计还没出结论,他就先给市领导吹风。只要干部调整一拖,我在青江就永远是代理身份,名不正言不顺,做什么都会被人说是“僭越”。
但我也清楚,事情走到这一步,急不得。吴德贵能拖我,却拖不了审计组。只要审计结论一出,周炳坤的问题就摆到台面上。到那时候,吴德贵想压也压不住。
我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方厂长的本子,一页一页看下去。他那句“给我三个月”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头。我没有三个月了,顶多半个月。样机下地、审计结论、干部调整,三条线绞在一起,像三股麻绳,拧得越来越紧。
窗外雨势渐大,后半夜还起了风。我起身关灯,准备回宿舍睡。刚走到门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孙守成发来的:程厂长,周炳坤刚才冒雨出了门,往市局方向去了。
我站在黑暗里,雨水在楼道外哗哗地响。这盘棋,他们开始换子了。
我攥了攥手机,转身回屋,重新打开台灯。既然他去找吴德贵,那我就把样机的事再往前推一步。明天一早,去农机公司。这局,不能停。
第十三章 下地试验
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门。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我坐了头班公交去城东的农机公司,那地方以前是国营的,后来改了制,叫青江农机销售服务公司,门面不大,院里停着几台旧旋耕机。
经理姓马,五十多岁,脸膛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待的人。我说明身份,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笑得有些勉强:“程厂长,你们厂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不是我不帮忙,只是现在农机市场不景气,我们这几台机器都是返修货,能用的没几台。你要借去搞试验,万一坏在半道上,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我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工作证和一份承诺书,递过去:“马经理,机器借我一天,试验地点就在城郊杜家村,离这儿十几里地。出了问题,我照价赔偿。这是承诺书,白纸黑字。”我顿了顿,补了一句,“样机里用的核心部件是青江自己改造的,如果试验成功,以后你店里多一个卖点,青江多一条活路。”
马经理点着烟,吸了半天,才把承诺书往桌上一拍:“行。程厂长,我丑话说前头,要是真坏了,你可别赖账。”我笑着说:“赖不了。”
上午十点,我带着人和机器到了杜家村。老钱、胡志强、秦望山都到了,还有龚老板派来的一个年轻技术员。村里联系的地是一块刚收完玉米的旱地,土质偏硬,正适合做负荷试验。老钱和胡志强麻利地把旧变速箱拆下来,换上我们改造的新变速箱,加满油,又检查了一遍连接部位。秦望山站在地头,手里拿个小本子,准备记录数据。
胡志强上机操作,旋耕机轰隆隆响起来,铁轮碾过地皮,刀轴翻起一层层土浪。我站在田埂上,眼睛紧盯着机器,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一圈跑下来,老钱喊了一声:“温度正常!”第二圈,胡志强加大了油门,机器深翻硬土,声音沉闷有力。秦望山盯着秒表,嘴里念叨:“转速稳定,扭矩输出平稳。”
第三圈的时候,突然“咣”的一声异响。我心里一紧,老钱已经冲上去喊停。胡志强熄了火,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蹲到变速箱位置查看。我快步走过去,只见箱体侧面有道细小的裂纹,油正往外渗。老钱脸都青了:“箱体有砂眼,铸造缺陷!”胡志强抬头看我,眼里的光暗淡下去。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快转着。龚老板的铸造工艺虽然过关,但球铁件的小型化控制还不够精细,砂眼这种缺陷在试制阶段出现并不罕见。可眼下这节骨眼上,失败一次就少一分时间。
秦望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裂纹,抬起头说:“不是大事。这个位置不是关键受力区,是铸造时排气没排干净。下次浇铸前改一下气孔位置就能解决。”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程厂长,下午再试一次。我去跟龚老板说,连夜改模具。”
我点头,转身对老钱说:“把备用件搬下来,回厂里把那台旧变速箱装回去,机器还给马经理,明天再来。”老钱擦了把汗,说:“成,我这就安排。”
就在我们准备收工的时候,我手机响了起来。是郑建国打来的,声音有些急:“程默,你在哪儿?审计组那边刚开完碰头会,结果马上要报市里了。周炳坤的问题基本坐实,但吴德贵今天一早就去了市府,给分管领导递了个话,说青江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不宜在审计结论出来前调整班子。”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远处那块翻了一半的地上,泥土黑油油的,翻出来的茬子白生生的。我沉声说:“结论什么时候出?”郑建国说:“最快后天。”我“嗯”了一声,说:“那就让结论自己说话。”挂断电话,我把秦望山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秦望山听完,拍拍我肩膀:“放心,今晚我去龚老板那儿盯着,明早一定把新件送到。”
