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娃多年才明白,基因不服不行,男孩自带本性,再怎么教难改变
我叫赵春梅,今年四十五,在县妇幼保健院做收费员,窗口一坐就是十四年,敲键盘敲出腱鞘炎,手腕子上贴了六年膏药。我老公叫王建军,四十八,自己带着一个装修队,六七个人,接的是县城和周边乡镇的活,贴瓷砖、改水电、做吊顶。我儿子叫王一鸣,小名鸣鸣,今年十四,在县实验中学上初二,六班。
我们家这个孩子,从我怀上他那天起就不老实。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胎动动得厉害,晚上躺下以后,肚子里跟有人翻跟头一样,我老公把手贴在我肚子上,被踢了一脚,他高兴坏了,说,这小子有劲儿,随我。
生的时候也不顺。他七斤四两,头大,我生了一天一夜,最后侧切加产钳。生下来第三天,护士把他放在小床里,他就把包被蹬开了,两条腿蹬得跟蹬自行车一样。同病房另一个产妇说,你家这个孩子,劲儿真大。
他三岁的时候拆了我们家一个电风扇。就是那种落地扇,他把底座上的螺丝拧下来了——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螺丝刀,就看见他把那个扇叶卸下来了,卸了一地的螺丝。我回厨房拿了个碗的工夫。
我打了他。我拿扫床的那个小笤帚,打了他屁股三下。他没哭,他瞪着我,眼睛圆圆的。打完他跑到阳台上,把那个风扇的扇叶又装回去了,装得歪七扭八,但是装上了。
他上幼儿园的第一周,老师给我打电话,说,王一鸣妈妈,您来一趟。我去了,老师说,您这个孩子,我们管不了。我说,怎么了。老师说,他今天上午把三个小朋友的鞋带都解开了,系成了一个疙瘩,三个小朋友的鞋绑在一块儿,摔了一跤。我说,那他为什么这么做。老师说,他说他想知道鞋带系一起会怎么样。
他上小学一年级,上了两个月,我被叫了七次家长。
第一次是因为上课站起来在教室里走。第二次是因为把前桌女生的辫子系在椅子背上。第三次是因为他把教室后面的拖把桶踢翻了,水漫了半个教室,他站在水里踩,一边踩一边笑。第四次是因为他不交作业。第五次是因为他跟人打架,那个男孩子比他高半个头,他把人家扑在地上,摁着人家的头。第六次是因为他在试卷背面画了一整版的机器人,卷子正面一个字没写。第七次是全校的公开课,教室后面坐了二十多个老师,他站起来,走到窗台上,把窗户打开了。
他一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语文三十一,数学四十四。老师在家长会上念成绩,念到他的时候,我在底下坐着,脸烫得能烙饼。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教"他。
我这十四年,把能想到的办法都用过一遍了。
最开始我讲道理。我把他叫到我跟前,我搬个小凳子,我说,鸣鸣,你跟妈妈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你做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他说,我没想。我说,你没想你就做了?他说,嗯。我说,那你想想,你下次做之前先想一下,行不行。他说,行。
第二天他照旧。
讲道理不行,我打。我买过一根竹条,就是那种扫帚上拆下来的竹条,一尺来长,我放在门后面。他一犯事我就让他伸手,打手心。打得狠的时候,手心肿起来,他自己拿另一只手揉,不哭。他七岁那年有一次我打得重了,竹条断了两根,他手心出了血,我抱着他哭,我说,鸣鸣,妈也不想打你。他说,妈,我知道,是我不好。
第二天他照样把同学的书包扔进了垃圾桶。
打不行,我奖励。我做了个表,贴在冰箱上,一天不犯错就贴一颗星星,攒够二十颗星星买一个玩具,攒够五十颗去一次游乐场。第一周他攒了十二颗,第二周六颗,第三周两颗,第四周一颗也没有了。他把那个表撕了,他说,妈,反正我也攒不够。
奖励不行,我送他去感统训练。那是他八岁那年,我在网上查的,说孩子坐不住是感统失调,得训练。那个机构在我们市里,一节课两百六,一周三次,一次四十五分钟。我们去了大半年,花了两万一千多。训练的项目有滑板爬、跳羊角球、走平衡木、拍球。他在那儿玩得挺高兴,回来以后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感统不行,我送他去国学班。他九岁那年暑假,我把他送到一个封闭式的国学营,二十一天,学费八千八,说是读《弟子规》,能让孩子"定性"。二十一天以后我去接他,他瘦了六斤,黑了一圈,见我第一句话是,妈,那个馒头,硬的都能砸死狗。
他说完这句,我气得想笑,但是我知道,完了,二十一天白扔了八千八。
