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天，业主群里那条「关于移除小区中心老槐树的征求意见」的接龙，还停在187条反对、3条支持。
这棵槐树是1996年小区交房那年种下的。当年种它的是住在3号楼的陈伯，那时他四十出头，搬进新房第一天，从乡下带来一捧槐树苗，和刚满周岁的儿子在中心花坛边挖了坑。三十年过去，陈伯的头发白了，儿子在外地成了家，树却长到了五层楼高，伞盖罩住了半个中心花园。夏天最热的时候，树底下比别处凉快好几度，下棋的、摇扇的、带孩子的，都往这儿聚。
要砍它的理由也很硬。去年夏天一场暴雨，树根把中心广场的地砖拱起一大片，最高的地方翘起十公分，轮椅过不去，婴儿车得绕着走，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在凸起处颠了一下，差点摔出去。一二层的住户年年投诉，说树冠把采光挡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屋里要开灯；春天槐花开完落一地，黏糊糊的招小飞虫，扫也扫不净。更要紧的是，物业盘算着把树挪走，原地改一个能停8辆车的微型停车场——小区车位比早就到了1比0.3，每晚回家抢车位像打仗，为抢车位吵到物业的，一个月总有七八回。
反对的人也不少。带孙子的老人说，孩子就是在树底下学会走路的，一步都没离过这棵树；一对年轻夫妻说，结婚那年就在槐树下拍的照，相框现在还挂在客厅；还有人翻出老规约，说中心绿化率是有指标的，砍一棵得补三棵，物业拿不出补种方案，这就是空手套白狼。

这棵树也确实攒了一身的人情。群里有人翻旧账：小区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录取通知书就是在槐树底下拆开的，那年树底下挂了一整条红横幅；停电的那个夏夜，半栋楼的人搬着竹席在树底下坐到半夜；连干了十八年的老门卫都说，他交接班写日志，写来写去绕不开「槐树下」三个字。
吵到第二十天，群里几乎要分成两个阵营，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原以为最舍不得这棵树的，肯定是当年种树的陈伯——他常年在树下摆象棋摊，那棵树就是他的半个客厅。没想到，在物业贴出征求意见的第三天，陈伯第一个在「同意移除」那一栏签了字。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语音，后来有人整理成了文字：「树是我种的，我比谁都疼它。可我孙子去年回来，车在小区外头转了四十分钟没地儿停，最后停到别人收费车位，被人划了道杠。我坐树底下想了三宿，树砍了能再种，孩子的难处等不得。我不是不爱它，我是更怕邻居们天天为个车位红脸。」
那段语音发出去，群里安静了整整半天。有人回了一句：「陈伯都签字了，我们还有啥好争的。」

转机出现在第25天。业委会没急着下结论，而是在树下摆了张长桌，把赞成的、反对的、中立的都请来，一人一把塑料凳。陈伯那天也来了，带着一张旧照片——他儿子小时候骑在树杈上的样子。反对最凶的1楼王姨，本来放话「谁动树我跟谁急」，坐下来听完陈伯那段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老陈，你比我会算账。可这树要是没了，我孙子回来，上哪儿认得家？」
座谈开了两个多小时。物业经理起初还端着，说方案和预算都走完了，不好改。直到王姨把老太太被颠的那一下和陈伯孙子被划的车摆在一起，说了句「一个怕摔，一个怕难，都是正经难处，为啥非要拿树开刀」，他才松了口：修剪和树池可以打报告重新走流程，停车场的事再想别的辙。
那天傍晚，谁也没投票，却摸出个折中办法：树不砍，请园林队做一次大修剪，把挡光的主枝锯掉；树根周边砌上树池、重铺透水砖，轮椅婴儿车都能过；停车场另想办法，把地下车库的边角位重新划出6个。陈伯听完，把那张儿子骑树杈的照片压在了长桌的玻璃板底下，说等树池砌好，他请全楼的人吃槐花糕。
散场时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抬头看了眼树梢，晚风吹过，槐叶沙沙响，像三十年前那个刚搬来的下午。我忽然觉得，一棵树的去留吵了二十八天，吵的其实不是树，是这院子里的人还肯不肯为一桩公共的事，坐下来把话说完。
小区中心这棵老槐树，该为停车和采光让路，还是为几代人的记忆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