当天下午,我回到厂里。赵小娥送来一份通知,是市局转发的会议通知,时间定在五天后,内容是“市属国企改革振兴座谈会”。我看了看发言名单,周炳坤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我的名字不在其中。赵小娥小声说:“程厂长,这名单是局里定的。”我点头:“我知道。”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走到窗边。吴德贵这盘棋下得有条不紊:先拖审计,再拖干部调整,最后把发言名额拿掉,把我彻底边缘化。可他不明白,我已经站在他的棋盘之外了。他管得了局里,管不了地里的泥巴。
第二天,天刚亮,秦望山就带着新铸造的箱体回到厂里。龚老板这次亲自跟来,眼窝发青,显然一夜没睡。他站在车间里说:“程厂长,昨晚试了三次,最后才找出排气孔的最佳位置。这个件我拿脑袋担保,没问题。”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上午九点,我们又到了杜家村。这回带了三个件,以防万一。胡志强麻利地换上新的变速箱,秦望山重新校了一遍参数。旋耕机一发动,声音比昨天还顺畅。老钱和龚老板站在地头,眼睛死盯着机器。第一圈,正常。第二圈,加大负荷,正常。第三圈,连续深翻,油温稳定,无异响。
胡志强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跑过来时摔了一跤,满身是泥,却笑着喊:“程厂长,这回真成了!”老钱转过身去,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台旋耕机在新翻的地里走直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一下松开了。
秦望山把数据本合上,递给我:“拿去给该看的人看。”我接过来,一页页翻着,那上面的数据全是最好的证明。
回到厂里,我把试验结果整理成简报,附上数据和照片,一式三份。一份送工信局王副局长,一份送审计组严组长,一份自己留着。赵小娥帮我打印的时候,手不抖了,笑着说:“程厂长,这次总该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了吧。”我摇摇头:“嘴长在别人身上,闭不闭不要紧。东西是真的,就够了。”
当天下午,严组长给我发了条短信:材料收到。周炳坤已被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摆。天色阴沉,但西边已经露出一条细长的亮光,像刀切开的口子。
晚上,我请秦望山、龚老板、老钱、胡志强还有孙守成在厂门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菜是家常菜,酒是散称的粮食酒。龚老板举着杯子说:“程厂长,来,敬你一杯。这几年青江没人请我喝过酒。”我跟他碰了一下,一口干了。老钱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老子这几年受的气,今天总算出了。”孙守成坐在旁边笑着,不说话,只是给大家倒茶。
散场的时候,夜已深了。我一个人往厂里走,手机忽然响了。是组织部那个年轻干部小陈。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程厂长,顾处长让我通知你,三天后市委常委会研究干部调整。青江领导班子列入议程。你做好准备。”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底下,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我的影子压得又短又实。我说:“好,我准备。”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青江机械厂那扇锈迹斑驳的大门,门楣上的厂名在夜色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三天后,一切见分晓。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周炳坤被停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厂里上上下下都在议论,说审计组把账查了个底掉,周炳坤这些年通过虚假招待费、虚报维修开支、倒卖厂里的旧设备,至少弄走了几十万。还牵连出几个中层干部,包括财务科长孙茂林,都被叫去谈话了。
我下楼的时候,三车间的工人们正在门口抽烟。见我过来,纷纷站直了身子,有人喊了声“程厂长”。我点点头,问了句:“今天三车间的活儿正常吗?”刘主任从里面迎出来,搓着手说:“正常正常,机器都转着呢。”他迟疑了一下,又说,“程厂长,周炳坤的事,厂里传什么的都有。大伙儿心里没底,您给拿个主意。”我看着他,又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工人,声音不高不低:“天塌不下来。厂子还在,咱们还在。该上工上工,该吃饭吃饭。有什么问题,我顶着。”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程厂长稳当”。我摆摆手示意大家散了,自己往二车间走。老钱正带着胡志强给那台样机做数据复核,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程厂长,昨天地里跑完回来,我又把几个关键尺寸复了一遍,全都合格。这套方案能行。”我说:“行。今晚把技术资料整理成正式文件,过两天市里开会要用。”