国学不行,我带他去看心理医生。那是他十岁那年,市里一家医院的心理科,挂号费五十,一小时的咨询三百。我们去了六次。第六次那个医生跟我说,王一鸣妈妈,这个孩子的问题,主要是家庭教育方式的问题,你们是不是对他要求太高了?我回来想了三天,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开始降低要求。我不要求他考高分,我要求他及格;我不要求他不犯错,我要求他一天只犯三次。
他一天犯了五次。
到他十一岁,我放弃了。
我放弃不是因为我不管了,是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我想通了,这是命。
我这个"想通",是有依据的。
我公公叫王德福,今年七十六,住在乡下。我老公跟我讲过他爸年轻时候的事。他爸年轻时候在我们那一片是有名的人物,名气来自三样东西:打架、喝酒、跑。他爸十八岁那年跟人打架,把人打成了脾破裂,赔了人家两百多块(那是七十年代),差点进去。他爸喝完酒打人,打我婆婆,打我老公,打我老公他哥。他爸跑过三次,一次跑到东北,一次跑到内蒙,一次跑到新疆,最短三个月,最长一年半,跑的时候一分钱不留,家里揭不开锅,我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去地里捡麦穗。
我老公王建军,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婆婆跟我说的原话是:"建军小时候,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学的时候一年到头没几天在校,老师往家里跑了八趟,第八趟我跟老师说,老师您别跑了,我管不了,您看着办吧。"
我老公初二辍的学。他跟我说,他那年初二,把班主任的自行车胎扎了,扎了四个,四个轮子——他把前轮后轮都扎了。学校要开除他,他自己收拾书包走了。
我婆婆说过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十四年。她说的是:"春梅,你别费那个劲了。你们老王家这个根儿在这儿呢,你教不了。男孩就是这样,天生的,改不了。"
我当时不信,后来我信了。
因为鸣鸣跟他爸,跟他爷爷,一模一样。
我老公第一次看见鸣鸣拆那个电风扇,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八岁那年拆了我们家那个挂钟,拆完了装不回去,我爸拿皮带抽了我一顿。
我老公第一次被鸣鸣的老师叫到学校,回来以后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说,跟我小时候一样,一天不闯祸他难受。
我老公打鸣鸣的时候,会说一句,我小时候比你狠。
我婆婆来我们家,看见鸣鸣在沙发上蹦,她就说一句,你看你看,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一个模子。
这十四年,我在潜意识里,一直在等这句话被验证。我甚至有点盼着它被验证——因为如果它是真的,那我就不用怪自己了。如果这是基因,是命,是老王家三代人的根儿,那就不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我需要这句话是真的。我需要得很厉害。
鸣鸣十三岁上初一,初一这一年是最难的一年。
初一上学期,他跟人打了四架。最严重的一次是在食堂,一个男孩子说他插队,他把人家的饭盘扣在了人家头上。那个男孩子的家长来了,闹到学校,我们赔了人家八百块钱的检查费和营养费。
初一下学期,他开始逃课。不是不上学,是上课上到一半,他从后门溜出去,在操场上转悠,或者钻进厕所里待一节课。老师找了三次,第三次老师说,王一鸣妈妈,我建议你们带孩子去看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他有什么问题,他就是皮。
老师说,不是皮不皮的事。我教书十九年,皮的孩子我见多了。您这个孩子,他不是故意捣乱,他是——
老师停了一下,找了个词。
她说,他是身不由己。
我当时听见这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但是我没接。我说,老师您放心,我回去好好管。
真正出事是今年四月。
四月十七号,星期四。那天下午三点二十,我在窗口上班,手机响了,是学校打来的。
电话是鸣鸣的班主任打的,姓刘,教英语的。她说,王一鸣妈妈,您现在能来一趟吗。
我说,我在上班,我走不开。
她说,您跟单位请个假吧。
我说,怎么了?
她说,您儿子把教室的多媒体屏砸了。
我说,砸了?
她说,砸了。那个屏是希沃的,一体机,两万多。
我请了假,骑车过去,骑了十五分钟。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我进了教室。教室里就剩四个人:刘老师,鸣鸣,教导主任,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老师,三十来岁,戴着眼镜。
那个屏在黑板正中间,屏幕上一个大洞,蛛网一样的裂纹,从那个洞往外散,散到整个屏幕。
我说,王一鸣。
他坐在第一排,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说,你为什么砸这个屏。
他不说话。
刘老师说,您别急,我给您说。今天下午第一节是信息课,他们班在楼上机房上,第二节是我的英语课,回来以后多媒体打不开了,我就让课代表去找信息老师。等的时候,我说大家先自己看会儿书。王一鸣就举手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说,什么问题。
刘老师说,他问我,老师,如果一个人,他脑子里有一百台电视,这一百台电视同时开着,你说他能不能听见别人说话。
我愣住了。
刘老师说,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一百台电视。他说,没有,我就是问问。然后他就低下头了,低下头以后,他一直在抖腿,抖得很厉害。我就说,王一鸣你别抖了。他说,老师我控制不住。我说,你控制什么,你就是坐不住。
刘老师说,然后他就站起来了,走到讲台前面,拿起那个黑板擦,冲着屏就砸了。砸了三下。砸完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跟我说,老师,我脑子里真的有一百台电视。
那间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个戴眼镜的女老师开口了。她说,您好,我是咱们学校的心理老师,我姓郝。我跟王一鸣聊过两次。
她说,王一鸣妈妈,我建议你们带孩子去市里的医院,儿童保健科或者儿童心理科,做一个评估。
我说,郝老师,您是不是觉得他有心理问题。
她说,我不是觉得,我是有依据的。我跟您说几个我观察到的东西。
她说,第一,他上课的时候,不是不听讲,是听不进去。我发现一个规律: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前八分钟是能听的,八分钟以后就开始动,一动就停不下来。这个时间规律非常稳定,我观察了三节课,都一样。
她说,第二,他写作业。我让他到办公室写过三次作业,我在旁边看着。他写一行字,要站起来两到三次。他不是想玩,他是屁股坐不住。第三次的时候我问他,你坐不住吗。他说,郝老师,我屁股上好像有东西扎我。
她说,第三,他的书包。您看过他的书包吗。
我说,看过,乱。
她说,不是乱。我让他整理过一次,他整理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哭了。他跟我说,郝老师,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您知道这说明什么吗?说明他对"先后顺序"和"步骤"这件事,是有困难的。
她说,第四,也是我最在意的一点。我让他做过一个小测试,我念一串数字,让他倒着背回来。三年级的孩子一般能倒背三个,他能倒背一个。我又给他念了四个字,让他过三十秒复述,他复述不出来。
她说,第五,我做过一个统计。这一学期,王一鸣被批评的次数,他们班一共五十三个人,他一个人占了一半还多。但是——她停了一下——我又统计了另一个东西:他被表扬的次数。这学期,他被表扬过零次。
她说,一个孩子,天天被批评,从来没被表扬过,他为什么还要努力?