老钱应了一声,又压低嗓子问:“周炳坤真出不来了?”我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等组织结论。”老钱就没再问。
上午十点,赵小娥敲开我办公室的门,说市局来了个电话,吴局长请我下午去一趟。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沉吟了一下。吴德贵这时候叫我过去,要么是施压,要么是试探。但不管哪种,我都得去。躲不掉,也没必要躲。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市局。局里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坏的那盏还是没修。吴凯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笑得有些假:“程哥来了?我二舅在屋里等你。”我点了点头,径直走过去。吴德贵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见我进来,脸上挂着笑,亲热地招呼:“默啊,坐坐坐。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在青江还习惯吧?”
我坐在他对面,语气很平:“还行。厂里事情多,但都在慢慢理顺。”吴德贵“嗯”了一声,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你下去锻炼这段时间,局里的事也忙。吴凯刚接手综合科,还不太适应,年轻人嘛,得多学习。”我笑了笑,没接话。他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语气:“青江最近事情不少,审计、技改、还有那个样机试验。你干得不错,市里有领导都提你了。”我依然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但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提个醒。三天后市委常委会研究干部调整,你这个正厂长的提名,应该能上会。不过上会之前,组织上要听取各方面意见。我是你的老领导,有些话得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他看着我,语速放慢,“青江这地方,水深。你一个人,怕是独木难支。所以我的意见是,正厂长可以让更稳妥的同志先干,你继续抓技术,等时机成熟了再转正。”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像明镜似的。吴德贵这是要拿“组织意见”压我,让我自己放弃提名。我沉默了几秒,平静地说:“吴局长,您是看着我进机关的。我这人,组织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没挑过。但青江现在刚有了一点起色,如果这时候换人,前面做的事情就全断了。样机下地了,市场还没打开,设备还没全面恢复。您最清楚,干部调整看的是实绩,不是资历。”
吴德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目光里透出冷意。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程默,你觉得自己能扛下青江?”我直视他:“我扛不扛得起,样机替我说话。审计组的结论替我说话。工人们的眼睛也替我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僵了一瞬。吴德贵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摆摆手:“行吧,你的态度我知道了。回去好好准备。”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补了一句:“程默,不管走到哪一步,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去的。”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忘不了。”
从市局出来,天还是阴的。我站在台阶下,给李科长发了条短信,让他下班后老地方见。李科长回了个“好”。
傍晚六点半,我在局后门斜对面的小面馆里等到了李科长。他推门进来,头上戴了顶深色帽子,进门才摘下来。我给他要了碗牛肉面,他坐下先喝了口热汤,才说:“吴德贵今天去了两趟市府,见的是分管工业的副秘书长。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跟你的事有关。”我点头:“我下午也去了他办公室,他让我自己放弃提名。”李科长哼了一声:“他急了。周炳坤一倒,他怕你也把火烧到局里来。”我盯着面碗,用筷子慢慢搅了搅:“他越急,越说明那笔账不干净。”李科长抬头看我:“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份报表复印件。那是李科长之前帮我调出来的,三年前青江机械厂向市局申报的一笔技术改造配套资金,总额三十万。资金拨下去了,但青江的账上只收到了十万。中间二十万去向不明,签收人一栏写的是周炳坤,但审批流程里有吴德贵办公室的用章记录。我指着那行字说:“这笔钱,吴德贵也沾了手。”