我站在那间教室里,手里攥着我的包,包带子勒得我手心生疼。
我说,郝老师,那这个是什么病。
她说,我不能诊断,我只能说我的怀疑。我怀疑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英文叫ADHD,通俗说的多动症。它不是一个心理问题,它是一个神经发育的问题,是大脑里管注意力、管抑制控制的那一块,发育得比别的孩子慢,或者说,工作的方式不一样。
我说,那这个能治吗。
她说,能。但是得去医院,得做评估,得诊断。
那天我们赔了那个屏的钱,一万八千六,学校说屏是三年前买的,折旧了,我们赔一万八千六。我跟我老公说了,我老公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说,赔。
五月八号,我带鸣鸣去了市里。
我们去的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儿童保健科。挂的是个副主任的号,姓林,是个女医生,五十来岁,说话特别慢。
她先问了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她问的全部是鸣鸣从小到大的事:什么时候会抬头,什么时候会走,什么时候会说话,几岁会自己吃饭,几岁能自己穿衣服,幼儿园是什么样,小学是什么样,有没有尿床,有没有咬指甲,有没有抽动,睡眠怎么样,吃饭怎么样,跟小朋友的关系怎么样。
我一点一点说,说了两个小时。
然后她让鸣鸣做了几个测验。
第一个是量表,她给了我一份,让我填,一共四十八道题,叫Conners父母问卷。她又给了鸣鸣的班主任一份,叫Conners教师问卷。题是这样的:"做事情不能有始有终""容易冲动行事""注意力不能持久""经常打断别人的活动""坐立不安"。
我填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四十八道题,我数了一下,我打了四十二个"经常"和"很常见"。
第二个是电脑上的测验,叫持续操作测验,CPT。鸣鸣坐在一个电脑前面,屏幕上会出现一些数字和一些图形,规则是:看见"1"后面跟着"9"的时候按空格,别的都不要按。一共做了十四分钟。
我在旁边看着。前十秒他按对了,第三十秒漏了一个,第四十五秒他按错了,按了一个不该按的。到第三分钟,他明显开始烦躁,屁股在椅子上扭。到第七分钟,他跟林医生说,医生,这个什么时候完。林医生说,快了。到第九分钟,他站起来了一下,被我按回去了。
第三个是智力测验,韦氏儿童智力量表,做了两个半小时。
结果出来以后,林医生把我们叫进去了。
她说,诊断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混合型,中度。
她说,CPT的结果:遗漏错误率在第97百分位,也就是比百分之九十七的同龄孩子都高,说明他的持续性注意力有显著缺陷;错报率在第93百分位,说明他的反应抑制有问题,就是"想按就按,管不住自己"。
她说,韦氏的结果:总智商是一百零九,正常,中等偏上。但是分测验之间差异很大。言语理解是一百二十一,知觉推理是一百一十六,这两块都挺好;工作记忆只有八十七,加工速度只有八十二。
她说,您看这个差距。他理解能力是好的,他的智商不低,但是他的工作记忆和加工速度,这两块比他自己差了三十多分。工作记忆差,就说明老师说了三句话,他只能记住最后一句;加工作业得写二十五分钟,他不是不会,他是慢。
她说,还有一个。我们做了学业成就测验,他的阅读流畅性在第12百分位,阅读理解在第18百分位。也就是说,他读书的时候,一行字要看两三遍才能连成意思。他不是不想读书,他是读不进去。
她说,这个叫特定学习障碍,跟ADHD是共病关系。ADHD的孩子里,大概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有学习障碍。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过的是这十四年。
我过的是:他一年级把试卷背面画满机器人,正面一个字没写——我以为他是故意的,其实他是做不完,他做到第三题就做不动了,他就在背面画。
我过的是:他小学三年级有一次撕了作业本,撕得粉碎,我打了他,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写。他哭着说,妈,我写了三遍,三遍都写错行了。
我过的是:他五年级有一次跟我说,妈,老师说的话我听着听着就跑了,跑到哪儿去了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说的是,你用心听就不会跑。
我过的是:他有一次问我,妈,我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说,你脑子没毛病,你就是不用。
我说,你脑子没毛病,你就是不用。
我说过这句话。我说过不止一次。
林医生还在说。她在说治疗。
她说,第一,药物。这个病的药物治疗,目前的一线用药有两类,一类是哌甲酯,中枢兴奋剂,有短效的(利他林)和缓释的(专注达),它的作用是增加突触间隙的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浓度,改善前额叶的功能;另一类是托莫西汀,非兴奋剂,作用慢一点,但是对有明显抽动或者焦虑的孩子更合适。
她说,您别一听"兴奋剂"就害怕。治疗剂量的哌甲酯,对ADHD的孩子不是兴奋,是让他安静下来。这个药在全球用了六七十年了,是循证证据最充分的儿童精神科用药之一。
她说,第二,行为治疗和父母培训。药物解决的是脑子的那一部分,行为治疗解决的是习惯的那一部分。这个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我们这儿有父母培训的课程,一共八次,教您怎么给孩子建规则,怎么做正性强化,怎么分解任务,怎么给他"脚手架"。
她说,第三,学校的配合。我们会给学校出具一个医学证明,建议给孩子一些支持,比如坐在前排靠近老师的位置,比如考试时间延长,比如作业可以分段完成。
她说,另外,我要跟您说一个数字。ADHD的遗传度,是百分之七十四到八十。这是所有精神行为障碍里遗传度最高的之一。也就是说,这个东西,相当大的一部分,是从父母那里来的。
她说,所以我建议,您爱人,也应该来做个评估。
我说,他爸?
她说,对。成人ADHD很多,大概三分之一的ADHD孩子,症状会持续到成年。成人ADHD的诊断率非常低,大部分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们就叫自己"我这人就这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老公说了这件事。
他坐在沙发上,抽了半根烟,没说话。
我说,林医生说让你也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去看看。
他说,春梅。
我说,你去看看。
他说,我四十八了,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说,建军,我问你一件事。
我说,你小时候,老师是不是老找你?
他不说话。
我说,你初二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扎人家老师的车胎?
他说,我忘了。
我说,你想想。
他把烟掐了,掐得很慢,在烟灰缸里拧了两圈。
他说,我不想去上课。那个英语课,我一句听不懂,我一节课坐那儿,就像坐牢一样。我说我要上厕所,老师不让我去。我就想,我得干点什么,我干点什么他们才能让我出去。
他说,我扎完以后,我知道肯定得开除我。我在教室外面等着,我等了十分钟,我心里想的不是怕,我想的是,终于完了。
他抬起头看我。他说,春梅,我初二以后,我再没进过学校门。
我坐在他旁边。
我说,建军,你听我说一件事。
我说,鸣鸣脑子里的那"一百台电视",是有名字的。那个名字叫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这个东西,百分之七十几是从爹妈那儿来的。
我说,你也有。你从来没查过,你也不知道。你这辈子,管它叫"我这人就这样"。
我说,你爸也有。你爸管它叫"老子就这个脾气"。
我说,你爷爷——我没见过,我不知道。
我老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面。
我听见他在哭。他哭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四十八了,我跟他过了二十二年,我第二次见他哭。第一次是他妈中风那年。
他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完他抬起头,脸是花的。
他说,春梅,那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这四十八年,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好。我以为我是个坏人,我以为我天生就是这么个东西。我爸打我的时候说,你就是个祸害。我妈也说,你跟你爸一样。我就信了。我这辈子,我就信了。
他说,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小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你这个是病",我这一辈子,是不是能不一样一点。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想。我想我这十四年说过的话。
我说过:你就跟你爸一个德行。
我说过:你们老王家就这样。
我说过:你脑子没毛病,你就是不用。
我说过: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我说过: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我一共说了十四年。
六月,鸣鸣开始吃药。
吃的是专注达,哌甲酯缓释片,一天一次,十八毫克,早上七点半吃。吃药的第一天是星期六。他八点半起来,吃了早饭,吃了药。九点半,他从他屋里出来,走到客厅,站在我面前。
他说,妈。
我说,哎。
他说,我脑子里那电视,关了。
我说,关了?
他说,关了。原来有一百个,现在剩下一个了,剩的那个还在响,但是我能听见你说话了。
那天上午他坐在餐桌前面,把数学作业写了。他写了四十分钟,中间站起来一次,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接着写,一直写完。写完了他自己检查了一遍,检查出来两道错的,改了。
他写完以后抬头看我。他说,妈。
我说,哎。
他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四十分钟能写完。
我说,嗯。
他说,妈,我以前的四十分钟去哪儿了。
我说不出来。我转过身,去厨房,我站在厨房里,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哗地响,我在水声里哭了一场。
药吃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老师说他上课能听二十分钟了,后来能听三十分钟。他的作业从写到十一点,变成写到九点。他这学期的期末成绩,语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三,英语六十一。他还考过一次全班第十九名,那天他拿着卷子回来,进门就喊,妈!我十八!——他把名次看错了,他考的是第十九。
他跟同学的关系也好了。因为他不再动不动就扑上去了。他跟我说,妈,以前他们说我一句,我的手就先动了,我的手比我的脑子快。现在我的手能等一等。
药是有效的。这一点我确认了。
但是有一件事,药解决不了。
那是八月的事。