李科长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说:“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来?”我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三天后上会,我手里得留底牌。吴德贵如果只是在会上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我不动。他要是真敢翻我的盘,我就把这个交给组织部。”
李科长长出一口气,拍拍我胳膊:“程默,你比在局里的时候狠了。”我苦笑了一下:“被逼出来的。”
从面馆出来,夜已经黑透了。街边的梧桐被风吹得哗哗响,黄叶贴着路面打旋。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公交站走。经过青江机械厂门口时,老万还在值班室看电视,见我回来,探出头问:“程厂长,吃了吗?”我笑着说:“吃了。”他“哦”了一声,又缩回去。
我走到二车间门口,里面还亮着灯。老钱和胡志强正在把样机装箱,木箱旁边放着几把锤子和一捆草绳。我走过去问:“这是干什么?”老钱抬头抹了把汗:“明天市里那个会,我们打算把样机拉过去,让领导们亲眼看看。”胡志强也凑过来,笑着说:“程厂长,我和钱师傅商量好了,明天一早用三轮车拉,机子放在木箱里,保证不磕碰。”
我心里一热,看着他们满手的油污和地上的木屑,说:“好。明天我跟着车一起去。”老钱一拍胸脯:“那还用说!”
深夜,我坐在办公室里最后整理一遍发言提纲。周炳坤倒了,吴德贵急了,组织部还在等结果。我把样机试验数据和方厂长的事迹写成了一份简洁的发言材料,只等明天会议室里,把青江的真相摊开。
窗外起了风,远处隐约有鸡鸣。天快亮了。
第十五章 会场亮剑
国企改革振兴座谈会定在市委第一会议室。会议室很大,椭圆形的桌子围坐了二十多人,有市领导、各委办局负责人、几家重点国企的厂长。我带着老钱和胡志强提前一小时到场,把样机木箱搬到了会场外头的门厅里。为了这个,赵小娥还专门帮我开了张设备外出凭证,防着再被谁说成“私自携带厂产”。
会议开始前,我在签到台遇见了吴凯。他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签到簿,看见我愣了一下,又马上堆起笑:“程哥,你今天也来了?”我签下名字,说:“市里通知的。”他翻了翻议程,说:“发言顺序是按名单走的,你在后面。”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会议开始后,几个企业的负责人依次发言,讲的大多是困难、请求支持。市领导偶尔插话问问数据,大部分时间静静听着。吴德贵坐在靠前的位置,一直低头看文件,偶尔抬头扫一眼,目光没在我身上停留。
轮到青江的时候,主持人先点了周炳坤的名字。周炳坤没来。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有人往我这边看。吴德贵干咳一声,说:“青江的周炳坤同志因故不能到会,由副厂长程默代发言。”主持人点点头,示意我讲话。
我站起来,先向各位领导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开口:“各位领导,青江机械厂的情况,大家可能都听说过。亏损、停产、拖欠工资、人心涣散。这些我不回避。但今天我只讲一件事:方文修厂长三年前留下的技术方案,我们把它做出来了。”
我把样机试验的简报投到会场的展示屏上。翻动的数据表和现场照片让原本有些沉闷的会场一下安静下来。我继续说:“我们改进了旋耕机变速箱的壳体和内部结构,用的是球墨铸铁,重量减轻了百分之十五,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前天在杜家村旱地做了实测,连续深翻三个小时,没有故障。”
王副局长插了一句:“老程,你这个样机现在在哪儿?”我往门厅方向一指:“就在会场外面,我们搬来了。各位领导有兴趣,散会后可以看看。”
会场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市领导翻了翻简报,问:“推广价值怎么样?”我答:“我市农机保有量大,青江以前的主打产品就是旋耕机配件,市场渠道还在。只要样机稳定,后面可以快速恢复供货。”
吴德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忽然开口:“样机虽然做出来了,但产品质量认证、市场准入这些都还没走。现在就拿到会上来说,是不是有些着急?”我转向他,语气很稳:“吴局长说得对,认证和准入确实要办。但如果没有样机,这些事永远办不了。我先把这个‘一’做出来,后面的‘二三四’才有基础。”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有几位领导微微点头。吴德贵没再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色像蒙了层灰。