八月二十号,我收拾他房间,收拾他书桌。他书桌抽屉里有一个本子,是本作文本,学校的那种,格子纸。我本来要把它放进书架上,我随手翻开了一页。
那一页是他写的一篇作文。作文的题目叫《我的妈妈》。
我先看了一眼日期,是今年四月写的,就是他砸那个屏的前几天。
作文是这样写的:
"我的妈妈在妇幼保健院上班,她每天坐在窗口里面收钱。她回家以后很累,但是她还要管我。
我妈管我很严。她打过我,用竹条打我的手心,打出血过。她打完会抱着我哭,她说她也不想打我。我知道她是为我好。
我妈经常跟我说一句话,她说,你就跟你爸一个德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个已经定了的事情。
我问我爸,爸,什么叫一个德行。我爸说,就是我们王家的人,都这样。我说,哪样。我爸说,就是改不了那样。
后来我明白了。我妈说的那个'德行',是一个已经判好的刑。这个刑是从我出生那天就判好的,我什么都不用做,它就在那儿了。反正我做什么都没用,反正我改不了。
我知道我让我妈丢人。老师叫家长的时候,我妈去了,她坐在那儿,头一直低着。回家的路上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想跟她说妈你别去了,我下次不这样了。但是我知道我下次还这样,因为我说过太多次'下次不这样了'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是我妈的儿子就好了。那她就不用去学校了,她就不用低着头了。
我们班有个同学叫李明轩,他妈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考第一名的时候,他妈在走廊里摸他的头。我没考过第一名,我妈也没摸过我的头。
可是我想让我妈摸一摸。"
我把那个本子看完了。
我坐在他书桌前面,手里捏着那个本子,一动不动。
我看见最后一行字,是他写在作文纸最下面那一栏的,那一栏本来是给老师写评语的。他自己在那儿写了一行小字:
"妈,我努力过。真的。你不知道我努力过。"
我那天晚上等他回来。
他出去打球了,六点半回来的,进门一身汗,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说,妈,怎么了。
我说,鸣鸣,你过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十四了,比我高半个头了,我的眼睛只到他下巴。
我把那个本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我说,这个作文,你写的时候,我在吗。
他看了一眼,脸一下就白了。
他说,妈,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故意不故意的。
他说,我就是写着玩的,老师让写我就写了。
我说,鸣鸣。
他说,妈。
我说,你听我说。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说,鸣鸣,妈错了。
他愣住了。
我说,妈说你跟你爸一个德行,这句话,妈说了十四年。妈跟你说实话,妈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生气,妈是累了。妈教不动你了,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妈就找了一句现成的话,那句话是现成的,不用想就能说,一说出来妈就不用再想办法了。
我说,妈把这句话当成了你的判决书,其实它是妈的免罪状。妈用它来告诉自己:不是我不行,是他不行。
我说,你那个病,是有的。这个东西确实是从你爸那儿来的,从你爷爷那儿来的。但是这个东西,它不是一句话,它是一个东西。是东西就有名字,有名字就能治,能治就有的商量。
我说,妈以前不知道它有名字。妈只知道它有表现。妈看见的是你砸屏,你打架,你逃课,你不写作业。妈看见的是你"不改"。妈不知道你脑子里有一百台电视。
我说,鸣鸣,妈跟你说一句话,你记着。
我说,你脑子里那"一百台电视",现在关掉了九十九台,是靠药关的。但是妈心里那句话——"你就跟你爸一个德行"——那句话,妈得自己关。药关不掉它,妈得自己动手。
我说完,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站着站着,肩膀开始抖。
他哭了。他十四了,他哭得很大声,哭得像他三岁那年一样。他一边哭一边说,妈,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说,我不要你我要谁。
他说,我以为你后悔生我。
我说,我不后悔。我从来没后悔过。我就是不会,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们娘儿俩坐在客厅里说话,说到十一点半。
他说了很多我这十四年不知道的事。他说他上课站起来走,是因为他腿里有东西在爬,他坐着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他,他站起来走两步就好一点。他说他撕作业本那次,是因为他写了三遍都写错行,他看着那个本子,他觉得自己是废物。他说他扎那个——不是,他说他砸那个屏,是因为他那天问了刘老师那个问题,他问的是真的,他真的想知道一个人脑子里有一百台电视该怎么办,刘老师说他是坐不住,他就想,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不是坐不住。
他说,妈,我砸完就后悔了。我砸完站在那儿,我看着自己的手,我想,完了,我又来了。
他说,妈,我这辈子最怕的一句话,就是"又来了"。