散会之后,几位市领导和工信局的王副局长真去了门厅看样机。老钱和胡志强把木箱打开,样机露出来,王副局长弯下腰细看了半分钟,抬头对身边的一位领导说:“这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花架子。”另一位领导也点头:“青江这厂子,有救了。”
吴德贵站在人圈外面,脸色铁青。吴凯也来了,想凑近看,被老钱不动声色地挡了挡。吴凯尴尬地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市委组织部打电话到厂里,通知我明天上午参加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做五分钟补充发言。赵小娥接的电话,手捂着话筒跑来告诉我,眼里全是笑:“程厂长,组织部说,青江的班子调整明天上会,让你列席说明情况。”我点了点头,说:“给我准备一套干净衣服。”
第二天上午,我换了身深色西装,站在市委主楼前,腿有些僵。十分钟后,我坐在常委会扩大会议的旁听席上,对面坐着十几位常委和相关部门负责人。吴德贵也在,坐在靠边的位置上,脸色不像往常那样从容。会议先是审议了几项常规议程,轮到青江班子调整时,主持人示意我发言。
我用三分钟时间汇报了青江现状和样机进展,最后说:“如果组织上信任我,让我把青江的担子挑起来,我保证一年之内让厂子止住亏损。两年之内,让青江自己造血。”会场静得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吴德贵的手指一直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最终也没说一个字。
会议没有当场宣布结果,但我走出会场时,看见顾处长在走廊那头朝我点了点头。那一下,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第十六章 调令
三天后,市委关于市属国企班子调整的决定正式下达到青江机械厂。赵小娥拿着红头文件跑进我办公室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程厂长,下来了!市委调令下来了!”我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铅字:免去周炳坤青江机械厂副厂长职务,任命程默为青江机械厂厂长。
我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按着纸页边缘,好一会儿没说话。赵小娥站在门口,眼里闪着光,说:“程厂长,我去把消息贴到宣传栏去。”我点头:“贴吧。让大家都知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厂。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工人们三三两两涌过来,看见我都笑着打招呼。老万在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纸屑飞了一地。我走过去说:“老万,别放了,注意安全。”他笑着说:“程厂长,不,厂长,您不让我放,这心里的火没处发啊。”我拍拍他肩膀,没再拦。
老钱和胡志强从二车间里跑出来,老钱一把抓住我的手,捏得生疼:“厂长,这回名正言顺了!”胡志强在旁边笑,满脸油花。孙守成远远站在仓库门口,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朝他点点头。
下午,组织部派人来厂里宣布任命。来的正是顾处长。他在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会上宣读了文件,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会议结束,他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程默,常委会上你是全票通过的。不容易。”我给他倒了杯水,坐下来。他继续说:“周炳坤的问题,审计组已经移交。吴德贵那边,市纪委也收到了一些线索,正在初核。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头。他站起身,拍拍我肩:“青江的路还长。干出成绩来,组织上会看到。”我送他下楼,在厂门口握了手。他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程默,你那句两年之内自己造血,我可是替你记着呢。”我笑着说:“我记着。”
调令下达后的第三天,吴凯灰溜溜地来了一趟青江。据说是市局派他来交接一些遗留手续。他见了我,脸上挤着笑,喊了声“程厂长”。我点点头,也没为难他,让赵小娥把该给市局的材料整理好交给他。临走时,他站在厂门口,有些局促地说:“程哥,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我看着他,语气很淡:“年轻时候都有不懂事的时候。以后把材料写好,别老找人代笔。”他脸涨得通红,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吴德贵没再来过青江。我听李科长说,市纪委已经找他谈了两次话。他的办公室门上那盏坏了的灯,至今没人去修。老刘浇花的时候念叨:“这灯坏了好些日子了,也不见人来管。”我听了,没说话。
任命下来后的第一件事,我召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开了个会。会上我没有多讲大道理,只说了三件事。第一,二车间全面恢复生产,两个月内完成所有设备的维护保养。第二,销售科重新建立客户台账,我亲自带队去跑市场。第三,财务科重新做预算,以后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说到第三点的时候,孙茂林低着头,不停擦汗。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会议结束后,赵小娥送来一叠新印的厂报,上面写着青江机械厂恢复生产动员。我翻了一下,让她把报头下面那行字改了,她说:“改成什么?”我说:“就写——重新开工,从地里挣回脸面。”她笑着点头。
第十七章 换了人间
一个月后,青江机械厂跟龚老板的铸造厂签了正式合作协议。第一批改造后的变速箱下了生产线,运往市农机公司。马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嗓门很大:“程厂长,你那东西真不赖,最近农户来问的不少。我准备再订二十套。”我说:“二十套没问题,交货期十五天。”他哈哈一笑:“行,青江这回是真活过来了。”
老钱带着二车间的工人天天干得满头汗,机器声从早响到晚。三车间也逐步恢复,两条生产线同时开动,烟囱里冒出了久违的青烟。厂里新招了六个年轻工人,胡志强当上了技术组组长,天天带着人研究工艺改进。秦望山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揣着几页新写的工艺建议,交给老钱他们去试。
孙守成还是管仓库,但现在台账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批进出料都标得明明白白。赵小娥说老孙越活越精神,背都不驼了。我笑笑说:“人有了奔头,自然不一样。”
财务科重新做了一份预算。孙茂林主动写了份检讨交上来,我没收,让他把精力放在正事上,把过去那些糊涂账一笔一笔理顺。他像得了大赦,天天加班加点,半个月就把近三年的账重新做了个底账,摊在桌上厚厚一摞。他说:“厂长,我算是想明白了,账不清,人不安。”我点头:“那就清到底。”
方厂长的老伴宋阿姨,我每个月都去看她一次。有时候带点米面,有时候就坐坐。她身子好些了,天气好的时候能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有一次她对我说:“老方要是知道你还在琢磨他那几张图,肯定高兴。”我低头笑了笑,说:“方厂长留下的,不止是图纸。”她听了,眼泛泪光,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好几下。
市委又开了几次会,确定以青江为试点,探索老工业地块与物流园区联动开发。市里拨了一笔技术改造资金,虽然不多,但雪中送炭。我用这笔钱给二车间换了台新铣床,又修了食堂和员工浴室。工人们干得更有劲了。
吴德贵被免职那天,李科长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声音有些复杂:“程默,吴德贵被带走了,就在今天上午。”我握着手机,站在二车间外面,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轰隆隆地响。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知道了。”李科长又说:“吴凯被调到局属单位了,综合科现在群龙无首,上面让我先顶着。”我笑了笑:“那你就顶着。我写材料那点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也笑了:“得了,你现在是厂长,我可请不动你。”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厂区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老万在门口浇花,水管子漏了,水花喷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去堵,嘴里还哼着小曲。
老钱从车间里走出来,满手油污,擦都擦不干净。他笑着说:“厂长,这批活干完,我想给二车间的弟兄们放半天假,带他们去杜家村收尾款的地里看看。那片地,是咱们青江重新站起来的地方。”我看着他,点头:“行。去看看。给地里插块牌子,就写‘青江样机试验田’。”老钱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方厂长工作室门口。那间小屋已经重新整理过,门上的锁换了新的,窗户擦得透亮。我推开门进去,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墙上那些旧图纸染成金黄色。方厂长的笔记本和图纸都装在防潮箱里,端端正正放在木桌上。我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秦望山。几秒后他回了一条:青江有魂。
我锁上门,转过身。厂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青江的青砖路照得亮堂堂的。不远处传来工人们的说笑声,和机器的低鸣混在一起,热闹,踏实。
那根旗杆上,新换的旗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
八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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