他说,因为"又来了"的意思就是,以前来过,以后还得来。
我说,鸣鸣。
他说,嗯。
我说,以后不来了。我说这个话不算数,因为妈说了不算。妈只能说一句话:以后再来了,妈不再拿这句话堵你了。妈跟你一块儿想办法。
他说,行。
九月,开学了。
开学第一天,我送他到学校门口。他背着他那个书包,书包是新的,我给他买的,黑色的,上面没有图案,他说他不要再买有图案的了,有图案的看着幼稚。
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鸣鸣。
他说,哎。
我说,晚上我给你做排骨。
他说,行。
他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进去。他走到教学楼那个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身,跑进去了。
我回家以后,把家里那个竹条找出来了。那根竹条我放在门后面,放了九年,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拿着它,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没扔。
我把它放到了阳台上,放在那个放杂物的架子最上面一层,放在一堆旧报纸上面。
我没扔,是因为我不想装。我不想装作我这十四年没打过他。那根竹条在那儿,它就在那儿,我得记得它。
我老公是七月去做的评估。
四十八岁,第一次。他查出来是成人ADHD,注意缺陷为主型,还有轻度焦虑。林医生给他开了药,低剂量的托莫西汀。
他吃了两个月。两个月以后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春梅,我跟你结婚二十二年,你跟我说话,我以前从来听不完。你说到第三句我就跑了。你老说我"你听没听见",我说听见了,其实我听见的是最后半句。
他说,我现在能听完了。
他说,我发现你说话挺有意思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他说,我这四十八年,我以为我是个没用的人。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这么个东西。我初二就不上了,我十六岁去工地,我跟我爸一样,我干力气活,我喝酒,我打牌。我妈跟我老婆都说我跟你爸一样。我就信了。
他说,我现在知道我不是那个东西。我是个有毛病的人。有毛病跟是坏种,是两码事。
他说,我这辈子改不了了,我都四十八了。但是我们家鸣鸣,他十四。
他说,他来得及。
上周五,我婆婆来了。
她七十六了,坐公交车来的,倒了两趟车。她进门就问,鸣鸣呢。我说,上学去了。她说,那孩子怎么样了。我说,挺好的,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二十三。
我婆婆说,第二十三?那不还是不行吗。
我说,他以前是倒数第五。
我婆婆说,哦。
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说,春梅,我跟你说,那个孩子,就是随根儿。你教不了。你别费那个劲了。
我看着她。
我说,妈。
她说,哎。
我说,您说随根儿,您说得对。是随根儿。他爸随他爷爷,他随他爸。这个根儿,是真的。
我说,但是妈,您知道这个根儿叫什么吗。
她看着我。
我说,它有名字。它叫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是个病。它有药,药吃上就有效。鸣鸣现在吃药,吃了四个月,他从倒数第五考到了第二十三,他这学期没打过一次架,他没被叫过一次家长。
我说,建军也去查了,他也是。他这个年纪了,吃了药,他现在能听完我说的话了。他跟我说,他这四十八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不是个坏人。
我婆婆坐在那儿,手里的杯子端着,端了很久没喝。
她说,那要是早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我说,妈,您别说早知道。您那时候上哪儿知道去。我也不知道。我教了他十四年,我打到竹条断了两根,我一节课一节课地跟在他后面收拾。我也不知道。
我说,妈,我不知道的东西,不怪您。
我说,但是有一件事,我现在知道了,我得说。
我说,"随根儿"这三个字,以后咱们家别说这三个字。
我说,因为"随根儿"这三个字,说出来是给大人听的。大人说完了,大人就踏实了,大人就想通了,大人就不用管了。可是这三个字落到孩子耳朵里,它就不是三个字了。
我说,它是个盖子。你把它往孩子身上一盖,孩子就在里头了。他在里头待久了,他自己也信了。他自己信了,他就不挣扎了。
我说,鸣鸣不挣扎了那几年,就是这个盖子压的。
我说,妈,我不怪您。但是这个盖子,从今天起,我们家不盖了。
我婆婆坐在那儿,把杯子放下了。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说,春梅,我那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看你太累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看着你一天到晚跟在他屁股后头收拾,我看着心疼。我那时候想,我说一句"教不了了",你能歇歇。
我说,我知道。
我们俩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客厅里那个挂钟在走,咔哒,咔哒,咔哒,一声一声的。
过了一会儿我婆婆说,那个排骨,你炖上了没有。
我说,炖上了,在灶上。
她说,火小点,老了咬不动。